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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意外之喜 ...


  •   新月饭店二楼最角落的包厢,帘幔是湘妃竹的,细密的竹篾编成,垂下来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张池殷没坐房间正中的椅子,而是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右手端着杯茶——茶早凉了,但她不在意。因为她这个前倾的姿势,领子有点勒,她也没动。
      她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
      楼下的喧嚣透过竹帘缝隙渗进来,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群。她没仔细听,注意力全在指尖那把小折扇上——她用扇子挑起竹帘的一角,掀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清楼下大堂。

      ——啊,来了。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池殷抬眸,看见张起灵被吴邪和一个胖子拽进饭店大门。那套西装,黑色的,一看就是商场里买的成衣,但奇异地合身。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晃了晃。
      西装,新奇。
      张起灵显然不适应这种束缚。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那里系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枷锁。西装肩线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布料在肩胛骨处微微绷紧,透出底下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袖长刚好露出手腕骨,那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张池殷静静地看着。

      胖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侧过脸去听。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领结下方滚动了一下。

      张起灵。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十几年,早已磨成了温润的鹅卵石。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来,放在掌心摩挲,感受它被岁月打磨后的光滑触感。不烫,也不冰,就像一块握久了的石头。
      她想见他。这念头像一株生在心底最暗处的藤,平时安静蛰伏,一逢雨露就疯长。所以她来了,像个躲在幕布后的观众,远远地看着台上那出与自己有关的戏。
      不是期待重逢——重逢意味着要面对面,要说话,要解释这些年,要回答那些她还没想好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看,看看他变了没有。

      她其实经常能收到关于张起灵的消息。
      道上的消息像风里的尘埃,偶尔会飘进窗子。有人说在长白山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在雪里一待就是半个月;有人说在广西的寨子里,有个身手好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在打听事情。
      偶尔还会有照片送到她手里。没有署名,用信封装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照片的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是偷拍的侧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有时候稍微清晰些,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收到的。照片里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衫,侧脸对着镜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个日期:「2003.01.17」。
      你看,老朋友们都知道她在看着他。
      但这次,她想亲眼看一眼。远远地,就一眼。

      他们三个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就被霍仙姑请上去了。
      等他们的身影走出视线,张池殷才放下帘子,把那杯凉了的茶放到榻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霍仙姑非说霍家有自己的规矩,既然她跟着霍家来就要“统一着装”,然后硬给她套了件长旗袍:但她觉得三姑娘只是想看戏。就跟她闺女当年抓着她要给她烫头发似的。
      她就算真穿个衬衫来也没人敢管啊。
      她开始有点后悔跟着霍仙姑来了。要是自己偷偷溜进来是不是不用受这种领子的折磨。她又扯了一下。传统平裁的旗袍,哪都不紧,除了领子。
      下面的拍卖会很快开始了,她也分到了一个小铃铛。就在她准备放下帘子的时候——
      哦吼。
      吴邪点了天灯。
      张池殷掀帘子的手抬高了一点。
      吴老狗快醒醒,你孙子真的本事大了。

      张池殷还在想吴老狗到底多少家底能够他霍霍,就见张起灵突然从二楼的廊台直跳而下。她一惊,直起身,抬手把帘子掀得更开了一点。
      然后下面打起来了。
      嗯,买不起就抢,确实很是他的风格。
      张池殷又靠回榻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榻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像在数心跳。她握着小扇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帘角掀得更开些。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踹中小腿胫骨,惨叫着跪倒。张起灵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侧身避开第二拳,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咔嚓”。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松手,那人瘫软在地。然后张起灵抬手,解开了西装外套唯一的纽扣。
      动作很慢,指尖在金属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啪”一声轻响。
      外套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马甲紧束着他的腰,勾勒出从胸膛到腰腹的流畅弧线——宽肩,窄腰,线条干净得像刀削出来的。
      第三个、第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张起灵没退,反而迎上去。他侧身避开左边的攻击,右手成掌切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着软倒。同时左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右边那人的胃部——

      张池殷的眉毛挑了挑。
      “身手倒是没退步。”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西装裤的布料在大腿根部绷紧到极限,透出底下肌肉瞬间爆发的力道。那力道凶悍,野蛮,和他身上那套文明社会的装束形成诡异的反差。
      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张起灵没停,右手抓住他后领往下一按,左手在他后颈补了一记手刀。动作干净得像在拆解机械。
      一批人解决,还有一批。张起灵微微弓身。他扯掉了领带——深蓝色的丝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然后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张起灵动了。
      他旋身避开第一记攻击,手肘向后猛击,撞在身后那人的肋骨上。那人闷哼着后退,他顺势抓住对方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人砸在红木长桌上。
      桌子“咔嚓”一声裂开,木屑飞溅。
      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手里握着半截碎裂的瓷瓶。张起灵没躲,反而迎上去,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右手成拳砸在对方下颌——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打碎骨头,但足够让对方瞬间失去意识。
      瓷瓶脱手,在空中翻转,被他反手接住。然后他手腕一翻,瓷瓶尖锐的断口抵在第三个人的喉结上。

      动作停在这里。剩下两个人不敢再上。整个拍卖场静得能听见汗滴落地的声音。
      张起灵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汗水从他下颌滴落,砸在衬衫领口敞开的皮肤上,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深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分明的轮廓。马甲束出的腰线窄而韧,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西装裤在大腿处绷出紧绷的弧度,裤脚沾了灰尘和不知谁的血。
      他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人。眼神很冷,像雪山深处的冰。
      没人敢动。

      就在这一刻,张池殷捻着竹帘的手指松了松。
      她看着楼下那个一身西装却打得野性十足的身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不是微笑,是那种看见自家人打架打赢了、又得意又好笑的轻笑。
      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但楼下,张起灵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投向二楼那道竹帘——准确地说,是投向竹帘那道微微掀开的缝隙。

      张池殷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几乎本能地抽手,竹帘“唰”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道缝隙。帘子晃了晃,竹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指尖落回炕桌上,微微蜷起。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帘幔上停留,眼神里有刹那的茫然——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却不敢认,像在雾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不敢确认是不是那个人。
      楼下,张起灵盯着那道微微晃动的竹帘,盯着帘后那个模糊的、一闪即逝的影子,停了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吴邪和胖子。瓷瓶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张池殷靠在榻上,许久没动。
      茶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苦得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包厢里荡开,又很快消失。

      张池殷刚推开包厢的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茶杯磕在托盘上的声音——故意磕的,响动里都透着股“我可瞧见了”的劲。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几个包厢之外,霍仙姑那间的门开着,侍应生冲她鞠躬致意。她走过去,一扭头,正对上霍仙姑一身墨绿色旗袍坐在房间里,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挂着那种“我可逮着你了”的笑。
      “小族长。”霍仙姑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吴老狗家的孙子,胆子倒是肥得很。”
      张池殷笑了一下,在霍仙姑身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霍仙姑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混着包厢里未散的茶香。
      “孩子还小,”张池殷轻描淡写地说,“不懂事。”
      “小?”霍仙姑拖长了调子,茶杯在指尖转了转,“二十好几的人了,也就你觉得他小。”
      她抿了口茶,视线在张池殷脸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小族长这么多年,怎么还护短呢。”
      “不是护短。”张池殷面不改色,“实话实说。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
      霍仙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点老友间的熟稔,又掺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行,吴家那小子算孩子。”霍仙姑慢悠悠地说,“那你家的族长呢?也‘孩子还小’?”
      张池殷的呼吸滞了一下。她就知道。从她跟霍仙姑开口说要来新月饭店那会儿她就知道。
      她看着霍仙姑,对方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就差把“我可等着你这话呢”写在脸上了。霍仙姑从二楼看得清清楚楚——谁先跳下去的,谁先动的手,谁打得最狠,谁最后那架势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他……”张池殷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霍仙姑也不催,就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编,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运行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张池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他……情况特殊。”
      “哦?”霍仙姑挑眉,尾音扬得高高的,“多特殊?特殊到可以在我这儿拆桌子砸瓶子,特殊到可以把我的人放倒一片——小族长,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你家那位最后那下,差点没把人小解的喉结戳个窟窿。”
      张池殷抿了抿唇。
      她知道霍仙姑不是真计较——真计较的人不会是这个语气。霍仙姑是在调侃她,顺便提醒她今晚这事得有个说法,抢东西的人是从她包厢跳下去的,霍家的脸面就不能白丢。
      “损失我赔。”张池殷说,“双倍。”
      霍仙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摆摆手,那架势像是在打发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族长,”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老友间的调侃,“我不是要钱。我是好奇。”
      张池殷看着她,没接话。
      “我是好奇,”霍仙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得戏谑,“你家那位族长,今晚这身打扮,这场面……太扎眼了。怎么,不再穿那身黑不溜秋的连帽衫了?”
      张池殷的嘴角抽了抽,唰地坐正了:我真以为你要说什么正事!
      霍仙姑看着她这反应,笑得更欢了:“那身西装谁挑的?眼光不错啊,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就是可惜了,好好一套衣裳,被他穿出了要杀人的架势。”
      这话说得直白又损。张池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三姑娘,”她正色道,“今晚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霍仙姑笑吟吟的,根本没打算放过她,“让他别再穿西装?还是让他下次打架前先脱了外套?——哎,说起来,他解外套那下倒是挺利索。”
      张池殷闭了闭眼。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她家,没有吴老狗拖后腿,霍三姑娘跟她打的有来有回。
      看到她吃瘪,霍仙姑乐的不得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小族长,”她背对着张池殷,似乎还是在闲聊,“你家那位族长,今晚打人的时候,一直在看二楼——起码三次。”
      张池殷的呼吸停了半拍。
      “看的是你那个包厢的方向。”霍仙姑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池殷脸上,“他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谁?”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池殷沉默了很久,久到霍仙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开口:“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在看他。”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不确定,但绝对不是她笑的那会儿。他早都注意到了。
      ——甚至,他可能一进来就注意到了。
      霍仙姑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格外促狭。
      “难怪。”她说。

      张池殷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站在霍仙姑身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破碎的瓷片被扫进簸箕,翻倒的桌椅被扶正。一切都将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变了不少。”霍仙姑忽然说。
      张池殷侧头看她。
      “以前在老四那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样。”霍仙姑回忆着,“那时候木头得很。像个人偶,谁牵着线就动一下。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凶多了。”
      张池殷的嘴角弯了弯:“是吗。”
      “你教的?”霍仙姑问。
      “不是。”张池殷说,“他自己长的。”
      霍仙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族长,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既然护着他,就得护到底。今晚这事,我会压下去,但压不了多久。他现在太显眼了,跟你不一样。迟早会有人发现的。”
      “我知道。”张池殷说,“谢谢三姑娘。”
      “不用谢。”霍仙姑摆摆手,“你帮过我,也帮过小玲,这辈子都是我们的恩人。”
      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损失还是照赔吧,单子我明天让人送到你那儿。至于其他的……您也有数。”
      张池殷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霍仙姑在她身后说,“他那身西装,到底谁买的?”
      张池殷脚步一顿:“……胖子。”
      “哪个胖子?”
      “王胖子。”
      霍仙姑想了想:“哦,王凯旋。眼光不错。”
      张池殷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慢慢地走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霍仙姑包厢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
      她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走进去时,她忽然想起霍仙姑最后那句话。
      眼光不错。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是挺不错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张池殷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晚他看见她了。虽然隔着竹帘,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见了。
      意外之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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