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录》月色清欢

3、第三章

　　大辰国民风开放，京城更是如此。各色秦楼楚馆闻名天下，绝色名妓如过江之鲫，几百年来络绎不绝。

　　不管你喜欢的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不管你喜欢弹琴还是作画，甚至不管你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想要，大辰国的上京城便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这里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乐园，这里汇聚了整个天下顶尖的倾城佳人。

　　容貌，才情，交际，她们一样不缺，身处这里，任何人都会觉得仿佛来到了天界。

　　真真是神仙般的地方。

　　有道是，不逛一遭秦楼楚馆，不见一见上京的美人，便等于没来过上京。

　　由此可见，这秦楼楚馆的美人在整个天下都拥有着何等的地位。

　　听闻，近来上京城最大的南风馆潇湘阁新来了一位美人。而且据说，这位美人颇有才情。

　　但在上京，最不缺的便是有才情的美人。

　　会琴棋书画琴箫琵琶的美人并不稀奇，会诗词歌赋锦绣文章的美人也并不稀奇。

　　但是这位美人，听说会批命。

　　从来没有听说哪家秦楼楚馆的美人会批命的，人们总是直觉这是那些胡子飘飘的道士才会做的事。

　　但事实是，美人不仅会批命，而且甚至连生辰八字都不要。传闻美人只消看你一眼，过往履历未来命数便能批的分毫不差。

　　一个这般的神算便已经足够挑起人们的热情了，而当这个神算还是个美人时，整个上京城轰动了。

　　无数的人都朝着潇湘阁蜂拥而来，哪怕没什么可算的，哪怕没有钱，便是远远的看一眼，那也是好的。

　　若是这么看下去，美人便是不被累死，只怕被别人看也该看死了。潇湘阁如今可正指望着这位美人呢，自是断然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出现。

　　于是潇湘阁的老鸨袖子一挥，有了主意。美人双日见客，且只见一位客人，想要见美人，拿个五十两门票钱便可以参与竞拍。什么奇珍异宝尽往上献，若是美人看上了哪一样，那位便是美人今日的入幕之宾了。

　　若是礼物送的不得美人青眼，便是万贯家产尽数奉上，也终是无用。

　　按理说，人的喜好总是固定的那么几样。便是排除掉偶尔的特殊情况，这种方式持续下去，不出几日众人便会摸清美人的喜好了。

　　然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美人对于礼物的选择，却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规律。

　　今日可能是名家字画，明日可能是一柄宝剑，后日却说不定却只是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更有甚者，前一日还看都不看弃如敝履的东西，第二天却奇迹般的被选中了。

　　总结下来，美人选的礼物不仅价值天差地别，就连审美上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共通之处。没有人可以理解美人的想法。

　　这可愁坏了大家，这宝物实在是要看机缘的，便是再值钱的宝物，若是在美人眼里一文不值，那又有何用？

　　一时间，整个上京城鸡飞狗跳，全天下的各种奇珍都纷纷运往上京。便是年末朝贡之时，怕是也没有这般的场面。

　　傍晚，潇湘阁正厅之中，今日的竞拍就要开始了。

　　几日过去，想要见美人的参与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增加了起来。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竞拍不成功者着实无法窥见美人神秘容貌，而见过美人者却又念念不忘还想一睹芳泽，于是潇湘阁也便愈发人满为患了起来。

　　作为上京城的第一南风馆，潇湘阁的面积是相当大的，单只正厅之中，便摆了大大小小上百张桌子，更遑论二楼上被竹帘隔开的雅间了。

　　潇湘阁的正厅本是客人们观赏舞乐表演的场所，若是往常，这个时间表演便已经开始了。但现在，倒没什么人是冲着歌舞而来，几乎所有汇聚在潇湘阁的客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那传说中的美人。

　　“刘大人！您又来了！”正厅之中，不时有相熟之人互相寒暄着。

　　“可不是，上次的玉盏没被看上，这次我可是带了新的玩意儿来，保管难得！”

　　“哎呦，那看来刘老爷今晚对美人可是势在必得啊！”

　　“哼，那是自然。上次那个姓林的不过一把破剑便得了美人青眼，这次我非得把他比下去不成！”

　　“刘大人如此用心，想必那美人定然感动万分。在下便提前恭喜刘大人了。”

　　“哈哈哈哈，那便承王兄吉言了。”

　　正厅之中，各个桌子都已经坐了个满满当当。谈话声、小厮的吆喝声、饮酒劝酒声不一而足，一时间人声鼎沸，这般的热闹场景，便是比起元月十五的灯会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已至戌时，有手捧银质托盘的潇湘阁小侍们鱼贯而出，来到众位客人面前。

　　若是想要参与竞拍，便可将自己准备的宝物置于托盘之上，待到所有竞拍者介绍完自己的礼物后，这些托盘便会被送到那美人面前。若是被退回来，自然表示竞拍失败，而留下的那一份礼物，便代表着今日美人的归属了。

　　“我这琉璃盏乃是来自于西域，原本是数十年前西域一小国打算献于我大辰国陛下的贡品！只是却不想风声传出去引来了盗贼，这琉璃盏便不见了踪影。我能得到它也实属难得的机缘，如今献给美人，正好相宜！”一位中年男人将手中的琉璃盏放置于小侍手中的托盘上，言语间满是自得，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这样的言论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贡品！便是失了窃，那也本应该属于皇家！这人居然如此胆大，居然直接将这般来历广而告之，净是丝毫不惧的样子。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场中不管认不认识那中年男人的都纷纷讨论开来，不一时这男人的身份便已经传遍了全场。

　　林景平，上京城有名的大商人，垄断了几乎整个上京的笔墨纸砚等生意。但其虽然家大业大，真正令他如此有底气的，却还并不只是他的钱财，而是他的背景。

　　此人其实人品并不差，又喜欢结交朋友，其名下的林记笔墨坊价格也算公道，是以在上京城有着不错的声名。而若说此人有什么缺点，那便只一点，喜好美人。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有钱的男人而言，爱美人本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他偏生娶了一只国色天香娘家又颇有权势的母老虎，那这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商人往往不兴娶男妻，是以林景平的妻子，是一位十足的女性。而这位正妻只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好在女儿争气，生的只外貌上比其母犹有过之，便不知怎的得了当今齐王的青眼，竟入了王府，成了王府侧妃。

　　这齐王是当今皇帝的侄子，其父亲乃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奈何老齐王去世的早，于是齐王十几岁时便已经继承了老齐王的名号。十年前，西域动乱，齐王曾救了皇帝一命，是以在众多皇亲国戚中，齐王的分量无疑是最重的一个，地位几可与大皇子比肩。

　　如今这齐王还未至而立，一直未娶王君，这林景平之女便俨然成了王府的女主人。有了这般背景，自然足以林景平在上京城横着走了。

　　好在林景平人品不差，虽然好色却也干不出什么欺男霸女之事。只是在讨好青楼楚馆的美人们时愈发有了底气，更是下足了工夫，便是如今这美人，也曾在三日前点了林景平的礼。

　　打听到这样的信息，人群也便渐渐消了声。毕竟人家这也是公平竞争，加上又有后台，还有什么说的呢！

　　若要怨，便去怨自己没能生出个齐王侧妃的女儿来罢！

　　大厅中对于礼物的介绍还在继续，此刻正在说话的是先前以胜过林景平为目标的那个刘大人。

　　之所以被称为“大人”，那是因为他的确是身负官职的。他是当今工部的员外郎，这个官职认真说来倒不算很低。只是这里可是上京，便是天上掉下块瓦砸上三个人，里面便只怕至少得有一个是当官的，是以他的身份本身倒也算不得太过显赫。

　　而真正让大家让这满屋子非富即贵对他这番客气的，其实是因为他的家世。

　　刘大人本名刘雄，出自刘家旁支，其本家声名显赫，官至当朝尚书。是以连带着对于刘雄，大家也都破给了几分薄面。

　　只见他施施然起身，从随身侍从的手中接过一个长约两尺余的木匣。

　　木匣十分精致，竟看不出什么木材制成，只是造型古朴，尽管保养得很好，却仍一眼便可辨认出年岁已久。

　　万众瞩目之中，木匣被打开，出现在其中的，竟是一对短剑。

　　在潇湘阁正厅的满室烛火之中，造型古朴的短剑散发着银色的清辉，剑柄处雕刻有莲花的图案。细密的花纹却并不使这剑显得繁琐，反倒是更衬得剑身愈发凌厉起来。两柄短剑分别坠了一长一短的淡青色流苏。便是对兵器无甚研究者，一眼看去也定然会觉得这是一对难得的神兵利器。

　　“听闻前几日，美人点了林老爷的玄铁宝剑，想来美人也是爱剑之人。只是那玄铁宝剑虽然锋利，却不免太过笨重，如美人这般，想来用着怕是有些不顺手。”

　　这样针对性如此明显的言论自然引发了现场的又一轮讨论，只是碍于林景平在场，并无之前热烈，却也多是窃窃私语。

　　另一边，林景平冷哼一声，却到底并未说什么。

　　“如今本官特地寻来这一对短剑，乃是天外陨铁铸成，长刚两尺，重三斤八两，其剑身锋利，削铁如泥。想来，可堪配美人。”

　　天外陨铁！一时间正厅之中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传说这天外陨铁极其难得，这样的短剑若是放在江湖上，恐怕必然会引发一番刀光血影。而此刻，这样一对稀世宝剑却就这样出现在了潇湘阁中。

　　宝剑当配英雄，如今被献于美人，却是令在场一些与江湖多有牵扯的人深感惋惜。

　　装有短剑的木匣被放置于银盘之上，送入了美人的房间。

　　大厅中一时寂静，如今在场的众位竞拍者均已送了礼物，剩下的，便只待美人挑选了。

　　虽说如此，在见了林景平和刘雄那两件礼物之后，其他竞拍者倒也基本上对自己的礼物失去了信心，因此倒也没什么紧张的，只或是品茶或是饮酒，等着看最终结果。

　　一刻钟之后，手捧银质托盘的小侍们再次鱼贯而出，将那些未被选中的礼物重新送回主人身边。

　　虽然早有预料，但既然冲着美人而来，没能被选中自然也是一件憾事，正厅中却也免不了几声叹息。

　　只是那刘雄和林景平二人，虽面上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茶，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似的。只是仔细看去，下意识绷直的腰背和时不时朝着鱼贯而出的小侍们飘去的眼神都泄露了他们的紧张。

　　参与竞拍的人很多，潇湘阁并没有这么多专门用来送礼物的小侍，是以礼物是分了两批呈送的。第一批送下了托盘中的礼物，这才再次返回去取第二次。

　　不管是林景平还是刘雄，他们的礼物都没有在第一批便被退回，这代表着还是很有希望的。等小侍们第二次捧着托盘归来时，两人也便都绷不住了，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结果。

　　西域的琉璃盏出现了，银质的托盘上，琉璃盏显得愈发光芒四溢。捧着它的小侍步伐小心，一步步来到了林景平面前。

　　然而还未等刘雄笑出声，紧随其后手捧木匣的小侍也同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可能！”刘雄拍案而起，“谁！是谁的礼物被留下了！”

　　喧哗声四起，显然众人也没料到美人居然没有选择那两样礼物。那么被选中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