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美酒越洋来，两杯杀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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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侍女细声细语地在堂前通报，那侍女嗓子实在是尖细，叫人想忽略也难，不得不听她在说什么。
她说：“外头一对南方来的商人夫妇，正赶着求见公主。”
公主正被两边的情人伺弄的舒服，嘴里还含着葡萄，似有不满：“比我来得还迟？”
从来只有她敢最后到，没有别人比她排场还大的道理。
那侍女不慌不忙，一定要把事情讲清楚，不知道收了外头来人的多少好处，“那对商人感恩公主引荐神医，月前得了一颗南海遗珠，想着一定要献给公主作寿礼，这才在外头求见。”
听见有珍珠可收，公主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让他们进来。”
江追的手心略微出汗，我大概猜出了来人是谁，抿了抿嘴，握着江追的手也不知是谁在抖。
我死死盯着门口不放，没注意到另一侧走过来一人，他端着酒注和酒杯，猫腰而下，似来祝酒，因我警觉地一回头，撞了他的手臂，酒弄脏了我和他的衣服，坐垫上也被濡湿了。那人万分抱歉，一定要拉我找侍女去换身衣裳，我咬着牙想了想，还是从了。
离开坐席的时候，我看到公主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这头我刚出去没走两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走过，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停下脚步，想回头去看，又不敢回头去看。
侍女在前头不解地站定，和我一起的那人把手放在我背后轻推着我继续走，“别回头。”
到了偏殿，侍女留我们二人独处，自觉地关门离开。
我瞧这里各种器物一应俱全，原来是寻欢作乐的场所，想来她是误会了我们之间的纯洁性。
此时我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问道：“易二哥，是他们吗？”
易晣煇轻轻点头，显然知道我问的是谁。三年前我和江追出城时正碰上易家的马车，照这样来看，公主引荐给江家的神医就是易家大哥——易庭芳，所以易晣煇知道来人的身份并不奇怪。他将我带离宴席，显然是担心我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他更急切地问我：“你既逃脱，为何不来找我们？”
我在易庭芳房里发现的秘密虽让人意外，细想来竟也合理。我本就不擅摆放玩弄那些机关，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我去过那个密室，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作为我的保护伞，易晣煇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什么不去易家求助。
“不敢麻烦。”我的心微微收紧，说话时喉咙也略有些痛。
易观云要保护我，所以监牢里的四个狱卒拼杀到最后一刻也要保住我的性命，就连那个力弱人怂还颇爱多嘴的老四，明知身后有人，还是不加抵抗地任他砍杀，只为能把钥匙扔给我，让我逃出火场。
有多少人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不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这是他们说过的话，玩笑般的。
可是他们最后死在了自己看守的那间不见天日的狭小牢笼里。
不敢麻烦。
逃出来后我没有回去找郝大娘，没有去找易观云，没有去找任何相识的人，只为不给他们带去麻烦。
我这个麻烦，如果不是临终托付，他们根本就不想要。
而江追他不怕我这个麻烦，正如当年我不怕他是个麻烦。
他无亲无故，除了报仇了无牵挂，只要我一个就能保护他一个，所以我才敢麻烦他。
这样说着其实我就该明白，易家人对我的好并不因为他们对我有什么特殊情感，而是责任感。
只是责任感。
我想着解释完现在的情况就回去陪江追，便道：“易二哥，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回去告诉他们也不要再担心我，更不必再找我。”
易晣煇丝毫不见放松，拉住我不敢放手。
“白亦乐，江小蝶没死。”
江小蝶没死。
我的右臂有些发麻，好像有虫子在肩后爬，又好像有块烙铁在上头烫。
“白亦乐！”
易二哥抓着我的手和肩，担忧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用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右肩，颇有要将自己右臂整个拆下来的气势。
他见我平静下来，这才犹疑着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意见：“你就在这里待着，宴席结束后我让你的男伴来接你，好吗？”
“不，”没有犹豫，我脱口而出，“我要在场。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在那里，亲眼看着，亲耳听着，这是我应得的！”
易二哥眉头皱着，背身过去，不再挡在我和门之间，我听他小声叹气，搬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我们都不想你带着仇恨生活下去，远离它，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是我的声音在颤抖：“易二哥，如果我能忘记仇恨，就不会叫白亦乐了。”
白，亦乐。
重点不是乐，是白。
白。
明明可以抹去所有痕迹，但又为我留下了最醒目的一个提示。
我的名字可以改变，身份可以改变，从业可以改变，但是姓不会改变。
只要打听下就能知道，曾经号称天下第一的江南客，十九岁成名，之后挑战江湖所有名望高于他的前辈，就连退隐的也不放过。
世人皆知，十七年前，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他打败了自己的师父。
世人不知，他杀了他们全家。
而他的师父，姓白。
我想握拳，但右手酸软，无法用力，不住地颤抖。
我深吸了两口气，快步离开了偏殿。侍女见我出来似有诧异，不过很快面色如常，引我自小门返回宴席，从侧门进来时正能见着厅中与公主献宝的三个人。
江轲，江夫人，江小蝶。
江轲在与公主谈论那颗明珠的来历和妙处，江夫人和江小蝶在他后头一小步的位置，我一进来，他们自然都看见了。
江小蝶的脸色并不好看，过于瘦，少了她那个年龄少女该有的红润脸颊，她坐在一个带轮子的椅子上，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恨意。江夫人在她身旁站着，看了我一眼，也带着恨意，另有一切尽在把握的得意。
我往坐席走，江追也看到我回来，他在等我。
一步，两步。
江小蝶的腿被她的裙子盖住，鞋子非常精致好看，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根本看不出她的不同。
她在看我的手臂，我故意抬起右手拢了拢头发。
三步，四步。
江小蝶把脸侧向一边，尽力克制，但还是咳了几声，惹得上头公主也关心了两句。
她用帕子捂住嘴，眼神落在我的脚步上。
五步，六步。
江小蝶父母双全，生活容易，良好的名声在外，美好的未来在等着她，她只需要等待时间流逝。
这一切，本来白亦乐也可以拥有。
时间流逝。现在，我，她，都没有那些美好的东西。
坐定，江追替我理了理衣摆，我和他现在都在没事找事做，紧张，兴奋。
江轲除了给公主带来一颗宝贝明珠，还有一坛越洋而来的美酒。
跨过大海贸易的商队极少，因为航路不通，这样的商队完全是冒险的买卖，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回来，能否回来。
这样的一坛酒，就算不好喝，也是价值非凡。
公主果然兴致大好，当场就要打开一试。她四处找她的金杯，被左右提醒才记得自己来时扔在了厅中，便唤那提醒她的面首去取。
那面首得意地往厅中走，好像这是莫大的恩宠。他把金杯取回，侍女斟酒，面首捧着金杯递给公主，公主却不接，轻轻拨过面首的手，由他捧着金杯让自己嗅了嗅气味。
“妙极。诸位今日来此赴宴，算是有口福了。”说罢明珠公主挥了挥手，让侍女分酒给在席之人。
众人虽然好奇、嘴馋，也不会再犯之前某人偷亲美人的错，不敢先尝。
侍女替我和江追斟好酒，便往下一桌走去。
“诸位，”上头明珠公主懒坐着，确实杯子也懒得自己举，还由那位妖媚面首拿着，其他人依样举杯，听她向宴上众人宣告：“美酒如此，不可辜负。”
江追和我也举起酒杯，为公主祝寿，说着恢弘的吉祥话。
但是我们把酒倒在了衣袖里。
放下酒杯，我看见江小蝶对我笑得不加掩饰的疯狂。
难道她在酒里下毒？
可是公主也——
主桌被人打翻，银盘金杯摔了一地，一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来，他表情惊惧地捂着自己的喉咙，说不出话来，脸孔发紫，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下席中咣当一响，一个人倒在地上，枕着刚刚还在旁侍候的美人的大腿，不住地蹬腿挣扎，踹翻了自己面前的小桌。美人被他吓得浑身发抖，惊叫着把那人的头从自己腿上推下去。
那人躺在地上不再动作，头脸向厅中歪着，死状与那面首大类相同，坐在对面的我正好看清楚了他的脸。
徐公明，那个流氓。
厅中众人慌乱，吓出了一身酒汗，竟还有人抱头想逃，却听上席一个女声娇而严地命令：“府兵！拿下他们。”
公主一个人站的笔直，另一个面首被吓得腿软，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扶着公主。
她就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下头所有人，包括我和江追。
外头的兵士来的飞快，准确地按下了江轲夫妇，还有驾着那带轮椅子就要冲向我的江小蝶。
我敢说，若放她过来，不咬下我一块肉是不会罢休的。
刀架在江家三口的脖子上，公主府兵把宴厅团团围住，没有公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原来这场宴席是个进了就不能回头的网笼。
是个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美酒越洋来，两杯杀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