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录》月色清欢

4、第四章

　　“是谁的礼物被留下了！”

　　大厅之中议论纷纷，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是我。”

　　大厅的角落之中，施施然站起来一道青衣的人影。因为其身处的位置比较偏僻，刚好处于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之中，是以在场的众人一时间都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只从声音和身形上判断，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你？你算什么东西！”那刘雄已经被愤怒充过了头，挽了挽袖子就要往那人那便走。

　　他可是看清了，那人根本就一直窝在角落里，身边也只不过跟了一个小厮，想必不是什么家世太显赫的，他有刘家为靠山，不怕斗不过这么个小娃娃。

　　“哦？我算什么东西？”那人却也并不恼，只往前走了两步，原本隐在阴影之中的脸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之下，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容。

　　“劳烦在场认识的朋友，可都告诉这位刘大人一声，我算什么东西？”

　　清冽的嗓音犹如冰雪初融的溪水，落在耳畔悦耳动听，直教人觉得浑身舒爽。

　　“世，世子！清平王世子！”

　　片刻的怔愣后，在场已经有人叫出了黎梦的身份。

　　然而早在黎梦那张脸刚刚出现在灯光之下时，刘雄便已经僵直了身子。

　　无他，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喊，实在是因为黎梦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

　　自己便生了一张让所有红尘美人自惭形愧的脸，却偏生还喜欢逛青楼的，怕是除了清平王世子黎梦，再无别人了。

　　岑岑冷汗从刘雄身上涌出，霎时间湿透了里衣。刘雄的周身都哆嗦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有刘家做后台不错，可刘家最高的官也不过就是一部尚书，而他不过是刘家的一个旁支。清平王可是王爷，来人是清平王的世子。两者之间地位高下立判，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争得过王府世子的。

　　只是，这清平王世子不是要嫁与太子为正君了吗？先前一段时间都并未在青楼楚馆出现，他还以为对方就此便再不会入青楼了，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刘雄的心思，其实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思。虽然大辰律法没有规定待嫁男子不可以逛青楼或者南风馆，但既然婚约都定下了，这逛青楼一事再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这不是在打未来夫婿的脸么！

　　虽然如此，在场众人却也并不是不能理解清平王世子。好好的世子没法当了，要嫁给一个废人，这般的落差谁人受得了。既然婚后注定悲惨，便在婚前放纵放纵，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况且，就算有婚约在身，只要当今圣上不免除黎梦的身份，那他就是清平王世子，这一点，便是谁也无法改变。

　　于是，在场众人也都收了因为美人而愤懑的心思，专心致志地看起戏来。

　　“刘大人，你现在可知道，我算什么东西了？”黎梦朝着刘雄步步走来，最终停在距离刘雄两尺之处，手中尚未打开的折扇一下下点着自己的手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雄。

　　“世，世子……”刘雄仿佛这才回神似的，直接跪了下去，“小人不知来人是世子，冲撞了世子，实在罪该万死。”

　　刘雄口中一叠声地说着，便要去磕头，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头却也怎么都磕不下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让他再无法低头。

　　冷汗再次浸出，刘雄知道这必然是清平王世子所为，传言清平王世子拜高人为师，没成想居然已是有了如此修为！于是刘雄也便不再试图磕头，只是当机立断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巴掌，登时双颊便红了起来。

　　众人看得真切，刘雄确实用了十分的力气，脸颊上手指印十分清晰，隐隐地可见渗出的血丝。

　　黎梦眯了眯眼睛，仿佛一脸意外，而后轻笑着便要去扶刘雄。

　　“只不过是误会一场，刘大人何故竟做到如此地步，倒是叫本世子觉得十分歉疚了。”

　　他虽无意可疑隐藏身份，但到底是大婚当前，若是生了是非，难免劳父亲爹爹忧心，是以差不多便罢，并不欲多同刘雄纠缠。

　　只是这戏么，还是要做足的。

　　众人只见黎梦并未苛责刘雄，反而亲切地将其扶起，甚至还从怀中掏出了上好的金疮药赠予刘雄，不由得纷纷感慨起了清平王世子的大度谦和。

　　跟在黎梦身后的云茗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也习过武，虽然年岁尚小比不上黎梦，但听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周围人群的议论之声自然也都听了进去。

　　大度谦和？啧，若是当真得罪了这个人，在他心情好时便罢，若是心情不好，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想这几年里被自家公子变着花样整的痛苦日子，云茗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既然赢家已经产生，这竞拍自然也就结束了。虽然在场众人都十分好奇清平王世子到底备了什么样的礼，但转念一想，若是清平王世子，恐怕什么礼都不备，美人也都是上赶着想要同他共度良宵的。念及此处，也便没什么人当真去拦下黎梦问一问。是以黎梦处理完刘雄的事情后，便随着潇湘阁的小侍上了楼。

　　大厅里，舞台之上开始准备着例行的表演，舞乐之声重新充斥这一方天地。袅袅琴音合着轻盈的舞姿，身段优美的少年舞动起来倒也是别样的韵味。

　　虽然竞拍失败了，但能够观赏到潇湘阁独有的南风舞，倒却也不负此行。

　　一时间，大厅中重新热闹起来，人们似乎都选择性地遗忘了方才的闹剧，再一次沉醉进了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之中。

　　怀抱里是温暖柔顺的潇湘阁少年，只是偶尔的，抬头望向那传说中美人的房间方向时，不由得叹一声惋惜。

　　作为上京城最大的南风馆，潇湘阁的建筑倒是十分大气的。

　　潇湘阁主楼一共可分为三层，一楼是宽敞的大厅，是客人们观赏舞乐表演的地方。二楼由走廊分成里外两侧，里侧仍旧可以直接观赏一楼的舞乐，不仅视野更好，周遭坏境自然也好得多，还可以点清倌作陪。而外侧则是一个个单独的房间，不仅可以同小倌们单独共处一室，推开窗望去时便是上京城迷人的夜色。大多数冲着红倌而来想要一夜风流的客人们便是在此歇息。

　　而三楼，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去的了。即使有银子那也不成，还得看机缘。这里，是潇湘阁众位当红的公子哥儿们的居所。

　　虽然并不是人人都千金难求一面，但到底是闻名天下的公子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名远播，是以多多少少都是有几分傲气的。

　　这些公子们大都出身贫苦，或家道中落被迫流落青楼，多数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若是能够得了他们的青眼，那在这上京城，也是十分值得炫耀的一件事了。

　　而此时此刻，黎梦正由两位小侍引着，踏上了潇湘阁的三楼。

　　相比于潇湘阁下面两层而言，三楼单从装饰风格而言便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清雅，与其说是青楼，倒不如说更像是书香门第公子的卧房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黎梦被引导着来到一道雕花木门前，而后两位小侍便要告退了，只说主子正在等着公子，请公子自便便是。

　　黎梦却也并不以为意，只微微颔首，眼见两位小侍都退下之后，这才施施然推开了门。

　　木质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房屋之中的画面呈现在黎梦的眼前。

　　正如此前所说，房间内的布置也非常清雅，并无过多的装饰，隐隐能够闻到些许幽兰的清香。从少年的角度能看到一张书案，上面插了几幅未被展开的画卷，一旁还立着一把桐木琴，似是上好的梧桐木制成，造型别致却价格不菲。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在潇湘阁的地界上，踏入这样一间屋子，重要的便从来不是屋子本身，而是屋中的美人。

　　在黎梦的印象中，所谓南风馆的美人，通常而言不在乎两种姿态：一是如那些二楼屋子里陪客人翻云覆雨的红倌，身段婀娜形容妩媚，攀在你身上柔若无骨，直叫人堕入那无边欲海之中；二是如这三楼大多卖艺不卖身的公子一般，虽身处南风馆，却偏生恃才傲物，下巴都要昂得更高一些，只有人来哄着他们，断没有他去迎合客人的道理。

　　但眼前这人，显然是不同的。

　　打开门时，那美人正坐在窗台上。

　　看上去只刚十六七岁的少年，修长的双腿一条屈起来放在窗台上，另一条自然地垂下。脑袋倚在墙壁上往外看去，似是在欣赏夜景。姿态随意到根本不像是在等人。

　　上京处北地，十一月便已经十分的冷了。现在又是夜里，外面零星地飘着几片雪花。因为门被打开，两下通透了的缘故，风一下子从窗户处灌进来，连带着片片雪花，一瞬间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你倒是终于来了。”听得门口的动静，坐在窗台上的少年这才扭过头看向黎梦，唇角微微勾起，看上去很是有几分肆意张扬的意味。

　　少年穿得很单薄，只薄薄的一层，却也并未遮蔽住全身，露出的胳膊和腰肢看似纤细，却蕴满了力量。一身衣服显然不是中原的打扮，众多金饰点缀与其上，满满的异域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