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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面 ...

  •   我花了六十年的时间听完了自己的故事。

      王大娘说:她打死了我家的狗,我其实要谢谢她,那狗得了疯病,乱咬人,可谁都不敢靠近它,多亏了她那一棒子。

      李娘子说:我当初不愿意嫁给姓刘的那户人家,大家都说他家好,可我意外看到那刘家的儿子残忍地弄死了一只猫儿,又嫁祸到小白姑娘头上。想到那幕我还头皮发麻,谁料爹娘当初就给我说了那户人家,我夜里也睡不好觉,还到寺庙里头求过佛祖。结婚当天,小白姑娘跑出来大闹了一番,我趁乱跟着李家公子私奔了。他对我很好,虽然我们都没再回过镇子上,但我听说那刘家的儿子后来打死了自己的老婆,被人告了收监,怎么想我都要感谢小白姑娘,就因为她那一闹,我这辈子才能喜乐平安。

      赵大哥说:我早年在外头跑过几年的船,攒了些银钱,就回老家准备同妻子孩子过过团圆日子,谁料到回家以后没见到妻子,只见到一口棺材,族老说我妻子得了急病死了,棺材在家里已经好几天了,该早些发丧。我十分痛苦,瘫坐在地上,任听他们摆弄。发丧那天王小白闹过来,掀了棺材盖,我这才看到妻子惨死的模样,原来是族老里一个杀千刀的趁我不在想侮辱我妻,被抵死拒绝之后诬赖她与旁人通奸,勒死了她,没想到我突然归家,对我就谎称疾病,匆匆想要下葬。后来我携了孩子离开了镇子到别处谋生,听说王小白年纪轻轻的就死了,觉得很可惜。王小白这个孩子虽然有些顽劣,但她是个光明正直的人,也不顾其他的人眼光,很了不起。

      ……

      合着他们生前不说,死后全想起我的好了。

      最后一个人提到我的人,是在我死后该有九十年了,而他也有九十六岁了。我掰着指头算了算——我跟阎王保证,自己乖乖地听完,他就放了对我的禁锢——合着他那时候才六岁啊,我那时候都十六岁了,早不喜欢跟小毛孩玩了。也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天天拿我吓他们,说什么不乖乖吃饭我就会把他们家灶台烧了,什么夜里头闹着不睡觉我就会去把他拐走扔到山里头去听狼嚎,诸如此类,多得很。也因为这,有些小孩子看到我就哇啦一声哭出来,旁人都以为我怎么着他了,我既懒得解释,也懒得哄他们。所以我不跟小毛孩玩,他们也该只从父母那里听说过我的坏事才对。

      这个九十六岁安稳老死的老头开口道:“我小的时候非常敬佩一个英雄,直到现在我都没忘记。大家都说她的不好,可我不信,他们都是道听途说,可我真的认识英雄呀。有一天我的猫儿跑到树上下不来了,我就爬树就救它,可它自己突然又跳下去了,我却不敢下来了。没人看到我,我在树上怕极了,大哭起来。英雄从树下路过,本来她根本就懒得抬头看我一眼,我更怕了。还没等我嚎下去,英雄从背后轻轻松松地就抱着我稳当地跳了下来,还把我的猫儿抱给我,说它很可爱。

      “可是镇上的其他人都说英雄的坏话。有一天我的猫儿被人打死了,他们不让我看,说猫儿死的很惨,是英雄干的。我不信,英雄救过我和猫,还夸它可爱,怎么会这样对它呢!后来我听到大人们说英雄打了山上的老虎,我觉得她威风极了。再后来,他们说英雄死了,那边山头的山贼也死了。我问大人们,是不是英雄打死了坏蛋啊。他们说不是,是一个朝廷命官剿灭了山贼,而英雄是与山贼勾结,坏事做尽,遭了报应。

      “那时候我六七岁,可我一直没忘记他们跟我说过的这段话。前半辈子我一直没弄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在旁人心里就坏透了?后来我考中了科举,做了官,被人陷害过一回,那时我才明白过来,就此辞官归乡种田。我明白了,就算是再好的一个人,倘若他在人群中是个异类,就会遭到不公。英雄那样不顾世俗眼光,随性自由,结果因她吃亏的人就诋毁她,不明真相者听信谣言,想象着她的劣迹,少数受过她恩惠的人一下子没有开口,便一直开不了口。就这样,英雄永远成了狗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个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人。是我们所有人毁了她,她也许早就转世过了几回了,我想恳求阎王爷,能否告诉我她后来过得好不好?”

      阎王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没哭,鬼脸上干干净净的。我本以为他不会答应这样无理的要求,不过或许是那九十六岁的老头确实是个好人,或许是他马上就要喝孟婆汤,就要忘了这些了,阎王真的就回答了他。

      “后来,她幸福快乐,善良正直,是所有人的大英雄。”

      我也没想到,那九十六岁的老人快乐地笑了,给阎王行了个大礼,才施施然跟鬼差走了。

      “这回真的该完了吧?”我问阎王,“这都九十年啦,认识我的人早该死光了,我也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我知道我是个超级无敌大好人,那你就该让我快点去投个好胎过上好日子幸福快乐地当个大英雄才行!”

      我把鬼面扯下来,有些得理不饶鬼地看着阎王。

      阎王不知道怎么的,有半晌只看着我却不说话不动作,下头的鬼差也不知道怎么了,带进来的新鬼也不敢乱说乱动,只趴在地上不动。

      “对,你终于明白了。那你去吧,不用带路,你知道怎么走。”

      说完他继续做着公事,仿佛我就一下子不存在了。我撇撇嘴,走了。

      这几天鬼不是很多,孟小六那里颇有些冷清。

      我大摇大摆地朝那一坐,喊了一声:“老板娘,来碗三界最好喝的汤水,我润润喉咙好上路!”

      孟小六瞅见是我,贱兮兮地扭着腰端着碗过来了。

      “哟,让我看看是谁小嘴这么甜?”

      “当然是活泼可爱威武无敌的王小白啦!”

      对了,忘了说,我师父说我是白白捡来的,所以要叫我白来,我觉得难听,说他叫王老虎,我就叫王小白。

      王小白王小白王小白。

      “阎王怎么舍得放你走啦?”孟小六冲我挤眉弄眼。

      我知道她总爱开我和那鬼面爱好者的玩笑,也懒得争辩,答道:“当然是把前尘往事还给我,让我知道我是个天大的好人了呗。他不仅得放我走,还得许我个好前程呢!”

      我得意洋洋,好像又有鬼来了,孟小六冲我做了个手势就跑过去忙活了。

      我们都这么熟了,她可能觉得没必要看着我把孟婆汤喝完。她也告诉过我了,不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下去来井,魂魄就会被撕碎,就再没有转世来生了,真的彻底玩完啦,所以她不怕我耍赖不喝。

      我摸着碗沿,并没有痛快的一口喝完,而是平白地耗着时间。

      在地府里的时间一点也不值钱,我不用睡觉,不用休息,也不担心生命的界限,什么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一百年。如果我愿意一直待在这里,我就一直会是十六岁的模样。

      十六岁时候死去的模样。

      这里什么也不会改变的,可是人世已过近百年。

      我盯着碗发呆,有鬼坐在我旁边我也没抬头看。我知道是孟小六。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

      孟小六,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吃过糖葫芦呀。我想起来了,那就是一种红红酸酸的果子,外面裹上一层甜滋滋的冰糖,再用小棍串起来。他们会把很多串糖葫芦插到一根草木棒子上,然后扛到街上买,大人小孩都爱吃,我尤其爱吃。孟小六,你没必要变这个模样来劝我喝孟婆汤,我说完了就喝,憋着不说我难受。我跟你讲,有一次我把人家的草木棒子扛过来吃,吃到腮帮子痛了好几天,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吃糖葫芦了,不过我和糖葫芦还挺有缘的。我死的模样,就像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棒子一样,红通通的一片。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或拔下来,或折断留在身体外的那一截,因为它们太多了,都压在我身上,我撑不住,都站不稳了。想到有这么多糖葫芦,我就觉得腮帮子有点痛。

      孟小六,你知不知道,我再不爱吃糖葫芦了。人是会变的,以前我爱吃糖葫芦,后来我就可以不爱吃了。以前他们都说我坏,说讨厌我,现在他们却说我是好人,他们替我可惜,觉得我可怜。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想想,我活着时候他们对我可真的太坏啦,我做错了什么呀,我是说,我虽然偷过鸡,拿过供在土地庙的果子吃,可那是因为我饿呀,师父走了,等我清醒过来想自力更生,又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做到的事,我总会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呀。我承认,我也看过小渔夫洗澡,那是因为我一直不太会游泳,我怕自己掉水里了没人救我我就淹死了,这才想偷师学个游泳,谁料他那么自在快活,在河里洗澡。他们说我戏弄尼姑,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那是我赌气了觉得人间不值得想出家做姑子去,结果老尼姑来领我的时候我才慌了,使坏让她出丑,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生活,我还是喜欢捉捉蝴蝶逗逗狗,一顿吃三个馒头一碗肉,尼姑庵可养不起我。

      其实我之前掉进汤罐的时候压根没喝到什么,我都死了,也不用喘气挣扎,自然不会呛到喝到。再加上那时候我发着呆想事情,完全没有惊慌失措。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告诉阎王那个流氓。我今天说那个九十六岁的老头是认识我的最后一个人了,其实不是,还有一个人,他要是活到现在该有一百多岁啦,他可真能活,不过我不盼着他死,我还欠着他做面具的钱呢,我可不要到地府里还被追债。而且你瞧,我死的一点也不好看,他有点算是我的朋友,看到我这样肯定会伤心的。我敢打赌他们没让镇子上的人看到我的尸体,所以他们都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样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听到孟小六在汤罐子里头用力搅拌得叮当响。

      既然孟小六在搅汤,那我旁边的这是谁。

      鬼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这里都是鬼,我装什么胆小,咳咳。

      “咦,鬼面将军你也死啦?”

      做鬼面的一点也没老,他还是当年那个模样,有些瘦,气色是有些不好的那种白——那是跟活人比,现在跟地府里的鬼比起来简直不要好太多啦。不过眼睛还是那么亮,闪闪的,看着他你就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很受崇拜。就是因为这,我收了他当小弟,口头上的,其实我没罩过他,还给他找了过不少麻烦。

      他不接话,他一直就是这样的尿性,多半时候都是我在说话,也都是我在欺负他。

      鬼面将军是我给他起的外号,一是他太爱听说书人讲这个故事了,二是他做的面具里头大半都是各色狰狞鬼面,三是他本人看起来瘦弱苍白,连个鸡都杀不了,我喊他鬼面将军是故意开他玩笑的意思。

      他的右手指头上还有我熟悉的用工具雕刻面具时候磨出的老茧,这一定是他。

      “你是怎么死的呀,说来听听,不过肯定没我厉害,嘻嘻。”

      大家都是鬼了,说话放开一点好了。

      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摸出来一个我看了九十年怎么也不会忘的面具,覆到面上。那一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对,他就是另一个人。

      他一点也不是他了。

      “你猜到了。”他说。

      我安静地眨了两下眼睛,默认了。

      他又摘下面具,变成被我欺负的那个老实人,也不看我,垂着眼睛道:“我……送送你,你别担心他了。”

      我呀他呀的,这说的是什么呀。

      我懂,我都懂。

      “鬼面将军,你都是阎王爷啦,真气派,都敢对付我了,不过我就要走啦,就不计较了,以后我也不会记得你了,可我还是会死的,你记得要对我好一点哦,不能因为我不记得你了你也装不认识我,要给我放点水哦。”

      不说话。

      “干什么,非要监督我把汤喝了?好啦,你看,一滴都没留。”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我看到那边急急忙忙又不敢上来汇报的鬼差急得原地打转,大概是大殿那边有什么急事。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他。

      等他走了,孟小六才蹭过来,有些哀伤地看着我。

      “最后一段我送你。”

      “好。”

      这才是好姐妹,真仗义。

      “我说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能往汤罐里掉,原来是自己扑进去的,我还研究了一下汤罐的尺寸重做了一个呢。”

      有人陪着走走聊聊,真好。

      “小白,汤罐里看到的只是幻象,你救不了他,真傻。”

      我不是救他,我是救我自己。

      “哼,敢问三界之内敢拿孟婆汤洗澡的能有几个?我要算一个了。小六,你以后要多多在别的鬼面前吹嘘我,把我变成阴间的一个传说!”

      吹吹牛就到去来井了,小小黑黑的,我还有些怕。

      “转世痛不痛啊?”我悄悄拉了拉孟小六的衣袖问。

      “你们两个,往外跳一百步再回来,不准弯膝盖!”

      孟小六支使两个守井的鬼差,他们还真就乖乖地怪模怪样地蹦走了。

      “咱是光明正大来轮回的,你把他们弄走干嘛呀?”我问孟小六。

      孟小六神秘兮兮一笑,道:“送你个礼物。”

      只见她摸出我们都熟悉的那个鬼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到手的——塞到我怀里让我抱着,拽住我的肩膀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还没等我反映过来怎么回事,她松开我的肩膀,推了我一把,我向井口跌去。

      这井口这么小,我不仅掉不进去,肯定还要磕到腰了。该死的孟小六,搞什么幺蛾子,我又不是不跳,这样出其不意让我更害怕了。

      “孟婆!你……”

      咦,混蛋阎王爷的声音,他怎么又跑过来了?对了,不会是发现鬼面在孟小六手里吧,哈哈孟小六有麻烦啦。

      不对,鬼面还在我身上。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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