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录》月色清欢

5、第五章

　　“惊鸿可是想我了？”黎梦笑眯眯地朝着少年走过去，伸手便想要抱，却被少年颇为嫌弃地一扭身躲了过去。
　　黎梦倒也不觉什么，只是从一旁衣柜里取出一件米白色斗篷搭在了少年身上，熟门熟路得全然不像是第一次来。
　　“上京不比浮罗山，冬日里到底是冷的，还是要多穿些。”
　　这次少年倒是没躲，任由黎梦替他将斗篷整理好，只小声地说了一句“啰嗦。”
　　他又不是生来便在浮罗山的，昔年未拜入师门之时，什么样的冻没受过，哪里就娇气成这样子了。这些年学有所成，内力深厚，自然更加不畏寒暑。也就是这人，每次却都当他是个娇气小少爷一般，当真是烦人的紧。
　　虽是抱怨的语气，少年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只是低头看着那双帮他整理衣服的手。
　　莹白，纤长，骨节分明，看上去很细腻，仿佛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少年无声地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一个习武之人却还能还把手保养成这样，真不是该夸奖一句不容易还是该骂一句有病。
　　“惊鸿为何盯着我的手不放？莫非也是觉得我这手宛若白玉，好看的紧？”面前的黎梦依旧笑意盈盈，一张好看的脸又朝着惊鸿凑近了几分。
　　“两年不见，惊鸿可有觉得师兄我越发姿色绝艳倾国倾城了？”
　　“没有。”全然无视黎梦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和自恋至极的话语，惊鸿说话向来都丝毫不留情面，“和两年前没什么差别，都一样丑。”
　　“是么？”黎梦眯了眯眼睛，也并不恼，反而似乎很是愉悦，一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折扇，打开之时，扇面上以金墨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风华绝代”。
　　当真是自恋至极。
　　“可是师兄我却觉得惊鸿愈发的惊艳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惊鸿公子，这般的名字倒是当衬师弟的风姿。”
　　惊鸿只不屑地轻哼一声，并没有搭理这个脑子有坑的师兄。他又不是黎梦，天天和个自恋的花孔雀似的。作为一个思维运转正常的少年，惊鸿是不会因为被夸长得好看这种事而开心的。
　　“听说，你要嫁人了？”惊鸿仍旧倚着窗棂坐着，一只手支在屈起的左腿上撑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黎梦。
　　他并没有穿鞋子，赤的双足一只正踏在窗台上，另一只搭下来，一晃一晃的，体现着他此刻算得上愉悦的心情。
　　“是啊！圣上亲自指的婚，要我嫁给太子。倒还真是看得起我。”黎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淡然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往不远处那张梨花木椅看了一眼，黎梦索性放弃了坐在椅子上的打算，倒也一抬脚，在惊鸿的对面坐下了下来，同惊鸿一般倚靠着窗棂。
　　能在青楼楚馆这种地方两人一起坐在窗台上聊天的，大概整个上京也就独这两人了。
　　“哦豁，那太子还真是可怜，摊上你这么个倒霉正君。”惊鸿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
　　黎梦状似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不再看着惊鸿，只扭头看向窗外。
　　自大辰开国以来，上京城便不实行宵禁。如今的时间早已入夜，这花柳街上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墨色的天穹笼罩大地，万家灯火吊坠与其中，入耳处是街道上人群的熙攘之声，当真是一派繁华景色。
　　这样的景色，在那浮罗山上是断然看不到的。
　　屋内一时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外间的嘈杂的背景音，听上去却有些远。
　　清冷的月色从打开的窗子映进屋内，落在黎梦的身上。因为歪头看向窗外的缘故，从惊鸿的角度只能看到黎梦的侧脸。
　　虽然口头上一直不曾承认，但惊鸿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兄却然是已是绝色。
　　当一个绝色美人在月光下显得落落孤寂时，落在别人眼中，实在是很让人心软。
　　惊鸿也是人，虽然一向喜欢嘲讽黎梦，但在本质上，他还是喜欢他的。
　　不然也就不会为了他跑来上京了。
　　“你若是当真不想嫁，那便同我走便是。”半晌，惊鸿开了口。少年的声音有些低，但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他的家乡远在西域，若是去到那里，这大辰国皇室自然已是不足为虑。
　　“惊鸿。”
　　黎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
　　“嗯？”惊鸿答应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黎梦的脸。
　　“你说那太子……”黎梦这般说着，收回了远眺的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惊鸿，尾音拉的很长。
　　“太子？听说他双腿已废，又是个瞎子？你若是怕他缠上你，不若我去结果了他？”
　　惊鸿勾起唇角，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似是黑金的材质，刀锋在夜色之中散发出银色的清辉。
　　他是个杀手，杀手的思维方式总是很简单的。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总是可以用杀人来解决。
　　“不，我的意思是——太子他长得好看吗？”黎梦摇了摇头，继续一脸严肃地开口。
　　惊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开始崩坏。
　　“你在乎的就是这个？”
　　尾音明显的上扬，惊鸿的周身都开始散发出杀气。
　　黎梦却显然没有收到这份杀气的影响，一起呆了这么些年，惊鸿的杀气他早都习惯了，身处其中自得的很。
　　“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事吗？万一他是个丑八怪怎么办？那我嫁给他岂不是亏了？”黎梦一脸的理所当然。
　　惊鸿的脸愈发泛黑，深刻觉得方才居然同情这人的自己真的是傻到透顶。
　　一般人要嫁给一个被囚禁了十年的残废太子会是这种反应吗？就算不在乎太子的眼和腿，起码也要先在乎一下那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吧！搞不好这不是嫁人而是殉葬啊！
　　好吧，黎梦从来都不是一般人，在这个人眼里，人只分为两种，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其他的从来都不重要。
　　“放心，那个残废太子一定会很合你的心意。”惊鸿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说。
　　“为什么？难道你见过他？”黎梦歪了歪脑袋看着惊鸿。
　　“你最近红鸢、天喜同天姚同宫，主风流，又洽遇大婚，则婚姻可成。”
　　这样的说辞让黎梦愣了愣，而后净是蹙起了眉，一时并没有回答。
　　“怎么，你不相信我？”惊鸿忍住冲上去狂揍黎梦一顿的冲动，只是额角跳了跳，眯着眼睛看着黎梦。
　　杀人和批命可是他唯二赖以赚钱的工具，在能够赚钱的技能上，惊鸿可一直都是相当自信的。
　　“那倒不是。”一起生活了近十年，惊鸿在批命这一点上有多大的能耐，黎梦还是很清楚的。从小到大，惊鸿说出口的批语就没有过不准的时候，黎梦对此一直都深信不疑。
　　“但是你看哈，你说的是婚姻可成。那这婚姻成了并不一定是我乐意的啊！没准是太子看上我了给我下了药拖我去拜堂的呢？或者万一是那皇帝绑了我去威胁我呢？或者……”黎梦皱着眉一脸担忧地掰着指头数给惊鸿听。
　　“够了！”惊鸿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黎梦的话，一张脸愈发黑了下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批命毕竟不是预知未来，他可以批出黎梦婚姻可成，可具体怎么成的，他确实也并不能全然预测出来。
　　但饶是如此，以惊鸿对黎梦的了解，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下药？绑架威胁？当在浮罗山呆了十年是白呆的？要是这么轻易中了药，那么轻易被绑走，他惊鸿绝对首先替师父清理门户，省得丢浮罗山的脸。
　　所以说，这根本就是个烂到爆炸的借口。就算没有这个借口，这个不靠谱的师兄也一定早已计划好了要坑他一把。
　　“啊，我只是想知道太子长什么样子而已。”眼见计划通，黎梦也就见好就收，飞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其神色无辜，全然没有方才一脸担忧的样子。
　　“你有病啊！”惊鸿表示忍无可忍，一把上前揪住了黎梦的衣领，“想看他长什么样不会自己去吗？不要告诉我你连皇宫的墙都翻不进去！既然这么没用我不介意打断你的腿，刚好给你那未婚夫作伴！”
　　“翻皇宫是简单，可外面还有三千禁军。我可和你这个躲在潇湘阁的神秘美人不同，清平王世子这张脸在上京还是很有辨识度的。这要是一不小心被哪一个禁军看到了……嗯哼？”黎梦仍旧是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只是在最后丢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你爱去不去，反正别想让我替你跑这一趟。”
　　惊鸿盯着眼前这张欠扁的脸，却到底也没揍下去，只松了那只揪住衣领的手，正待退开时却被一把揽住了腰。
　　因为不曾有丝毫防备，是故惊鸿就这样跌进了黎梦的怀里。近在咫尺的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怀抱的温度太过熟悉，一时让惊鸿有些愣神。
　　惊鸿本不是中原人，虽然外形上差别并不大，但那双眼睛却是金碧色的，犹如剔透的宝石，又好像是那猫儿的眼睛，好看的紧。从黎梦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双眼睛仿佛闪着光一般，倒映着银色的月华和满天星子。
　　“惊鸿的这双眼睛，却是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变过。”黎梦轻笑着开口，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色彩来。
　　记忆中，那个刚刚被师父从外域带回来的孩子，倔强又倨傲，脾气很烂。年纪小，还没长开，自然也没有现今这般好看的样貌。只有那双眼睛，却仿佛能一直看透到人心底似的。
　　就是这双眼睛，让当时的黎梦向着惊鸿伸出了手。
　　现在想来，这样的拥抱却也已经好些年没有了。
　　惊鸿蹙了蹙眉，声音低沉不辨情绪，“放开我。”
　　于是黎梦也就从善如流地放手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到底在搞什么？”惊鸿再次退到原来的位置，倚着窗棂看着黎梦，眼神晦涩不明。
　　虽然他的师兄确实是个不可用常理琢磨的人，但他并不喜欢做无谓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去东宫走一趟罢了。”黎梦神态坦然。
　　“哈？我不是说了我不……”
　　声音戛然而止，惊鸿一瞬间缩紧了瞳孔，视线直直的盯向对面。
　　对面的人依旧笑意盈盈，只是手上拿着的却并不再是那把折扇，而是一柄短刀。
　　就在不久以前，还挂在惊鸿腰侧的短刀。
　　“那是我点的礼。”惊鸿继续磨牙。
　　那是先前竞拍上黎梦呈上的礼，作为师兄，他很显然清楚惊鸿喜欢什么。
　　“自然是你的。”这短刀可是黎梦学成出师，离开浮罗山后专门找人打造的，本身就是给惊鸿准备的，现在自然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是么，礼是你的，好歹帮我点小忙，嗯？”
　　惊鸿恶狠狠地瞪了黎梦一眼，转身从大开的窗子跳了出去。
　　“记得收敛一下杀气哦！”黎梦好心情地喊了一句。
　　“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