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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上京城,东宫。
      东宫作为一国储君的居所,本应各位官员幕僚往来不绝,可是此刻,大辰国的东宫中却是一片清冷。
      园子已经许久没有修剪整理过了,各种树木早已长变了形。在这刚刚开春的时节里,树木尚未抽出新芽,只剩枝干的树木立在园子里,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东宫的建筑也已经许久都没有修整了,朱漆一块块地掉落下来,露出内里石柱原本的颜色,斑斑驳驳的样子。门前的石阶也长满了青苔,仿佛久无人烟。
      与其说是东宫,怕是在不知事的人看来,便只会觉得这里是哪位后宫妃嫔的冷宫了。
      只有那朱红色宫墙之外,身着铠甲的禁军分列于此,以证明着这里既不是无人居住,也不是住了哪位不受宠的妃子,而的的确确是当今太子的居所。
      时间早已经入夜,宫墙外值班的禁军们又换了一批,却仍旧如同雕塑一样守在东宫门口,岿然不动。
      此刻的太子正独自坐在寂寥无人的院子里,他的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好似是睡着了。
      他穿的有些单薄,身上只披了一床绒毯,在这时节里有些冷。
      但他不想回屋子里去,毕竟屋内屋外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能够勉强挡挡风罢了。
      吹吹冷风也挺不错的,寒冷总是令人清醒。
      放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的人生从十五岁那年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段,十五岁以前他是才学过人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十五岁以后他便只是幽居于东宫之中的废人。
      不过父皇竟等了十年都没有废他,也是实属难得了。
      但这一天,似乎已经并不远了。
      父皇的年岁渐长,沉迷于往日的功绩之中无法自持,却不知这朝堂,已经不是昔日的朝堂了。
      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应该认识到这样的现实的,不是么?
      他其实并不在乎太子这个位子,哪怕是皇帝呢!也不过是被关在这皇城之中的可怜人罢了。双目看到的尽是虚假,就像他的父皇一样。
      但他不能轻易放弃这个位子,就算是被囚禁,他也依旧是太子,但若他不是太子了,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一途而已。
      他那皇叔齐王不会允许他活下去,他的皇兄更不会允许。
      他不怕死亡,但他不能轻易死去。
      明明已经不报期望,但不知为何,他却总是觉得,理应活下去的。
      “你就是太子?”
      园子里忽然响起另一道人声,声音并不大,但落入太子的耳中却不啻惊雷。
      豁然睁开眼睛,轮椅在太子的控制下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去,一手扣在扶手的几个按钮之上,却到底也没有按下去。
      “既能够来到这里,阁下又怎么会不清楚本宫的身份呢?”
      太子谢容的面色看似一片淡然,不紧不慢地开口。
      “嗯?你不是瞎子?”惊鸿勾了勾唇角,直直地看向谢容的眼睛。
      “阁下说笑了,当今太子双腿已废双目失明,怕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谢容依旧是睁着眼睛的,月光之下那双眼睛犹如点漆,却并没有焦点。
      他确实是一个瞎子。
      作为一个杀手,惊鸿的眼睛一向都很好用。所以即使是在黑夜之中,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惊鸿还是判断出了那双眼睛是否能够视物。
      不过,这就很有趣了。
      惊鸿的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先是整体地观摩了一下这位太子殿下。
      他不是黎梦,想不出那么多语句来描述人的外表容貌。只是,这位太子殿下么,却当真是好看的。
      不是他自己这种异域风情的好看,也不是黎梦那种风流魅惑的好看。太子殿下,硬要说的话,那就完全符合中原人对所谓“君子”的定义。
      温润,谦和,淡然,像是春日里的暖阳,或是炎炎夏日之中清爽的微风。
      不管是那张脸,还是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由得使人心生景仰。
      光这一点,想必那个只知道满心美人的黎梦,也该是乐意的了。说不定就算不被指婚,若是当真见了太子,那个脑子有坑的也会上赶着求嫁。
      主要任务完成!
      惊鸿自觉圆满完成任务,而后将那终于收起了那仿佛挑选货物一般的目光。
      “阁下看完了?”伴随着惊鸿的动作,谢容开口了。
      “哦?你既然看不见,又是怎么知道的?”惊鸿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开口。
      “既然看不见,那其他的感官自然要敏锐上许多。本宫身体虽已废了大半,但很多时候,感觉到的却比旁人要多些。”谢容神色淡然地解释着,并没有丝毫的不耐。
      “嗯?那你说说你感觉到了些什么?”
      原本只是想来看一眼,但现在惊鸿却是对这位太子殿下产生了些许兴趣。索性也不急着走,于是便倚着殿前的石柱站在了那里。
      “感觉到很多。”谢容微微笑了一下,“比如你的年纪,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你在中原久居,但本宫猜想,你应该不是中原人。”
      这些都是从对话时的音色口音等判断出来的事物,惊鸿也便坦然地承认了。
      “对,我今年十六,的确不是中原人。”
      “你身上戴了许多金属饰品,且是嵌在衣服上的。据本宫所知,喜欢在衣服上嵌诸多金属饰品的,通常除了西域之外,便是苗疆。而苗疆多戴银饰,你身上的饰物质地偏软,理应是金饰。所以,你应该来自于西域。”谢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了下去。
      惊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确实是来自西域。但这样的判断听着简单,实际上却需要渊博的知识、敏锐的知觉和强大的判断力,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他印象中的废人十分的不同。
      “你很厉害,还有吗?”惊鸿继续问道。
      “旁的也便没有什么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惊鸿对此却是有些意外。
      这太子既然有着如此能力,想来就算不能清楚判断出他的身份,应该也能猜到和黎梦脱不了干系才对。
      毕竟刚被指婚,且指婚对象清平王世子又师从神秘高人。想来能越过三千禁军来到东宫里面的人,不说只有他惊鸿吧,也绝对不会多。光凭这两点便很容易判断出他和黎梦有关了。
      谢容摇了摇头,“能潜入这里,说明你武功高强,隐匿功夫更是独到。按我的判断,你应该是个杀手。但你对本宫却并无杀意,所以本宫确实不清楚你的目的。”
      幽禁东宫十年,谢容实在不觉得自己除了这条命之外还有什么能值得他人图谋的。
      哦?感受到了自己并无杀意所以才没有出手吗?惊鸿的视线落到了方才谢容一瞬间差点按下去的轮椅扶手上,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杀手。不过我并不是来杀你,而是来看你的。”
      “看我?”
      从刚才开始便一片淡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情绪,那似乎是有些茫然的神色。
      “本宫可不觉得谁会有这闲心特地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看本宫一眼。即使阁下再怎么武力高强,想要越过外面的三千禁军,想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哈哈哈哈。”惊鸿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他莫名觉得,和这位太子殿下对话,似乎也蛮有趣的。
      “我当然不是闲得慌吃饱了撑的才会跑来的,实际上,我也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谢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想了些什么,而后继续道:“是什么人?”
      既然并无敌意,那么这个人的身份也许便是可以被告知的。
      “自然是你那正君。”惊鸿没料到太子居然此时还没猜到,想到太子幽禁东宫十年,兴许不清楚黎梦拜师之事,故此才没有想到这里,于是索性直接揭晓了答案。
      却不曾想,那太子谢容却是愣了一下,而后蹙起了眉,露出了一副明显不赞同的神色。
      “阁下何故开这等玩笑。本宫幽禁于此十年,何曾有什么正君。既然阁下不想说,本宫也便不强迫什么。念在并未造成什么后果的份上,这次擅闯东宫本宫便不再追究。阁下请回吧!”
      谢容这样说着,竟是不想再理会惊鸿,转动了轮椅便想要回房了。
      “等等!”惊鸿出口打断了谢容的动作。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要是还没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问题,那他怕是白长了脑子了。
      “阁下还有什么事吗?”谢容停了下来,却并未回身。
      惊鸿也并不在意,直接问道:“你……莫非当真不知道你那正君是谁?”
      “本宫说了,切莫再开这种玩笑。”
      谢容声音低了些许,语气中显然带上了几分不悦。
      “你可知,数日之前,当今圣上已经为你指婚?”
      “指婚?这是哪里的谣言?”谢容眉头又蹙紧了些许,他一个失去了双腿双目又失去了自由的废人,指婚?听起来多么可笑!
      “千真万确。”惊鸿也将之前那副随意的姿态收敛了些许,不再倚在石柱上,“前后一共下了两道圣旨,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下月初八便要完婚。”
      太子谢容一时愣了,而后似乎便陷入了沉思,口中呢喃,“难怪这几日派人来收拾了宫殿……”
      收拾宫殿?惊鸿瞪大了眼睛看了一圈那荒凉的园子,合着这还是收拾过的?这太子过的到底是有多惨?
      半晌,谢容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如此,指婚的对象……却是哪家公子?”
      “嗯?你信了我的话?”惊鸿有点意外,如果此前谢容这里毫无消息,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相信他的话?
      “信。本宫虽然被困在这里,但还是感觉得到这宫里气氛的变化的。若是如此,许多事也就解释的通了。本宫现在只想知道,是哪家公子?”
      这皇宫之中看似是人上之人,富贵已极,然则实际上,却是各种腌臜孑孓。他如今已是这般模样,这大婚则必然是一场注定的牺牲品,可能的话,他并不想连累什么好人家的公子。
      “清平王世子。”料想着直接说黎梦的话太子恐怕不知,于是惊鸿便只说出了黎梦的身份。
      “阿梦?”
      却不曾想,半晌之后,惊鸿却听到了这样一句疑问。
      声音很轻,却似乎有些颤抖,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却又几分惊喜和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认识他?”惊鸿眼底的神色闪了闪,声音有些低。
      “只是年幼时曾经见过几次罢了。”然而彼时的谢容却已经恢复了先前淡然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表现都只是一场幻觉。
      黎梦自幼时便被定下了清平王世子的身份,自然是入过宫的。若是什么偶然的机会见着了谢容,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可从未听他提起过你。”惊鸿却并未如此轻信这样的解释,只注视着谢容开口。
      “彼时年幼,他又小我数岁。不过几面之缘罢了,忘了也是常事。”谢容一脸平静地开口。
      惊鸿上下打量了他许久,却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
      “如今天色不早,阁下还是请回罢。”谢容再一次重复了送客的话,只是这一次态度却是缓和了不少。
      “你没什么话想和他说吗?”惊鸿问。
      “无甚。阁下既然是替他来看这一眼,那便看到了什么说什么就是。”谢容的神色依旧淡淡的。
      惊鸿没有在说什么,甚至道别也没有说一句,便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零星的雪花还在落着,园中已经只剩了一人的身影。
      谢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挣扎的神色,而后慢慢地滚动轮椅,走进了那间牢笼一般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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