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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虽说入秋,中午却还炎热。

      因为背上有伤不方便,我也不好拉个吊床舒舒服服地打盹,就只坐在树荫凉下发呆,等小和尚做好饭叫我。

      小和尚跑到我跟前,脸因为烧火做饭热得红扑扑汗津津的,我嘴一咧,逗他道:“你脸红什么?背着我偷吃啦?”

      他的脸更红了,也不言语,只跟着我慢悠悠地踱回屋里吃饭。

      呵,鱼汤。

      我转头目瞪口呆看着他,“你要造反?”

      我的确埋怨过山上只有些青菜粗饭,挑剔小和尚菜做咸了汤做淡了,倒不是真想让他破戒杀两条鱼来给我补身子。本来就是我的恩人,没必要祸害人家。

      “江家,仇人。”

      他的话很短很轻,却让我心头一惊,因为那时候我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他也没有回避的看我,甚至可以说就是说给我的听的,把心里最深的话掏出来给另一个人听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这样的勇气也许能支撑他做更可怕的事情。我突然理解了白老头的心情,那时候他看着小小的我无知却无顾虑地说着报仇雪恨四个字的时候该是如何心惊肉跳,也许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杀人是什么,却把这几个字想的那么轻飘飘。

      现在小和尚在我面前,他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清亮羞涩,没有慈悲平和,满是仇恨决绝,便是他在山上日日吃斋念佛,砍柴挑水,磨练心性,他心里想的全还是复仇。这样的人,若真给了他复仇的能力,他……

      “什么仇?不麻烦的话我顺手帮你报了,就当报答你救我。”

      “杀父弑母。”

      惊心动魄的四个字。

      这江轲也是个疯子,让小孩子成了孤儿有什么好,十几年后长大成人心心念念都是报仇,一点都不友好。

      小和尚轻轻地脱掉灰暗的僧袍布鞋,整齐地放到脚边,只穿内里快被汗浸透的白色单衣裤,着白袜,踩在地上,出尘绝世,眼里却是世俗最深的仇恨模样。

      “你要还俗?”我问。

      “对。”小和尚点头,坚定不移。

      “今天?立刻?马上?”

      “此刻。”

      “住持知道了会气死的,你白吃白住那么多年,现在又要跑下山去杀人。”我还是想劝劝他,别给一个好孩子带到沟里去了,他在山上这么多年都没想着下山报仇,结果我一来给他拐走了,任谁看了这事也要赖我。其实不赖我呀。

      “我不会亲手杀他,我要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听听,这是和尚还说的话吗?

      行吧,他做出了他的选择,这是他的事情。

      我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去夹鱼肉,“这鱼都是我的你今天中午不许同我抢。”

      脱下僧袍小和尚好像才终于有了能同我说话玩闹的生气,他也赶紧坐过来吃饭。

      跟我比他当然只有吃鱼头的份了。

      两天以后我们收拾妥当下了山,小和尚也拿到了证明他身份的文牒。他一直抱在怀里摸来又摸去的,搞得我好奇地很,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怎么他还当个宝贝似的。

      “下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啊小和尚,总不会跑到江家门口骂街吧,哈哈哈我实在想不出来你骂街的样子。”我有些好奇,他说要是要江轲身败名裂生不如死,跟这一比,要江轲死倒容易多了。

      “还不知道,你呢,会留在江南吗?”小和尚背着我和他两个人的包袱也不觉吃力,砍柴挑水倒练就了他一番好体力。

      我故意苦着张脸,摇头叹气道:“不行啊小和尚,江家在江南势大,我又身上有伤,寡不敌众,还是得先到别处避避风头。你倒可以留在江南,你长得这般俊俏,不如先给富户家当个上门女婿,有钱有势了再想办法扳倒江家,哈哈。”

      小和尚没说话,在想事情。我觉得他应该是在思考江南富户哪家有适婚年龄的小女儿,毕竟我说的这个计划还是非常可行的。

      原本说好他帮我把行李背到关口就离开,结果我通关出了江南地界,小和尚包着头,也跟着我出来了。

      “你赖着我作甚,我不是给了你好些银钱,还答应你日后一个承诺?”我有些惊讶。虽说是恩人,可我并不想要个跟屁虫呀,这跟屁虫又不能打架不抗揍的样子,还是个光头,行走江湖多不方便呀。

      小和尚径直把他的文牒递给我。

      我觉得奇怪,还是接过来一瞧。

      江追。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最后他先开了口,“我祖父的产业,不该落到那对贼夫妇手里。”

      江追,江夫人,江轲,江小蝶。

      原来是这样。

      关口人多口杂的,我当时没细问,携了江追就往北方走。

      我们出城时候正巧有辆我眼熟的马车进城,我一下子记不起来马车主人是谁了,不过我在外边朋友少仇人多,还是装作没看见快快溜走才是上道。

      我跟江追四处流浪了快两年,他的头发也长得很长了,乌黑亮丽的,叫女子都羡慕的紧。

      我发现再带着江追就只能是累赘,就把他一个人丢在驿馆里跑了。

      我是说,我于他是累赘。

      江追的祖父是江南做丝绸生意发家的,这家业传给江追的父亲,越做越大。却没成想,家贼难防,最嫉恨江追一家的却是江追的小姑,如今的江夫人。她认识了如今这个任她差遣的江轲——谁又知道他的原名到底是什么呢——假装半路遇到劫匪,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嫂子,年仅十岁的小江追滚下山坡,不知怎么被寺院住持所救,隐姓埋名,这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江家就顺理成章由祖父指定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和女婿继承了,这以后每过一年,江追的祖父也去世了。

      江追有才,聪明,一个人在后山的时候就学了很多东西,学东西也很快,又精明能干,样貌出众,却常常因为我闯祸闹事与人打架而不得不折腰道歉,有时候他在一个地方正要有些起色,就得为了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下一些打包行李再出发。我对不起他,说要替他报仇,说带他行走江湖,却总是让他照料我为我着想。虽然我以前总叫他小和尚小和尚,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比我还大上两岁,又因为要在我屁股后头跑,他都没法成家安定下来。

      所以我下定决心,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头也不回连夜跑了,而且叫他绝对找不着我,专心料理自己的事情。

      这以后我就一个人四处漂泊,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日子,不过这次我告诉自己,决意不去长安了。

      我在路上听过许多趣闻。

      传闻,临川公子跟明珠公主使性子,明珠公主便在他生辰时送了他天底下顶大的一颗夜明珠,何等珍贵!

      传闻,上元灯会出了岔子,事后长安县令连升数级,直接做了管理皇城的京兆尹。

      传闻,明珠公主对京兆尹一见倾心,又要把那颗世上顶大的夜明珠送给他,临川公子还去人家府上闹过一通。

      传闻,京兆尹尚未娶亲,却先有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谁也不知道孩子生母是谁。

      传闻,京兆尹的私生子只是个幌子,其实他本人好男风不好女色。

      你瞧,就算不到长安去,长安的消息也总往你耳朵里钻,半点不饶人。

      我继续四处摇晃着,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江追事业做的确实有起色,那么他让江轲生不如死就指日可待了,我更不用操心了。其实,我和江追都还活着这个消息估计就够让江轲夫妻操心了,想到他们日夜担忧却又拿我们没办法的样子,我就开心,反正我夜里是睡得着。

      而江小蝶,听闻江轲夫妻遍寻名医勉强吊住了她的命,还从长安城里请来给主要给皇帝看病的神医易庭芳,结果妙手也难回春,神医日夜不休治了三天,江小蝶还是没挺住。得知这个消息开始,我就知道没事我更不能往江南跑了。

      离开江南那天我和江追在城门口看见的马车,就是易家的马车。而马车的主人易庭芳,也就是易观云的那位神医大哥,也算是间接救过我的命。

      三月,河水解冻,万物复苏,熏风暖日,鸟语花香的,我在极北苦寒之地窝了俩月,又开始往南方走。半路途,遇上一个奇人,也是一个怪人。

      这个人怪就怪在,他也总是在路上走,从不停下,似乎无家可归,我们这样在路途上偶遇少说有三四次。有一回我终于耐不住好奇,问他怎么个回事。他不说,我就跟人打听,三番几次,总算了解了个大概。

      都说他是个头脑有问题的,是疯子,又极爱好诗,为求好诗而遍走天下,有人直接叫他“诗疯子”,大家便连他的本名都忘了。

      见他蹲在酒肆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我知道他是在馋好酒,据说前朝有个诗人斗酒诗百篇,所以在我看来诗人都一定好酒的,都一定是怪人。我打了一酒葫芦,示好地递给他,他抬眼望望我,没接,我便拔了塞子蹲他旁边喝起来。他虽还是未主动对我说过一句半句,不过也不反对我蹲他边上喝酒了,甚至在我耍酒疯的时候还主动照顾我,这么看也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道为何落得这般田地了。

      跟他一起走了七天,我接着酒劲糊里糊涂地跟他说了一大堆,他全盘接着,不动声色。

      第八天的时候,我正仰头要往肚里灌酒,他夺下我的酒葫芦,往自己肚里灌去,酒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真是浪费。

      “白兄弟,再往南走三天,我们就散了吧。”

      我本以为诗疯子说话也要矫情得很,没想到也是个正常人,这让我隐隐有些失望。

      “有我这样的绝世高手保护你不好?”我反问。

      电光火石之间,诗疯子化手为爪,搭在我的脖子上,收缩用力。

      “原来你也是个中好手,眼拙了。”

      “防身足矣,只是白兄弟不想防罢了。”

      倒还很谦虚。

      我又愁上心头,手往腰间摸酒葫芦,落了个空才想起来被那疯子夺去浪费了。

      “我觉得白兄弟真是个有趣的人。”诗疯子慢悠悠道。

      别人夸赞时候得说些什么才能避免尴尬,于是我说:“那是,世间苦事那么多了,再无趣真该憋闷死啦!”

      诗疯子明显后头还有话,他没管我,接着说:“白兄弟嘴上说的、手上做的、心里想的,都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唯有一件,我与白兄弟相处不过短短几天也都看明白了。”

      “哪一件,说来听听?”我笑眯眯地问。

      诗疯子不知想起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才开口:“白兄弟这些天说的最多的是长安城里的大小杂事,做的最多的是借酒浇愁,心里想的,我不确切明白,不过十八九是长安县城里的某个人。既然如此记挂,何必五日前临近长安时候故意耍酒疯绕过那一段,同我一起往江南走呢?”

      “我也没去过江南,想快些去江南看看!”我大声道。

      “那一次绕路就平白多了两日路程。”诗疯子毫不给我留情面。

      “既说是耍酒疯,哪里是寻常道理说的清的。自然是头脑糊涂,不讲道理!”理由恰当,我很满意。

      诗疯子这回只是摇摇头,不同我争辩了。

      “欸,对了,一直没问你去江南干什么,有亲戚在吗?”我还没听到一点诗疯子的故事呢!

      他只留给我一个很伤感的背影,我觉得是故意的。他说:“赏雪。”我听了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春天了去江南看什么雪?不会是真疯吧。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江南哪来的雪景看?窦娥冤吗?”

      “杨花胜雪。”

      “那你直说不行吗?”我明知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还是白了他一眼,“对了,北方也有杨花啊,你偏跑到南方去不是没事找事吗!”

      “人生中徒劳的、白费气力的、明知愚蠢还偏要做的事情不差这一件。”

      听听人家这话说的,我就知道真理存在于疯子的话语中,不管谁谁谁说的,诚不我欺。

      “而且……”

      听听,后边还有,拿出小本本来记好了。

      “而且若因自己猜想着徒劳、不可为而放弃不做,就真的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当下我身边没有纸笔来记,只好干笑两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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