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假长安客,真江南客 ...

  •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三天,长安城里上至天子下到平民,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易观云抓住长安客。
      或者,又一场大火。
      我深知隐藏自己的道理,并没有做过多修饰,混在傍晚挤在夜市的人群里。
      长安城早就取消了宵禁,即便长安客连续五次纵火,易观云也没能从长官手里得到批示宵禁的公文。当然,就算是宵禁,人们也只是被困在家里,没人睡得着。这些日子有些人甚至必须得听到长安客放过火的消息才能安睡一夜,至少今夜遭殃的不是他家。可是三天后呢?没人说得准,便又是一夜难眠,忐忑不安。
      许多人围在京兆府门口,官兵尽量把持着秩序,但还是难以招架,一个不留神京兆府就会被民众淹没。而他们全都伸着脖子向里望,仿佛被人提着衣领。
      我并不急着往人群最前面挤,只在中间安静地等着。突然一阵哗然,人群波浪般地传递着安静,我从前头摩擦和左右摇摆的脑袋中勉强找到一条缝隙,看见京兆府中走出一人,正是易观云。
      他对着人群说着什么,前头又传来一阵骚动,后头的人则忙着问前面的人易大人刚刚说了什么。接着,官兵们强硬地在人群中开道,我很自觉地后退,靠近一个被人群挤得无法离开干脆就地卖起凉茶的挑子,要了一碗,背身喝起来。
      官兵离开,人群四散。
      我要了第二碗降火的药茶,安静地偷听着旁边人讲话。
      长安客不再放火,易观云彻夜守在城中最高的望楼之上,保一城百姓心安平安。
      乾化六年上元节那场闹剧之后,易观云得到圣人和百姓的信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提拔为京兆尹。有他在,所有人都放心,抓住长安客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想在街上乱晃,引人注意,只是三日前监牢被烧,还有黑衣贼拿刀见我就砍,为了自保,我只能出逃。第二日清理废墟检查尸体时,却只发现四个脖子上有伤的狱卒尸体,没有白亦乐的,我更是有口说不清。虽然第二日易观云就派人去逮捕与死者王大人同饮的凶犯,却只在他家发现他的尸体,死状与王大人相同,桌上还用酒杯压着遗信,里头亲笔写着毒药的药方和自己毒杀同僚的原因。
      原来他们二人趁着修缮公主宅邸的机会,从中贪了一笔,而前段时间易观云修建京兆尹的赐宅之后上交的账目清晰,给圣人省了一大笔银子,正得圣人欢心,下令督察最近几处工程。他担心事情败露,便想将责任都推到王大人身上,结果被易观云找到他下毒时不小心掉在酒坛子里的碎蜡,自知再难隐瞒下去,在信中说明自己不堪狱中刑罚,只愿以死谢罪。
      或者说,一死了之。
      毒药方子从何而来,他们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都无从知道。
      死人是不会揭露秘密的,这件毒杀案的凶手和死者都逃不过这句话。
      过去在防火队打杂的经历让我对这城里望楼的位置格外清楚,我不自觉地走到城中最高最大的那个望楼附近,察觉到顶上有几束目光聚在我身上,假装无事,坐到路边的馄饨摊子要了一碗馄饨,顺理成章低头大吃起来。
      望楼那头有人影走下,还往馄饨摊子这边走来,我赶忙低头喝汤,希望蒙混过关。
      “老板,一碗荠菜馄饨。”
      “好嘞。”
      馄饨碗笃地落在我面前,还有一人,声音清朗,用勺子搅着热汤,同我寒暄起来,“吴兄让我好找,我不过晚来了一刻,你竟自己先吃起来。”
      我胡乱答应着,对面那人还体贴地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衣袖刚好挡住我的脸,他说:“有只苍蝇,我帮吴兄赶走了。”
      这样一来一回,自望楼下来跑腿买馄饨那人也没有多留,端着馄饨就回去了。
      我瞥了一眼,彭远,他大概是来给易观云买宵夜的吧。
      “不用想,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对面那人开口,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又吞了个馄饨之后才含糊不清地开口,“我又没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易观云在哪,你就在哪。”
      我看到馄饨摊主闻声看了我俩一眼,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馄饨,用手指点了点桌子,道:“看样子没我捣乱你混的更好了啊,江追,这顿就你请吧。”
      江追在桌上留下钱,任由我低头挽着他作掩护离开了望楼。
      一直走到三条街外,我才敢放开他,准备溜走,却被江追一把拉住,“好不容易再见,利用完我就跑?”
      我两边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平心静气同他解释,“我不管你来这里做什么买卖,老老实实的,我现在跟一个纵火杀人案有关,不能暴露行踪,你同我牵扯在一起,恐误了前途。”
      江追摇了摇头,还是将我抓的紧紧的,道:“别想骗我,你既然不能暴露行踪,还敢跟着易观云一直到望楼底下?”
      “他不一样……”我开口解释。
      “他不一样,我就一样?我哪回害过你?”江追也急了,声音有些大,不过立马压低下来。
      我被他拉着靠近,能听见彼此小声说话,只是那距离太过暧昧,连他刚刚因为激动而略急促的喘息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没有太大动作地推了推他,他也觉得有些过于靠近,松开了手。我叹了一声,引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喝醉了告诉我的,”他看我不信,接着补充:“在你酒量之外,一注以外三注以内,是你最能讲的时候,超过三注你就直接睡死了,怎么也叫不醒。”
      啊,又是酒,酒是个坏东西。
      “我怎么不记得了,哪一次?”我之前养伤时和江追吐露过许多往事,不过假假真真,也并没有和他说过易观云的事,但是那些装药的瓶子上还有易家的标记,我只能交代自己在易家偷过药,仅此而已。
      我并不是不信任江追,只是易观云是我没有把握的烦恼,是少女的心事,要我和江追谈这个,还真有点尴尬。
      我谈不来。
      “去西境贩茶那次,你以为葡萄酒不醉人,喝的忘乎所以了,”江追记得很清楚,“你说,一定要回长安,找一个叫作易观云的人,安定下来,好好生活。”
      我啊啊呜呜地答应着,记起那回我摔了人家挺贵的一个琉璃盏,还站在桌子上扭来扭去地跳舞,不光如此,还拉着隔壁桌喝酒的客人不撒手,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是我看你现在,既没有安定下来,也没有好好生活。”
      他是说纵火和毒杀两个案子吧。
      我撇了撇嘴,“人倒霉呗。”
      “你现在住哪?”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这些天城里四处有耳目,我不能出城,也不敢住店,只能找个人少的隐秘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不敢深睡。一段时间下来,眼圈都有青黑的痕迹,眼皮也疲惫地耷拉着没精神,肯定是被江追看出来了。
      他看出我的困难,没让我自己违反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一脸郑重其事,“我强烈要求你跟我回家住,空屋子多,我一个人害怕,你得保护我。”
      我被他逗笑了,顺着台阶自然而然走下来,“这位公子,有我在,请你一定放心!”
      我们俩和睦地并排走在街上,有关易观云的事好像没有发生过,被扔在了脑后。

      我不知道江追到底挣了多少钱,有多大的产业,只记得大概一年前,我离开他独自流浪之前,经常见到城里的媒人往家里跑。
      这种程度,应该算是不错的吧。
      如今他在长安城里也置办了产业,只说刚买来暂时落脚用,还没布置妥当。
      我在院子里转悠着,这个房间看看,那个房间看看。不觉感叹,一下子买下两进的宅院,江追真的出息了。
      “你看看要住哪间,我给你收拾。”
      “我要住这间。”
      我的话压着他的话,连在一起,很是流畅亲密。他看了看我的手指的方向,不觉笑了,有些无奈,“白,那是我的房间。”
      我只是看着屋里头摆设更齐全些,也没多想,现在看来除了这间屋子,其他的那般简陋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布置。
      “你要是想住就……”
      “那我今晚在这里住,明儿白天再收拾吧。”
      我的话压着他的话,堵住后面,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我转身进了另一间空屋,里头只有张硬榻,不过比我这两天睡得地方都干净多了,不能再满意了。
      这一夜格外香甜,但我第二天还是习惯性地起了个早。在郝大娘的酒肆帮着忙惯了,也不爱睡懒觉。院里头就有水井,方便不少,我打了点水洗脸,清醒得一哆嗦,轻手轻脚出门觅食。
      在外头路上买早饭,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在睡觉,改口让店主一模一样再来一份。下山之后他都是跟着我在吃喝,所以口味也都随我。
      刚进院门,就看见江追执一把大笤帚唰唰地在扫院子,抬头瞧见我,乐呵呵地,“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指我手里的早饭。
      这家里啥也没有,我俩便在江追屋里头吃早饭。他咬了一口煎饼夹肉,开始给我规划,“我准备今天让他们把家具和杂物送过来,你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告诉我,我让他们一并置办。”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和你一起来的人呢,他们不住这里?”
      “办点公事,带了没几个人,都住在客栈呢。这是私宅,他们不知道。”江追端起碗喝汤。
      吃完饭江追自觉地收拾残局,我则到自己昨晚住过的房间收拾掉住过人的痕迹,回头和江追聊了聊晚饭吃什么,就出门了。
      那晚要杀我的人虽然没有成功,但我也没得到好处,被他逃掉,现在无从查起,只能猜想他和冒充我身份在城里四处放火的是同一伙人,目的不详。
      折腾了那么一大通,就是为了杀我?
      应该不是毒杀案的犯人,他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根本犯不着冤我入狱,或者他根本不必下毒杀王大人,直接半夜一把火把他家烧干净就行,一切证据覆灭。
      若是毒杀案背后的势力,因为杀我顶罪不得所以逼迫那人服毒?也没有道理,他们若知道我的身份,早可以揭露出来杀我顶罪,没人会怀疑,根本没必要搞放火那么一出。若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就更没必要用长安客的名头作乱,吸引全城的注意,这样反而不好收场。
      易观云应该早就掌握了毒杀案的证据,不过没有透露旁人,多半是想拖延时间先查出纵火的人,替长安客洗清嫌疑,免得我重获自由又落入纵火嫌疑中。所以在监牢失火的第二天没有发现我的尸体的时候,他立马派人拘捕毒杀案的犯人。但是那人死的时间竟也如此巧合,要说杀我的那个人和毒杀案背后的势力没有联系,那这一切就太巧了。
      我不信巧合。
      想想自己做过什么。不想其他,只想二十七日那场火,那个杀手,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难道是江轲?
      我终于绕过弯来,是他的话,既知道我之前以长安客的名号与他约战,又因我杀他女儿而对我怀恨在心,如果打听到我在长安城,必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到我再杀了我。
      这么想来,暗示的地方太多了。
      所有消息第一时间送到易观云跟前,因为三年前他作为长安县令时短短一月内处理了三起与长安客有关的案件,最终为长安客洗脱嫌疑。他没有机会直接逼问易观云,便希望以此诱使易观云主动去找长安客。但我彼时正因毒杀案被收监,所以他不可能找到易观云接触我的痕迹。
      六月十五日,赵姓主事家纵火,因为长安客曾在另一处赵姓人家纵火,且那赵姓主事在户部任职,极有可能接触到户籍档案,他想通过户部查我的信息,但我的户籍是易观云托人伪造,所以他也没能查出异样。巧的是,与李氏争执而险些因为买凶入狱的顾氏搬了家,正住在那位赵主事家隔壁,也许江轲以为那顾老五知道长安客的信息,但无功而返,借此放火,也算是对我的暗示。
      接下来,六月十八日,经商卖货的富商徐家,二十一日,受人尊敬的世家谢家,还有二十四日,位高权重的大员裴成蹊家,我与他们虽毫无干系,但经过这么一出,也算是结下了梁子,这些人家现在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在城里四处打听有关长安客的消息,恨不得将其活剥了去。
      江轲不一定能找到我,但这些在长安城里各有势力的人一定可以。
      我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
      上次到江南,我本决意了结恩怨,若我输了,不过一死,若我赢了,了却过去,回来找易观云表明心意。只是理想中的痛快一战没有发生,只有意料之外地被偷袭重伤,还将江轲的女儿江小蝶牵扯进来。
      我记得过去,他们都说天下第一的那个人叫江南客,只有他这么狂,敢如此自称,也因为他会找到所有那些为人称赞的前辈,与他们一决高下。但是江南一见,我只觉得他软弱,甚至不如他的那位夫人和女儿精明,身手也笨拙了,这是为什么?
      没听过他输的消息,只听过人说他因不败而觉得无趣,退隐江湖了。
      漂亮话。
      这么来看,他与江夫人的婚姻不一定是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也可能是弱者依附强者,不过谁弱谁强就未可知了。
      我冒险在城里几处人多的地方晃悠了大半天,终于还是没诱骗到那日杀我失手的刺客,更没找到江轲的落脚点。
      我看到饼铺,习惯性地过去买了一个,刚付完钱就记起江追答应晚上给我烧菜吃,便随手把饼给了路边的小乞丐,勾着嘴角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吃粉煎骨头去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假长安客,真江南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