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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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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跳啊!”
孟小六做贼似的东张西望,还不忘催促我。
我扒在井口望了望,咽了口唾沫,怂了,“真,真跳啊……”
我之前还以为转世轮回是以一种光鲜亮丽的形式,会很好看,结果孟小六骗走了把守在这里的两个鬼差,就要我往下跳。
我又不是傻的,叫我跳我就跳啊。
我想往后退,孟小六不让,抵着我往井口去,我往后抵着她,两人都不撒劲。
“这什么破地方,你,你不会怕被阎王责罚,给我推小黑井里害我性命吧!”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咱俩关系好,我才顶风作案送你去投胎的。”
还是谁都不肯卸劲,接着推。
“投胎?就这破井,俩破守卫,骗鬼呢!”
“爱信不信!给你机会投个好胎你不去,地府里有什么好的!”
“就俩鬼差,还那么容易被你支开了,那不是想跳随便跳?你肯定在坑我,不就砸了你一锅汤吗,小气鬼!”
“那也得喝过我孟小六的汤才能跳,不然别说投胎了,跳下去魂儿都该被撕碎了。喝过了就快溜,不然你想在这鬼地方磨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招架不住了,就在井口要掉下去了。孟小六啊孟小六,枉我们曾经那么快乐,你现在对我倒是狠,你这好心用……
“你们在干什么!”
啊,救命的人来了。
孟小六见阎王跑过来坏事,干脆就要抬脚给我踹下去。
坏了,这一脚下去,我至少得臭个三五天。
不过阎王来了,我就放心了。他那么公正,肯定不会让我逃脱制裁,投胎去过好日子去的。
我被捞回了大殿,阎王也没骂也没打孟小六,让她回去继续干活。
还好还好,要是小六因为我被上司骂了我肯定会难受的。
阎王盯着我瞅了好久,我则眼神在大殿里四处飘,坚持不对视。
“做亏心事了?”
自然。
我不答话,都做亏心事了一说话不就容易露馅了吗,我又不傻。
“怎么突然就想到去跳去来井了?”
原来那小黑井还有名字,去来去来,去了谁还想来啊。
“我这不是想着,都喝过孟婆汤了,以后夜里再想起您这张尊贵的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就不好啦。”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只听到他说,“那就再喝一碗。”
这么随便,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你不想白活一场吧?”
我对他这话摸不着头脑。那是当然,谁愿意把大好的日子拿过来糟蹋啊。
“嗯……什么意思?”
还是谨慎一点好,万一他骗我签什么不平等的卖身契约扣在地府不准走了怎么办。
“你喝了孟婆汤,是不是之前的事情都忘了?”
这程序你不该比我清楚吗?
我答道:“只记得来地府以后发生的事。”
阎王接着道:“那就对了,等跳下去来井转世再生,地府里的事情也就都不记得了。你还未经裁决,不能进入轮回,可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问你,你不想白活一场,那你要不要知道上一生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在四处乱看,而是盯着地面,用我的鬼爪子蹭着。地府的地是黑的,上面有连绵跳跃的火焰花纹,很是逼真,我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看,硬邦邦的,摔上去一定很疼。
“不用想也知道,我一定是坏人。对了,那我来世会不会吃很多苦?我不想吃苦,你让我留在地府里干点活赎罪吧,我想要好过一点。”
“谁说你是坏人了?”阎王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我吸了吸鬼鼻子,虽然成了鬼不用再呼吸也不会流鼻涕了,可我还是吸了口气,接着道“你看啊,虽然你把我变得好看了一点,可我之前死的那么惨,谁会对一个好人那么残忍呢?一定是因为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被我欺负的好人忍辱负重,终于除掉了我,成了顶天立地人见人爱的大英雄!”
“既然你记得在地府里发生的事情,那我问你,是不是有平日里行善积德的大好人意外横死?是不是也有坏事做尽却能安享晚年活到八十多岁的人?这些又有什么定数呢?好人也会被误会,也会出意外,坏人也可能逃脱惩罚啊。”阎王认真地向我解释。
“那也是少数,是例外。”明明不算很多,只有几个而已,我一个爪子就数的过来。
“你也是例外。”
“我不信。”
“你亲耳听到就会信的。”
我说过,我不喜欢在地府里见老熟人,就算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我还是觉得很怪。
从陌生人那里拼凑出自己的一生,就跟去各家各户讨破布头缝衣服似的,也许他们大概能连到一起,却不足以蔽体。你拥有的那些羞耻的不快的不能让人如意的,都会暴露出来。
更可怕的是,在阎王殿里他们不会撒谎。也许生前对你笑的对你好的都是假象,最后你才发现他们多么讨厌你。
我不想听。
“我不想听。”
这就是我的回答。
出乎我意料的,阎王的态度十分强硬,似乎他对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最开始因为我的莽撞产生的兴趣也耗尽了,现在邀请我共同听鬼描述我的一生不过是礼貌,他并不在意我的想法,只是他自己乐意。
看一个坏人,生前的罪行在判官跟前一点一点被揭发是什么模样。
真残忍。
他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把我定在原地,我不能闭眼,也不能走神。虽然对于地府的鬼来说,休息根本就是不必要的,但我还是觉得屈辱,可我又没有能力反抗。
我现在是鬼了,连以死相逼的方法都试不了了。他给我戴上鬼面的时候,我使劲瞪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他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我就看着阎王不知疲惫、没夜没休地一直做着他的本职工作——审判鬼魂。
没过多久,我就不幸遇到了第一个老熟人——鲁大叔。
我本身并不觉得特别厌恶,只是人家死了,该是不幸的事,所以还是说不幸。
我活着的时候鲁大叔有三十五六,他家的儿子鲁大铁也才十一二岁,可是现在鲁大叔胡子都花了,黑的白的间着。
我带着鬼面,他也没敢怎么抬头看上边,所以他是绝对不知道我的存在的。
为善几何,为恶几何?
像他这样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该数不出几件吧,没几句的工夫就能离开了。
他说了两件好事,一是给化缘的和尚准备斋饭,二是替隔壁家的孩子抓过药。
那会儿我经常去逗鲁大铁出来爬树掏鸟蛋,有一次他家门口有个小和尚,谦和恭敬地站着,我问鲁大铁和尚的头摸起来是光的还是糙的,他说不知道。我撺掇他去摸一下,他不敢,说他爹娘会打他的。我骂他怂,叫他在旁边看着,自己跑过去摸了摸和尚的光头。和尚羞得满面通红,我则得意洋洋地对着鲁大铁笑。
果然,鲁大叔和鲁大娘闻声跑出来对我破口大骂,后来他们就不让鲁大铁跟我在一起玩了。好像也是自那不久,所有的父母都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我来往了,说跟着我会学坏。
再细细想的话,好像都发生在我师父离开之后不久。
我那时候整天失魂落魄的,也不回家,被雨淋了也不知道找地方躲。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鲁大叔家里,看样子是我摸错了一户,摸到了他家门口,鲁大娘给我换了衣裳,鲁大叔给我抓了药,鲁大铁拿着个蒲扇大汗淋漓地坐在炉子旁给我煎药。睡了两天,我又活了过来,可以满镇子乱跑乱玩,不受约束管制。
鲁大叔还没停,他还有话要说,只是那话好像很是噎人,他说的很艰难。
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一件事,不,该是最坏最坏的一件事,就是三十多年前害死了一个女孩儿。她,她本像我的一个女儿,我也是看着她长大,只是后来遇见了一些变故,她成了大家口中的恶霸。可我知道,她的心眼并不坏,只是疏于管教,人又莽撞大胆,向来不守规矩,才会被一些人厌恶。
“有一天学堂来了个年轻先生,我看出来她很喜欢那个先生,我也希望她能因此变好。我心里想过,她若能结上这么好的姻缘,我也高兴地很。可是那年轻人先是三言两语骗她上山去打一个老虎,这不是害她吗?可她高高兴兴地去了,并且扒了虎皮带回来了,我分明见她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却偏在教书先生面前装出没事的模样。还没等她伤好,教书先生又让她去赶走另一边山头的山贼,我知道事情不妙,可镇子上的人都冷眼看着,没有人阻止,因为这是好事,没有了山贼,会有更多的商人往来做生意,大家外出也不用担心被打劫,过年也可以痛痛快快地放炮仗了。于是我也没开口,我只能期待着她像打老虎一样打跑山贼,安然回来。
“镇子上等来的只有好消息,两个好消息,山贼没了,她也没了。这三十多年来,我在家门口看见旁边那个日益破败的小院就会想起她,如果我劝她不要去,如果我给她拿点治伤的药,如果我在王兄弟离开之后多少关心一下管教一下她,或许她就不会死,她那时候才十六岁啊,花儿一般的年纪,无忧无虑的。她还没嫁人,还没去过很远的地方玩耍,就死了。她又不是犯了天大的错,我们怎么就不能宽容一点呢!
“我们都对不起她。”
鲁大叔投胎去了,无功无过,不过普普通通的一生。
可是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吃的,阎王殿里也没有。
阎王扭头看着我,我被他盯得很难受。
“别哭了,”他说,“你现在这鬼样能把鬼都吓哭。”
我就知道他能透过面具看到我,以前我做鬼脸的时候他就会很无奈的警告我。
“我什么样啊。”我说话带着一点哭腔。
“你现在流的不是眼泪水是血水啊,你说可不可怕?”
我想到自己哭的吓人的模样,又一下子笑出来,哭哭笑笑地问他:“我带着面具你怎么看到啊?”
他盯着我哭笑不得的回答:“从你面具的开口处就能看到你的眼睛和嘴巴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哦,这样啊。
“而且我法术那么高,想看什么看不到啊!”
哟呵,还骄傲了。
我用看流氓的眼神盯着他,他扭过头去坐正,不看我了。
半天飘过来一句,“我不用眼睛也能看到。”
呸,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