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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最后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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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池殷每次想起张起灵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么一个反骨,竟然也能教导出张起灵这样木讷又老实的人。
虽然这两个形容词很多人都难以认同,但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自己算是土生土长的张家人了。上一代,上上代,都可以算是张家核心,她自己从小也算是众星拱月。因此在被抛弃的时候,恨意便格外深重。她要跟张家死磕到底不死不休,这能理解。但张起灵对家族应该毫无感情才对。他虽然是“圣婴”,但能接触到他的人都是知情人,心知肚明张起灵是什么身份,对他实在算不上好,不然也不会丢他去孤儿院。虽说她看不下去非要捅一捅那些人的肺管子,把张起灵接出来了,但那会儿,这事也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他还是没少受白眼。
可以说他在张家确实没过过好日子。
即便如此还是为了张家跑东跑西,这不是木讷老实是什么?
张池殷试图在周围找一找认同者,结果面前几个老头老太谁都不搭理她。她叹了口气,难过道:“孩子老实也有好处,起码听话。不像你们,啧。”
为首的老头子——张启山——碍于自己真算得上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因此忍住了没有顶嘴。吴老狗不一样,本来就是有话就说的爽快性格,此时已经啧啧啧地摇着头了,被霍仙姑一把按住:“你闭嘴。你哪次讨着好了,不要拖我下水。”
张池殷确实也是嘴贱,生气起来就是要嘲讽两句。她这个臭毛病也就只有在张起灵面前藏得好,再气也笑得出来,换作别的地方那谁都别想好过。
吴老狗马上捂住嘴。
九门这几个人自从四姑娘山之后,已经二十年没有坐在一起过了。这次吴老狗陪张池殷上京,未尝不是一种“托孤”。
虽然张池殷跟坐在她对面的那位才是正经亲戚,但是好歹也在自己家住了那么些年,所以吴老狗也愿意送佛送到西。而且他也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了。见见旧友也好。
经过那一次动荡,说是九门,其实也没剩几个人了。老三老九没了,老二重病,老四闹掰了,老六失踪了,老八远走。大家多多少少都受了归墟的影响,看着都只剩半口气,只有霍仙姑看着很精神——但是精神过头了。
自从四川一别,张池殷再没见过她。她对于年纪的计算也比较模糊,此时大家都坐在一起,才发现不对:“三姑娘,你今年几岁来着?”
霍仙姑一听就笑了:“您发现了。”
张池殷露出一个“啊”的表情,看看张启山,再看看霍仙姑。能长生的不想长生,没打算长生的反而得了长生。命运就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她叹了一口气,说:“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搭把手。”
她虽然不能控制归墟,做不到上面想要的效果。但是张家研究这么多年,她本人总还是有点办法的。尽管不完美,但是起码能控制住一些发展方向,不至于变成什么非人的怪物。
霍仙姑听了,笑道:“那就谢谢您了。我也确实不想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张启山咳嗽了两声,搭话道:“都在京城,您就住我那儿吧。族长要是回来了也好找。”
张池殷哼了一声。来了也不见。
“哦,”张启山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吴老狗,“你知道你儿子在打探考古队的事吗?”
吴老头一头雾水。儿子?哪个儿子?
张池殷端着茶正喝着,闻言说:“老三吧?一身反骨。”
张启山也不知道吴老狗几个儿子,只说:“过两年考古队应该就要重启。上头已经出了名单了,点名还是咱们几家。小九不在了,不知道他们家谁来。小齐倒是已经把人选给我了。”他说着看向霍仙姑,“过不了两天应该就要去找你,我先跟你通个气。”
这是一条通天路,但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他们当年没死干净,是因为有张池殷跟张起灵兜底。但这一兜差点把两个张家族长都搭进去,现在再来一次,一定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吴老头挠挠没剩几根的头发。倒不是意外,只是发愁。他们当年踏进四川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没个几代人善了不了。但是事到临头,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舍哪个儿子都不舍得啊。
张池殷看看吴老狗,再看看张启山。算了算年份。张起灵已经在去年动身前往墨脱了,少说没个十几年回不来。
“我去吧。”她放下茶杯,看着张启山,“你家应该没有能去的年轻人了。那就算我一个。我去盯着吴家老三。”
然后她微笑着再看向吴老狗:“别的我不能保证,但是保他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但是既然要踏入这个局,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够的,你想想你们家还有没有人能往里填吧。”
吴老狗没说话。他猜到了,但是有点不想面对。
沉默蔓延在小小的包厢里。
张启山率先打破了这个沉默:“哦,那您得做我一段时间孙女。”
张池殷气得差点把茶杯摔出去:“你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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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池殷,甚至张启山、吴老狗、霍仙姑,都知道接下来的这次考古队,毫无意义。
自从从墨脱回来,张池殷就已经把归墟的含义和运行规则还有张家所谓的“长生”的真正形式原原本本告诉了上面,免得他们再丢更多的人进来白白丧命。当年四川和广西两个地点的大量牺牲也能够证实她说的话。
然而人心就是如此。面对如此庞大的一种力量,谁能不动心?
万一呢?
所有人心底都藏着一个赌徒。甚至这间房间里的人也是如此。张启山和吴老狗在赌全身而退,霍仙姑在赌为我所用。张池殷在赌一个两败俱伤。
赌博就是这样的,在最终盘揭晓之前,你只能不停地往里丢筹码。他们都是被丢进去的棋子,也在不停地把自己的筹码填进去,试图压下命运的天平。
就像她,再怎么痛恨这件事,不还是开了口?张铭礼他们张张嘴,害了张起灵的一生。她张张嘴,又要害某个孩子的一生。
她跟张家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场赌局没人能赢。
短暂的小聚后,张池殷要去医院复查。吴老狗身体实在不好,张启山就找了个副手照顾张池殷:她走路还是有点缓慢。
“您这样能行吗?”等她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华灯初上。张启山年纪大了,睡得少,此时还在等她。
张池殷今天走路走得确实有点多,此时膝盖又胀又痛。她谢过一直搀扶着她的小军官,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揉膝盖。
“能行。养两年的事儿。”她叹了口气。不行怎么办?她好歹吃了吴老狗几年的饭,真要她看着小孩子一无所知进去填命吗?
她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是既然她知道了——这不就是张启山希望看到的发展吗。
你倒是洒脱,孩子也不要,后辈也不要,等再过个几十年,棺材一躺,干干净净。她听了听,确定门外没人之后,才问道:“真不打算继续啦?”
张启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看了一眼门口,摇摇头:“不继续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张大佛爷了。他经历过战争:明的,暗的,都经历过。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也已经堆成山了。人总还是要有点良心的。他上不能说服那位,下不能控制归墟,夹在中间这么多年,已经受够了。
这样也好。张池殷点头。他跟张瑞桐真是很像,都不像张家能养出来的人。
张瑞桐身为张起灵,能为一个女人断手离家。张启山在军政两界翻云覆雨,赫赫几十年,说退隐就退隐。实在是看得清楚又洒脱,不辜负她当年顶着压力把张瑞桐放走。
“现在没有张家了,你也不用担心死后不得安宁。”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到时候我就不来送你了。”
他也不需要张家为他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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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久就是这样的。
北京一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张启山。反而是霍仙姑多次邀请她:85年的西沙之行实在是意外频出。她把霍玲送回霍家的时候,霍玲肯定已经受到了归墟的影响,只不过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明显异变。她留了一只六角铜铃给她,但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只好时不时回来看看她的变化。
张启山虽然不再出现,但还是每次都安排副官来招待张池殷,包括每次都为她安排膝盖的复查。她也猜得到这是张启山对于亲眷的留恋,因此欣然接受。他们这种人,年级越大越在乎血缘,因为世上能和自己说得上两句话的越来越少了。
再说她的膝盖也确实折腾不得,能好好看看最好。而且他那个副官,张池殷猜,应该也是当年张家的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专门找上张启山的。
霍仙姑出于对女儿的担忧,在92年正式请求张池殷留在霍家。张池殷自认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但是实在是接受不了霍仙姑一把年纪还要给自己下跪。
反正腿要养伤,张起灵的事她也不想再管。也好。
活得越久,世界上跟她有关系的人就越少。吴老狗走了,吴家三个儿子她也不想再去打扰,毕竟就算是她也会内疚的。
霍家对她是真的不错。不说霍仙姑跟霍玲一人欠她一条命,就因为她留在霍家,霍仙姑借此争取到的资源也已经是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庞大了——上头还是有不少人认识她的。因此她作为摇钱树座上宾,在霍家虽无实权,却也得到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对于霍仙姑这种“手里一切皆是资源皆可利用”的人,张池殷是相当欣赏的。她并不在乎霍仙姑拿她当虎皮,甚至说她还挺享受。她当了十七年张起灵,又做了几十年小族长,结果管得全是烂摊子,连个逞威风的机会都没有,现在难得现在体会一把“老封君”的滋味儿,张池殷乐得不得了。
霍家的女孩子都大胆奔放,应该是跟家庭教育有关。
她本来就是为了霍玲留下的,因此也跟霍玲住在一起。霍玲清醒的时候,会开开心心听她讲以前的事儿。她不知道张池殷的身份,一直以为张池殷是霍仙姑的旧友,可能年纪也就比自己大一点。虽然她也奇怪母亲对张池殷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敬重,但那不是什么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救过自己母亲,也救过自己。
真是又强又帅!姐姐贴贴!
张池殷也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样蓬勃的生命力真是十分感染人。她这一辈子都身不由己,要是能像霍玲这样活一回,不知道多快乐。
这样快乐的日子过了没几年,等到霍玲几乎不再清醒的时候,张池殷提出她要带霍玲离开。
霍仙姑原本是不愿意的,哪个母亲愿意跟女儿分开?但是张池殷说,如果现在能够找到一个墟枢,把霍玲放进去,或许墟枢还能保留霍玲一部分神志。她自己曾经在进入墟枢之后缓慢恢复了记忆,而且张家之前的研究确实证明墟枢存在一部分退行的功能。如果能让霍玲的身体情况“退行”,她或许确实可以回到清醒的时候。
“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可行,但唯有一试。”张池殷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悲哀的怜悯,看向屋子里对镜梳头的霍玲。
霍玲很喜欢自己的长发。浓密,顺滑,亮丽。张池殷曾经也摸着她的头发夸她好看,那时候霍玲笑得眉眼弯弯又十分自得:“我来给池姐做保养!一定也能养得这么好看!”
张池殷没怎么留过长发。长发很多时候会给她带来危险,再加上她曾经伪装了那么多年张起灵,因此她直到现在都还是短发——倒是这几年在霍家养长了不少。霍玲会给她涂奇奇怪怪的油——护发素?帮她吹头发,甚至想拿烧火钳给她卷头发——第一次见的时候哪怕是张池殷也还是真情实感地被吓到了。
这样鲜明、快乐的女孩子,现在就像是个木偶,僵僵地坐在梳妆台前,一遍遍地梳着已经不再美丽的头发。
张池殷当然也会心痛。她一边微笑,一边紧紧攥着手,拼命遏制住自己要砸掉什么东西、毁掉什么东西的冲动。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失去什么东西,毁掉什么东西。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的旧友,她所看过的一切美好,最终都会变成归墟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而她根本无力阻挡。前仆后继的欲望会推着所有人跌落深渊。
她走进房间——霍玲现在已经认不得人了。她会攻击所有人,但是张池殷有麒麟血,外加身手好,制得住她,所以她偶尔也可以很平和地接纳张池殷的靠近。
张池殷把手放在霍玲头顶,摸了两下,就像以前霍玲开开心心赖在她旁边时她做的那样。恍惚间,她看见自己手下是张瑞桐的那只断手,是小小的张起灵,是襁褓里的吴邪,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吴老狗,是带着夫人在夕阳里散步的张启山,是互相搀扶着的解连环吴三省。
“走,池姐带你出去玩。”她轻轻地说。霍玲没有做出反应。
她已经无法理解语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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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得知张池殷要带霍玲去格尔木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谁都知道格尔木代表什么意思。那是连接西藏、新疆、甘肃的要冲,而这三个地方都有墟枢。
他没有打探霍家发生了什么,只是授意副手去安排。霍玲的情况当然不能用一般方式出行,于是张启山安排了车队,一路从北京护送她们到格尔木。
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霍玲肉眼可见地狂躁起来。她不再重复梳头那个动作,而是无差别地想攻击所有人。张池殷肩负起了控制她的任务,全程把霍玲死死捆在身边。
张启山的副官——好像叫张日山——原本以为这一路会很艰难。没想到张池殷一个人就把霍玲治得服服帖帖。有一次张池殷不在,霍玲一个人掀翻了四个他手底下的兵。他们顾忌着不能伤害霍玲,外加对方也真的是很凶,因此缠斗了许久都没能制住她,直到张池殷外出归来。
她看见异变的霍玲,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把挡在她身前想保护她的小伙子推开,然后迎着霍玲尖利的长指甲,单手把她反剪扣在怀里,嘴里哄着“好了好了池姐回来了”。就像是小妹妹只是糊涂了一样,抱着她安抚她。
霍玲一定还记得她。张日山看着霍玲在张池殷怀里安静下来,连长长的指甲都收回去了。他擦了一把冷汗,准备离开时,被张池殷叫住了。
“这里发生的事,你要好好看。”她拍着霍玲的背,眼睛却盯着张日山,“一件不落的记好了,回去告诉他们。”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想要长生?那就多看看这些代价。哪怕这个代价对他们来说,只是路上的石头,抬抬脚就踢走了,
霍玲不是石头。她是女儿,是姐妹,原本也可能是母亲。
然而她现在只能是一个失败的代价。被人轻描淡写地抹掉。
张池殷把霍玲带进格尔木盆地的雨林,将她安置在陨石里。她在那里挂了很多六角铃铛,保证霍玲会安安心心地睡着不会醒。然后自己像个野人似的在雨林里蹲了一个月。张日山努力尝试过投喂补给进来,但道路难行环境恶劣,只成功过一次,带进来了一些压缩食品和少量的饮用水。他都不知道张池殷怎么活下来的。他虽然是张家人,但是并没有被张池殷纳进她那倒霉的“小团体”里,所以并不清楚张池殷就是他的小族长。之前他还以为是九门的故人,直到前往格尔木,他才隐约察觉可能并不这么简单。他没有一起深入雨林腹地,没有看到那些六角铜铃。加上张池殷既没有发丘指、一路上也没有表现出张家相关的特质,他不敢确定。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时间到了之后,他们会再见的。
虽然一个月对于墟枢来说短了点,但是如果有效,一个月足够见分晓了。她算着日子,把霍玲带出来,想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霍玲在陨石里躺了一个月,浑身都是滑腻腻的黏液,头发也长到两三米。张池殷把她抱下来,拨开那些头发,擦干净她的脸,轻轻拍她:“小玲,醒醒。”
霍玲还在呼吸。但是不管张池殷怎么喊她,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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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夏天。霍仙姑在北京收到了几盘录像带,带子上写着格尔木,是她很熟悉的字迹。
她看到录像带的第一眼就落下泪来,知道自己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不然张池殷不会用这种方式让她告别。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自己一个人看完了那几盘带子。她的女儿变了很多,她变得更像是某种水生生物。身上很白,很滑,看不到什么颜色,头发长长的。录像带里基本是霍玲无意识地行动。有时候是爬行,有时候是呆呆坐着,有时候是在梳头发。
她看了一个晚上,直到打开最后一盘录像带。
录像带里,霍玲正在发狂。张池殷揽着她,压制住她的挣扎,试图让她安静一些。
“嘘,嘘——”她这么哄着,然后被霍玲一口啃住手腕撕扯。张池殷皱起眉毛,但没有抽出手,也没有放开她。霍玲连撕带咬地把她的手腕啃得一片狼藉,可能是因为摄入了麒麟血,张池殷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安静下来、睡过去了。
“你看到了,就是这样。”张池殷仍旧揽着睡着的霍玲,对着镜头说,“墟枢救不了她,只能让她不再恶化。但是这样的身体活不了多久,就算我一直给她喂血,她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她没有处理受伤的手臂。那些血浸透她的袖子、滴在霍玲身上,也滴在霍仙姑心上。
“对不起啊。”张池殷对着录像带勉强笑着,落下泪来。
这就是霍仙姑跟霍玲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