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长安刺客某》喙熄

11、第 11 章

　　“啊——”

　　“女施主，又怎么了？”

　　看样子我从江小蝶身上不仅吃了教训，还学会了通过尖叫引起男人的注意。

　　听这称呼就该知道，我现在待在庙里头，背后那人是个和尚。

　　我觉得，和尚当然算在男人里头了。

　　我不喜欢小和尚叫我“女施主”。一来我从未去哪座寺庙给过香火钱，在外也不曾给过化缘的和尚钱物吃食，更过分的是，我还不止一次地戏弄过和尚。比方说我抢过一个胖和尚手里的珠子玩，虽然最后我主动还给了那个追我追得气喘吁吁的胖和尚，但这也不算什么美好的往事。二来我从不行善，直接或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不算少数，我也不打算伪善地靠给寺庙捐些香火钱镀尊金佛像送给他们就假装自己洗脱干净了。

　　我跟那和尚说过自己的名字，他却始终不肯叫，也不肯告诉我他的法号，我便只叫他小和尚。小和尚小和尚小和尚，反正这里就他一个和尚。

　　倒不是这山里就他一个和尚，这庙倒还不小，香火也不少，尤其是城里的江家，那可是大大的施主！

　　切。

　　不过这小和尚也不知道跟住持有什么过节，叫他一个人搬到后头偏僻的小院子里种菜浇地，也不教他念经，也不教他敲木鱼，也不教他耍棍子，也不教他化缘。我想着作为和尚怎么的念经敲木鱼耍棍子化缘这四样要会一样吧，这住持倒好，把他扔这里自生自灭，只说是让他内省。

　　内省什么呀，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好！作妖的住持老头，回头收拾他！

　　也恰因为他在寺庙里这般被孤立，才能没事了爬爬山锻炼一下身体，才能发现在山溪边半死不活的我——没错，我跑山上去了，难怪路那么难走——才能有地方收留我给我养伤。

　　说起养伤，那江小蝶也是个狠的，年纪不大，手法不嫩，用我扔给她的匕首捅我还不过瘾，还在皮肉里转动刀刃，之后再把匕首拔出来看着我流血，根本就是打算废了我的右臂！总之，我伤的非常重，又流了很多很多血，还好易观云的大哥不是吃闲饭的，我从他那偷来的药救了我一命。

　　我昏过去三天，连夜高烧。小和尚没说，但我知道，得亏了他日夜不分地看着我，热了给我拿冷水擦身子，冷了给我裹上棉被，我现在才能光着背躺在床上跟小和尚聊天。

　　什么？

　　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为了救我才给我脱衣服治伤涂药包扎伤口擦身子降温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只好努力不把他当男人看了，抱歉啊小和尚。

　　不过调戏还是可以调戏的。我醒这几天也没有元气，整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使唤小和尚，本来山上就没有油水了，再没有乐子，那我该无聊死啦！用了那么多神药结果死掉，那也太不值了，绝对不行。

　　“我感觉不到左边的胳膊了！我是不是残废了！啊——”

　　“你……把自己胳膊压麻了，翻身换个姿势。”

　　小和尚的声音平淡冷清，似乎见怪不怪。

　　我这些天总是无理取闹，既不愿意趴在床上，又不能向右侧卧，本来伤就在右肩，到时候该裂了，再加上我奇怪的自尊心，不肯求助小和尚帮我穿衣服，所以只好一直这样压着自己的左胳膊面对着墙背对着小和尚。

　　吃饭的时候就更痛苦了，没有肉，只有我不爱吃的绿色食物，什么小青菜啊，呃，我也不全认识，我既不喜欢吃，就知道他们是青色的菜就行了。尽管我身上盖着被子，不该露出来的地方全没露出来，但那小和尚知道我是女的，连肩膀都不敢看，就闭着眼喂我吃饭，常常喂得我一脸都是饭。

　　很有趣，但……也太他妈憋屈了！

　　我有时候偷偷使劲，想看看自己的右臂还能不能用，可是一牵动伤口就疼的厉害，我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起码我对自己的右边胳膊还有感觉，疼又有什么不好呢？

　　“小和尚，你过来托着我一下，我使不上劲，怕翻过头了压到伤口。”我想把头扭过去看小和尚，可惜不能扭那么大幅度。

　　我还挺乐意看小和尚的，眉清目秀，俊俏得很。要我说，他上山剃度之前该被好多姑娘人家惦念着，该收过许多荷包信物之类的，哈哈，回头我得问问他。

　　默了一会儿，他大概是经过了心理斗争，只得乖乖过来用手托住我，他小心翼翼的，隔着被子猜测我伤口的位置，避开。

　　本来就是垫个枕头的事，但我偏不，我就要看他白净的脸上透红的模样，嘿嘿。

　　他把眼睛闭上了，睫毛长长的，很乖的样子。

　　“小和尚，跟我聊会儿天吧，我太无聊啦！”

　　他不开口，也不摇头。

　　没不同意就是同意呗。

　　“小和尚，你为什么出家当和尚啊，家里养不起？”

　　他没回答。

　　“小和尚，你是江南人吗？江南的美人那么多，当和尚有什么好啊！”

　　没反应。

　　“小和尚，你不会是受了情伤才把头发剃了上山当和尚的吧，那也太滥俗了！”

　　没兴趣。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江南人，爱过一个江南的女子，可是那个女子温柔样貌恶毒心肠，教你伤了心，于是你一个人跑到山上来当和尚，你的父母被你伤透了心，不肯认你了。结果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女子，凡心未净，所以住持罚你在这破地方种菜，教你清心寡欲，我说的对不对！”

　　他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嘁——没劲，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不会偷偷拿棉花把耳朵塞起来了吧！”我就做过这样的事情，不想听人说教的时候。

　　“在听。”

　　他在听，只不过他不想说话。

　　那好吧，我来说呗，反正我有大把的话想同人讲。平时只见到和尚对人念经，没想到今天轮到我来给和尚“念经”了。

　　我没再盯着小和尚看，我总觉得他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一些东西，我说：“小和尚，其实啊，我跟你是老乡，我也是江南人呀。

　　我在江南出生，可是没在江南长大，因为我四岁那年，我家那里发了一场大水。大家都死了，可是他们把我往水面上推，所有的手都把我往水面上推，所以我活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救了我，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带回家，收养我，真的好巧啊，那个白胡子老头也姓白，他让我叫他爷爷，我那个时候可坏了，我拽着他的胡子直叫‘白老头白老头’，他痛的哇哇叫，我却笑了。

　　“白老头对我可真好，比所有人都好。其实，他一个人带我过日子，所以也没有别人对我好，不过就算有很多人对我好，他也一定是对我最好的！他给我买糖葫芦，给我买糖人，给我糊纸鸢。我们住的地方树很多，纸鸢总是挂在树上刮破了，他就给我重做，虽然肯定有别的树少些的地方，但他不喜欢我四处乱跑，也不同意我一个人到别处去，就是无怨无悔地给我做无数个纸鸢再被树枝刮破这事也没商量。

　　“春天的时候他给我编花篮，夏天的时候我们用竹竿和蜘蛛网去粘知了，它们可真能叫啊，秋天的时候我们会去山上摘一种红果子吃，酸酸甜甜的，那滋味我始终忘不了，冬天的时候我们那里会下雪，雪是很美的，你见过雪吗？我很多年没来过江南了，也不知道江南是不是下雪，总是我们那里是会下雪的，你可以把雪堆起来，做一个小人站在家门口，如果你在积满雪的树底下用力踹一脚树干的话，落下来的雪就会把你变得跟雪做的小人一样，可好玩啦！哦！白老头还会吹竹笛，我后来到过许多地方，可我觉得每一个人吹的有他好听，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学，他也会吹叶笛，就是揪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白老头也能吹的好听，我倒是能吹响，只不过也就是个响了，没有调子。

　　“日子也不都是这么过的，白老头也教我……很多道理。他真的是个好老师，有时候也是个严厉的师父。不过他喜欢钓鱼，夜里头也钓，但我不喜欢那么干坐着，于是我就躺在旁边看星星。我要白老头唱歌给我听，他不愿意，因为会把鱼吓跑。我知道其实是他唱歌跑调，可难听啦。安静地看过星星，回家，第二天就有鱼汤喝了。我虽然不喜欢钓鱼，但很喜欢鱼汤，白老头总能把鱼汤做的好喝。有时候我们就在水边把鱼烤了或者煮了，煮鱼的时候放些刚挖的笋，有时候我能抓到些清虾，一起扔进去，可鲜啦。白老头还说，这叫‘起水鲜’，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在等着烤鱼的时候会抓过一片叶子乱吹一气，白老头就在一边哈哈笑我。

　　“后来白老头被一只独眼恶狼咬死了，那时候我十四岁。白老头不在了，也就没人管我去哪了，我四处流浪，最后去了长安，之后便一直待在那里。前几天我想家了，就回到江南来了。”

　　一口气说这么大一段话真是累死我了，我咽了口唾沫，有些后悔，要水喝的话待会想去茅厕更麻烦，不喝吧又口渴的难受。

　　你看，不要随便跟别人提起往事，一说就停不下来，还会引起麻烦。

　　“男装……”

　　小和尚终于有兴趣了，我就说他是个凡心未绝的！

　　“在外面讨生活嘛，男装总方便些，也安全些。”我嘻嘻哈哈地传授着生活的哲学。

　　小和尚又不搭话了。

　　“喂，小和尚，我之前的东西里应该还有些钱，你下山去给我买几身衣服，男装，你去买女装的话肯定会被说闲话的。我估摸着得下床多活动活动伤口才能长得快，不过打死我也不穿你们和尚的衣服，你快些去，不然回来就天黑了。”

　　小和尚磨磨蹭蹭地不挪窝，道：“我走了，你这……”

　　“你拿个枕头给我垫高就行了，走吧走吧，别啰嗦了！”

　　想听他说话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要他去办事了就婆婆妈妈的。

　　什么和尚嘛！

　　“快去快去！早点回来做饭，别饿着我！”

　　虽然不好吃，但我还要努力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