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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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阎王算是个很公正的鬼了，他能让每一个鬼都死得其所，老老实实地做苦力赎罪，释然地喝光孟婆汤去投胎。
公事公办，他说得到，也做得到。
但我在地府里待的时间够长，所以也见过他私情用事的时候。
比方说，遇上一些十分讨厌的鬼，他就会叫他去给孟婆烧火打杂。
孟婆其实是个蛮好看的女子，她能变幻出不同的面孔劝说鬼们喝下她的汤，忘却前尘往事，重新过活去。可是她有一个顶大的缺点，地府里都知道，就是脚臭。据说她当初被人砍掉了双足，硬是死撑着一口气，伤口溃烂发臭了。到了地府之后她固执地把脚找了回来，可是那臭味确是怎么也散不去。尤其当她爬得高高的搅拌罐子里的孟婆汤的时候，底下烧火的小鬼的脸就正好凑在孟婆的脚跟前，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所以在地府里给孟婆烧火打杂，算是个顶折磨鬼的差使。
他判过一个鬼去给孟婆烧火三十年，且来世投了一个很不好胎。
我知道，他判的太重了，一点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公事公办。
我怎么知道呢？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我认识，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死的这般早，我猜这要叫英年早逝，天妒英才，英……嘤嘤嘤？
他死的不很惨，一剑贯穿心口，就翘辫子了。要我说，这还是个快活的死法，干干净净。
死的原因很有趣，他本是朝廷的官员，进到一个蛮大的山贼庄子里头。自然不是去送死的，他是假意被劫，想用美男计迷惑山贼老大的闺女，借此机会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他们。没想到山贼的闺女也不是个吃素的，看破不说破，反让朝廷围剿时候折损了好些兵将，最后也没成功。而他，被那女子一剑刺死了。
“苏衍之，京城人氏，阳寿二十有五。平生为善几何，为恶几何，一一报上，不得隐瞒。”
阎王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没什么好听的，他不嫌烦我都嫌烦了，我发呆神游起来，不再听他们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苏衍之的时候，就很喜欢他。一是因为他生的温润好看，我们那里很多粗人，没见过他这样气质的人，而且还是从京城来的。二是因为他是个教书先生。我们那原先就有一个学堂，几年前却停了，因为先前的先生太老了，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他硬拖着又教了几年书，最终没办法，回家接受儿子的奉养了。后来也来过几个先生，可他们要么学问不好，要么是骗了束修就跑了，都没在我们那里待太久。这样，娃娃们要念书得到别的镇子上，很不方便。终于，苏衍之来了，他年轻，样貌好，学问也好，是官府指过来的。名正言顺，名声很好，明明白白。
我也会去学堂，躲在门外偷听。我原先不识几个字，都是苏衍之教的我，一篇白话写的文章也能连蒙带猜看出个六七分意思，我很开心。
苏衍之不但不赶我走，还给我放了个小垫子在后门处，让我跟娃娃们一起读书识字。我学的快，他夸我，娃娃们下了学也还教我。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没欺负过他。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怕我，尤其是我带着剑的时候。刀兵无眼，难怪他会怕，这倒没什么，总归他不讨厌我呀。
为了让这个弱书生了解打架的好处，不再害怕我的剑，我还拉着他给他演示了一番。
他很惊讶，似乎没料到我的功夫这么好。
大家都认为我是个恶霸，可我也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恶霸啊。
我告诉他，这剑很厉害，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不知道多少个师父传下来的，传到我师父，然后就传给了我。我师父？我师父不知道死哪去啦，有一天他看我耍完剑，把剑抛给我，转身就走。他的轻功非常好，却没有认真教我。我觉得他是故意的，这样他想离开的时候我就追不上他了。我追不上他，只好在镇子上等他，这样他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找不到我。
等了几个月，有一天他们告诉我，你师父死啦。我说哦，其实我不相信，我觉得我师父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可能他突然忘了轻功，去的时候跑太远了，回来的时候就好慢好慢，得走好久好久。我师父是世界上最喜欢我的人，他嘴硬不说，但我就是知道。这把剑是他最喜欢的剑，他把它给我就是要我知道他超级喜欢我。
咦，不说我师父了，等他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把剑是个很厉害的剑，我的剑法也不差。你可能不知道，像它这样厉害的剑都是有灵气的，通人性的，你是我的朋友，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苏衍之却一点也不烦。
他问，你师父难道是那个有名的剑客慕容松楼？
我说这是什么狗屁名字，听都没听说过，我的师父叫王小虎，不过我明明比他更小，所以我不叫他王小虎，我叫他王老虎，他惹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就叫他王大虫。
苏衍之笑了，我很开心自己把他都逗笑了，因为这下子他肯定彻底不怕我了。
苏衍之这个人品德也特别的好，大家都喜欢他。他也教我做个品德好的人，只是我还没学到精髓，还没让大家都喜欢我，就死了。
怪可惜的。
“苏衍之，苦役三十年，可有异议？”
“没有。”
嗯，这两人就聊完啦？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这样好品德的人都要苦役三十年，那我这样的不得待在地府里成百上千年啊。
我慌了。
待到鬼差把苏衍之带远了，我悄悄问阎王：“他生前犯了什么错，怎么要做苦役三十年啊？”
阎王很平静地说：“罪大恶极。”
我还真没听过他用过几次这样的形容，像有些人鬼共愤的坏蛋鬼他都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一言不发直接拖下去处罚的。
苏衍之，能让咱们阎王大爷开这样的口，你真幸运。
还有一次，是来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鬼。
为什么说她很不一样呢，因为她死的极其好看。
我虽算不上见多识广，倒也看过了许多的死鬼，甚至总结出一个无鬼推翻的道理：没有人能死的好看，变成一个漂亮的鬼。
像阎王那种，都是高等的鬼差，身份地位不一样，肯定给自己做了一番美化。而其他的新鬼，无论死前多么华丽，死法多华丽，就拿跳崖来说吧，风烈烈，衣袖飘扬，慢慢落下，很美对吧？屁呢，其实摔成一段一段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一点也不好看。其他的那些也总逃不过脸惨白，身上发青的模样。他们告诉我说，自己跟留在世上的尸体相比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发臭，胀气，发绿，生蛆，呕，自己这鬼样已经很好啦！行吧行吧，就依他们，反正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更好看。
可那女鬼竟十分好看。别说在我们这帮死人堆里了，就是放在活人堆里，她也要算一等一的好看。她身上没有伤痕，我问了有经验的老鬼差也看不出她是怎么死的。她的脸色发白，不是惨白，而是有些透明的那种白，衣裳绣饰华美却单薄，而且身上还有香味！
香味在这四处都是恶臭源头的地府里是多么稀罕的一个东西啊！要不是今天我闻到，我都觉得自己的鬼鼻子已经坏了，都习惯臭味了。
阎王一见她，直接来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咋的，世上还有人就不该死啊，这我就有点不乐意了啊！
其实我没那么愤慨，主要是好奇，好奇……
“被人骗了，没办法，就借孟婆的炉子钻一下喽。”她笑意盈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赶快再钻回去，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咦，急急忙忙赶人家走，莫不是有什么前程往事、一段风流吧！
我忍不住八卦的心。
鬼故事！鬼故事！鬼故事……
我在心里暗暗喊着。
“回不去啦，我这回应该是彻底完蛋了。”好看的女鬼撇撇嘴，一脸没办法的样子。
“胡说什么，你可是神，什么完蛋不完蛋！就算完蛋了你也别上我这儿来，我帮不了你！”
很少听见阎王这么着急上火的口气，也不顾斯文了。嘿嘿，神……
神？！
哇，难怪这么美这么香，原来是仙气呀，了不得了不得，赶紧多嗅几口。我使劲吸着，不小心吸出来声音，阎王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只怕是以为我这样喘气要活过来了，哈哈，怎么可能。
神仙姐姐仍是笑意盈盈的，还跟阎王打着哈哈：“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啊孟婆的脚还是那么臭。”
“那人用心不良，怎么你就看不出！”
阎王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感觉火还危及到我这里了，大概是站的离他太近了，我往后挪了一点，阎王回头瞪了我一眼。
“是我用情过专，才看不破。”
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阎王的语气也软下来，我听到他叹了口气，很大的声音，“唉，你是看破了，却总还抱着希望。现在好了，被人骗了个干净。”
神仙姐姐眼光盈盈的，似有泪光。
很好，还能淌眼泪，我们鬼就只能干嚎，有的则是流出血泪，反正一点也没办法激起同情，反而看着怪可怕的。
阎王有些头疼地拍了拍脑袋，对神仙姐姐说：“刚刚过去投胎的那个孩子是个颇有仙缘的，我从中使些手段，或许他能助你一臂之力，可总是有限的，上头对我如今有些限制。另外你再去找你认识的那个道士帮帮忙，他不是离得道升仙不远了吗？准能把你那个破炉子抢回来。放心，等那人死了，我让他永远给孟婆烧火，叫他不得转世轮回！”
“哈，你脾气变暴躁了，我竟然还蛮开心的。”神仙姐姐依旧笑盈盈。
“不要久留，快些走吧。对了，别在孟婆跟前故意说她脚臭，她一生气就会把汤熬的极其难喝，没几个鬼愿意喝。”
神仙姐姐走了。
我耐不住好奇，凑近过去问阎王：“这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总赶神仙姐姐走啊，她这样香喷喷的，让她多待一会儿多好呀。”
“她如今失了法力，又被剥离出生她育她的神器，在地府多待一刻只会让这里的煞气多削弱她一分，赶她走是为她好。”
有理有据，没关系，神仙姐姐的香味我永远记在心里，我是说，在喝孟婆汤之前，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欸，你当阎王不是想干什么都可以啊，怎么上头还有鬼管着你？”
我真的蛮好奇的，难道还有阎皇帝？阎天子？按照人间的称呼，就该这么排。
“不是，再往上头，就是成神成仙，我不过管着一个小小的地府。”
原来神仙姐姐才是更厉害的大腿啊，早知道刚刚抱着一起走了。
“那你为什么只能管着地府啊，你不能变成神仙吗？”
要是有从鬼变成神仙的办法，那我也要试一试。
“杀生太多，煞气太重。”
“那你上头为什么限制你啊，你做了什么错事吗？克扣鬼差的工钱中饱私囊？”
我觉得，这肯定跟我犯错了以后师父不让我吃饭罚我倒立或者面壁是一样的。
他又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一个鬼还有这么多气要叹。
他说：
“杀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鬼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