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疯子》喙熄

8、鬼面

　　在这地府里跟我关系最好的就得数孟婆了，我俩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与她熟悉了之后，我就叫她孟小六，我并不知道她生前的名字，只是我把她当朋友，不希望孟婆孟婆地把她叫的那么显老，而且大家都叫她孟婆，我得喊得不一样，不然怎么显示我俩关系更亲密呢。

　　孟小六对我很好，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戴面具了，她说我长得很像她的小妹妹。

　　她有时会让我帮她端汤给要去投胎的小鬼们，我蛮喜欢这个差使，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就很羡慕饭馆客栈里头叫嚷着“客官里边请”的跑堂，搭条抹布在肩膀上，这么一叫唤，就让去店里吃饭的人很开心，跟在家里头吃饭是很不一样的。

　　所以我也扯了块破布，搭在肩头，对着要去投胎的鬼喊上一句：“客官来一碗啊！”

　　有些鬼觉得我很有趣，嘻嘻哈哈地跟我演着，还配合地叫嚷“再来一碗”，而我则要假惺惺地表示，小店的生意太好，一个鬼只能喝一碗。有些鬼则脸色很臭，他们好像不太舍得忘掉过去的一些东西，有些犹豫，最终也都要喝光的，但是十分磨蹭。跑堂的就是讨厌这样的客人，咱们这也算是来客即食，而且桌椅有限，磨磨蹭蹭地这不影响我后头的客人嘛。这时候就要孟小六来开解一番，她会变换个模样，我并不了解她变的都是谁，不过磨蹭鬼们好像十分受用，乖乖地就喝光投胎去了。

　　小六告诉我，有些鬼其实心里知道她是假的，却选择相信，然后一碗汤下去，一切红尘往事，情仇烦恼，都忘光光。

　　我更不理解了。

　　阎王为什么排不上我的地府关系网榜首呢？

　　其实他是最先关照我的，不过他官大事多，又戴着面具教鬼看不出表情，我就觉得怪没意思的。

　　我说，这些都是跟我无关的鬼，我不想听了，可不可以去地府别的地方转转啊。

　　他同意了，我就溜了。

　　第一次见孟小六，是苏衍之做完了他三十年的苦役，投胎之后。

　　不知道怎的，我不太想在地府里见老熟人，聊起来怪尴尬的。

　　“咦，你也死啦。”

　　“是呀，我比你还要早死几年呢。”

　　“哦！厉害厉害。”

　　看吧，是不是很尴尬。

　　我跟孟小六很快熟络了起来，有一天她问我，你想不想看看他们重新投胎过后过得什么日子？

　　我自然好奇。可是阎王有个神奇的小镜子，孟小六难道也有？

　　她招呼我爬上煮汤用的梯子。因为她的汤罐子很大，所以搅拌的时候需要爬到短梯上头。

　　我趴在罐子口，头往里探，不就是一大锅汤吗，镜子呢？

　　孟小六神秘一笑，搅了两下，原先有些浑浊看不清鬼影的汤竟然恍若明镜，显现了清晰的画面。

　　那对冤家小夫妻捉螃蟹。

　　“没意思，看过啦！”我对着孟小六嚷。

　　“阎王这个都给你看过啦！”孟小六很惊讶的样子。

　　我没放在心上，直叫她换台。

　　接着我们又看了神仙姐姐和那个有仙缘的，咦，原来神仙姐姐是个香炉里的神仙啊。可是神仙姐姐跟那个有仙缘的凡人在一起也很顺眼，跟那个道士在一起也还不错啊。

　　为这，我跟孟小六的意见正相反。

　　我觉得神仙姐姐该跟那个疯道士在一起，孟小六觉得神仙姐姐该跟那个呆呆的凡人在一起。

　　“你看啊，那个道士离得道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放下自己的修行，遍寻名家给神仙姐姐做了个寄居的香炉。他为神仙姐姐付出这么多，等他得道成仙，两人不正好在一起？”

　　孟小六则道：“那凡人虽然天真无害，却能鼓足勇气为她做出那样的选择，谁能想得到？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道士般配，也有能力；凡人痴傻，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初生不怕虎的，要是没有神仙姐姐的保护，他能顺顺利利走完那一千里？”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话里有话。

　　“我？我只是不信那天真的。”

　　孟小六不说话了，默默换台。不过看了一圈，聊了一两句，我俩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孟小六，其实我还想看一个人的。”

　　“谁？”

　　孟小六明明一脸知道的模样，却还要问我，真讨厌。

　　“苏衍之。”

　　我们都知道这个答案。

　　“好。”孟小六搅拌了两下，罐里的画面随着波纹起伏的停止而清晰起来。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孟小六也一言不发地陪着我

　　我看到罐中的苏衍之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子，他幼年不幸，五岁时候父母因为流寇失了性命，他被一个过路的大侠捡着，无忧无虑地长大了。大侠教他武功，给他做饭，等到他学成的那天，大侠送了他一把刀，就离开继续过大侠的日子了。大侠嘛，就是找到别的大侠然后在一起打个架，一不小心就会出侠命。苏衍之的师父大侠输了，命也丢了，可是苏衍之还不知道，他还抱着那把刀在小镇上快活撒野，等着大侠来领他，就跟大侠当初捡着他一样。苏衍之成了小镇里的问题少年，让所有父母头疼，都不许自己的孩子跟他玩，怕跟他学坏了。苏衍之有些孤独，但他努力让自己快乐。

　　有一天，镇子上来了一个女侠。女侠刀也使不好，剑也使不好，只会嘴上说说，可是苏衍之还是叫她女侠，因为他很喜欢她，心底里希望有一天她真的会变成一个江湖闻名的女侠。

　　女侠说，她来这里是要杀了那边山头的山贼，给自己的父母报仇，除暴安良。女侠的话里有好些漏洞，可是苏衍之不管，他觉得她有这样行侠仗义的心就很好了，他自然不能让一个只会说说的女孩子自投虎口，于是自告奋勇替她去。女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会等他回来。

　　苏衍之雄赳赳气昂昂拖着刀上了山，正把山贼寨子搞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的时候，正身陷苦战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他看到官兵包围了寨子，弓箭手的箭斛都装的满满的，女侠就站在弓箭手的指挥旁边。一定是女侠找官兵来救自己的，苏衍之很开心。女侠在指挥耳边说了句什么，指挥做了个手势……

　　扑通一声，我滑进了小六的汤罐子里。

　　孟小六把我捞出来放到一边，还怪我毁了她一大罐子汤。

　　“怕什么，鬼喝了又不会再死一次了，我们要做就做奸商，就要做大做强！”

　　我也是鬼，我也不会再死了，所以掉进汤罐子里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孟小六，喝了孟婆汤会有什么感觉吗？”我平躺在地上，拿鬼爪子摸着喉咙问了一句。

　　孟小六在那边收拾残局，不在意地答道：“没啥感觉，不痛不痒。你问这个干吗，不吃芫荽吗？还是不……”

　　她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拿眼瞅我。

　　我坐起来干咳了两声，假笑道：“整个鬼都掉进去了，我能忍住不喝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