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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张起灵这人其实有点强迫症,放东西相当有规律,所以张池殷只用五分钟就找到了自己的病历本,姜小满一本她一本。她翻开自己那本,最新记录只到上次急诊。
      胃镜那一次,他说他忘带了,所以医生拿了本新的,那本不在。
      ——胡说,他特意整理了证件,怎么可能忘带。他故意的。
      这不难。张池殷记得自己的主治医生,于是上门提出病历本不见了,她后面还得用,能不能再开一份检查报告。
      医生对她很有印象,而且她这种情况,患者想拿检查结果多跑几个医院也很正常,于是一边帮她调病例一边问:“你家属没一起来?上次那个。”
      张池殷放在膝盖的手攥紧了,胃也抽痛起来。她努力保持笑容不变,说:“嗯……他有点事情,今天抽不开身。”
      医生听了,看了她两眼,犹豫了一下,才说:“跟家里……都谈过了吧?”
      她点点头:“谈过了。”
      医生叹了口气,说:“也不是没有希望……年纪轻轻的,身体好,总有机会。你的事我们院都传遍了,骨科传奇人物,半年就恢复得这么好,还是要努力一下的。”
      张池殷点点头,没有说话。医生把病例给她,对她的反应也不奇怪。有家属的情况下,他一般不会跟患者本人谈这种事,绝大部分人并不能直面自己的生死。所以他一般不会多说,当然,患者自己不问那最好。不过出于关心,他还是提了一嘴尽快定一下主治医生开始治疗吧。
      张池殷点点头,捏着那叠薄薄的检查结果,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回家之后,就发现张海露和张海望都蹲在自己家门口。张海露是有她家钥匙的,此时蹲在这儿不进去,当然是怕她气上加气。
      她没理她们,自己开门回家放好东西,开空调烧水泡茶。
      “池姐,你现在不能喝茶……”张海望小声嘟囔,但没敢像张起灵一样上来拦她。
      张池殷其实脾气并不好,她们都有所领教,也就是张起灵能左右一下她的决定,还敢上手。现在张起灵不在,也没人敢真的管她。
      张海望瘪着嘴看上去想哭,但张池殷根本连眼神都没分她半个。
      红茶是金骏眉。她泡了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又丢下了。她看了一圈儿客厅,最终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桌面上的结果,说了第一句话:“都知道了?”
      张海露点点头。他们——张海楼,张海露,张海望,都知道。张起灵既然要他们准备去长白,自然要给一个原因,不然没法瞒着张池殷。所以他们当然会知道。
      张池殷就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想听的。于是她摆摆手,一言不发的赶人。张海望当然不想走,但是又不敢留,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张海露离开。
      张池殷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植物和阳光,一直坐到日落西沉。晚饭的点已经过了,张起灵压着她规律饮食了一个多月,此时突然饿了一顿,胃里就开始造反。但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动。
      她跟张起灵说过,责任就像衣服。她自己成功的脱掉过那些不属于,或者说,可以不属于她的衣服,孑然一身轻,所以她想带着其他人一起摆脱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但是没人告诉她如果她也成了那些责任里的一部分该怎么办。
      以前也没人教过她,是她自己看透的。但是现在她看不透。
      张海楼是在晚上来的。不知道是他办完事回来了,还是张海露叫的他。
      张池殷被他开灯的动作晃了一下,问道:“送到了?”
      张海楼摇摇头:“没有。他让我回来。”——回来盯着你。
      张池殷长出了一口气,摆手让他也赶紧走。她能压住自己脾气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想无缘无故冲他们撒火。这事本来也不能怪他们——族长说要做,谁敢反驳?
      张海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记得吃饭。”张池殷看了一眼,应该是打包的粥类的东西。
      是,吃饭。药也没吃。
      她感觉自己是很难过的,既难过张起灵真就不告而别,也难过他又要守上十年,还难过事情终究不如她所愿,更难过自己等不到他回来。
      但是她累得一点眼泪都流不动。她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撑着她从十七岁走过来的这口气一并都叹出去。
      最终,她拖着自己,从沙发上起来,喝掉了那碗凉了的粥。

      第二天,张海露不请自来。她拿备用钥匙开的门,进来不干别的,先看厨房。干净得发指。
      “这会儿你理论上应该已经吃完早饭了。”她找到书房来,冲张池殷说。
      张池殷没理她。她坐在书房的地上,周围散落着从各个角落翻出来的笔记本、药盒。和一些陌生的,她没见过的诊断资料。
      亏她一直以为自己吃的是胃炎的药。张起灵这个兔崽子,怪不得每次都要把药剥好给她。那还留盒子干什么?等她发现,然后原谅他?我呸。
      张池殷面无表情,抬手把一个药盒捏扁了狠狠丢出去,擦着张海露的脚摔到了走廊上。
      昨晚那份难过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已经很完美的变成了怒火。
      走就走,也不是不让你走,但都说过了要提前打个招呼,结果还给我搞失踪?张起灵你完了。
      张海露:难搞了。
      她运了运气,在心里骂了一顿张起灵把烂摊子丢给他们,又骂了一顿张海望这会儿不池姐吹了跑的飞快,然后小心翼翼堪称淌雷一样走进书房:“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张池殷正在看手里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很旧了,旧的都有点脆了,一看就不是近年的东西。里面的字迹也模糊不堪,很多地方都读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什么观察、表现、生理机能等字样。
      她心里有了个离谱的猜测。于是她抬眼看张海露,说:“拿来。”
      张海露递上的是她手里这本笔记的修复版本。笔记模糊的太多了,但总有信息能整理出来。

      【观■记录编号:07-■墟·连接体】
      对象:■■■(■家,麒麟血浓度■等)
      接触墟枢:广■巴乃(现编■墟枢-03)
      接触■间:连续值守■个月
      后续表现:
      1. 时■感知紊乱(自称“昨日■十年前,十■前如昨日”)
      2. 生理■能■速衰■(■个月内■老体征■加约15岁等效)
      3. 出■类失魂■记忆剥离(从近期记忆■始逆向模糊)
      4. ■■确诊至■亡:4■天。

      下面一页,再一页也是这样。张池殷翻得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修复记录了。是一段冰冷理智的分析。

      【推断结论】
      归墟对深度连接的部分个体存在“覆盖”效应。连接越深,个体时空稳定性越差,表现为疾病加速、记忆崩解、生理年龄非常规变动。
      中断方式推测:以同等或更高优先级个体进入归墟核心,可短暂覆盖原连接,使原连接体获得“喘息期”。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静。
      张海露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汇报工作,但眼神避开了她:“意思是,如果你和武陵墟枢的连接继续加深,你可能会像这些人一样——身体里的‘时间’被归墟搅乱,疾病以几倍、几十倍的速度发展。”
      “而打断它的唯一方法,”张池殷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是让另一个人进去,替我被归墟‘盯着’。”
      张海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理论上是。但——”

      但我们没有找到成功的案例。因为没有时间。疾病不会消失,即使连接中断,也还是要面临疾病本身。

      张池殷合上手册,望向窗外。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阳台上的牵牛花正开得喧闹。
      “族长说让你看看宋词选。”张海露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张池殷看了她一眼,起来从书桌上摸起那本书。她昨天上午还看来着。
      书里夹了一页复印纸。是这本手册修复记录的最后一页,结论页。夹在书的第117页,是李煜那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张池殷想起昨天她随手从书架上摸了本书出来看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现在她明白了。他确实说了告别。用他的方式。最不像他的方式。

      “他进去不是为了守门。”张海露蹲下来,捡起散落的药盒,一个个摆好,“是为了打断你身上那根‘弦’。归墟只能盯一个人,他进去,你就能缓一口气。”

      张池殷盯着手册上那行结论:“以同等或更高优先级个体进入归墟核心,可短暂覆盖原连接。”
      她深呼吸了两下,三下,终于在张海露察觉不对、猛地往旁边闪的时候,“啪”地把那本宋词选也给砸了出去。
      现代装帧没能扛住她的怒火,那页复印纸,那首浪淘沙,都被摔在墙上直接摔散了。
      “我可去你的……”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在这跟我玩什么伤春悲秋,兔崽子谁教你的!再见是这么说的吗?还南唐后主,我看你确实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张海露窒息了一下,迅速摸出手机给张海楼发消息:小族长要打人了救命!
      张池殷气的胃痛。她不知道是自己那飞速发展的胃癌在痛还是什么,但怒火从胃里一路烧到天灵盖,直接把她那根本来就不是很健康的名为理智的弦烧断了。
      张池殷觉得自己在张起灵面前憋了一辈子的好脾气,忍下来的那些气,这会儿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烧的她脑子都疼。
      她心里清楚: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做同样的事。把他们俩任何一个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哪怕堆满全世界的“理应对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走向对方。
      这不是牺牲,是本能。
      像饿的时候要吃饭,渴的时候要喝水,快死的时候,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爱的人推出深渊。
      哪怕对方根本不想被推出去。
      但这并不是不告而别的理由!张起灵!你最好跑快点别给我追上!

      万幸张海楼本事过硬,姑且算是挨住了小族长的怒火——照他的话说很多年没有这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了——让她没真的拎刀去青铜门口拦张起灵。
      等她安排好事情,拎包入院,已经是在八月中旬了。
      手术就安排在后天,效果不知道好不好,她也算是跟医院打过不少交道了,自认还是看得懂医生脸上写的是什么的,但这次她真不懂。
      不过有时候,做一件事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其他人。
      吴邪伤痕累累的回来,似乎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张起灵让他十年之后去接他。
      “挺好的,你要记得。”她笑眯眯地点头。吴邪踌躇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什么。
      不过张池殷倒是有事情要跟他说。
      “接下来你的人生会被搅得翻天覆地。”她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语气轻得几乎抓不住,“但我也没有办法,你只能自己走。张家有用你就用,没有用的话也不用管。不过他们现在不是张家人,是‘顾问’。记得付钱噢吴小老板。”
      吴邪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张池殷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递给他:“我教过很多人。张起灵,张海顾,甚至是吴三省。今天也教你一件事吧。虽然我不能算是个好老师,但是你姑且一听。”
      吴邪接过那张纸,他先是看到了上面的字,一看就是随手写的,所以比较潦草,但是还是看得出是瘦金体的底子。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张便签纸。是一张他自己亲手写的便签纸。
      这是张池殷作为姜小满第一次因为膝盖入院时,他写的待买清单。
      “奇怪吗?不奇怪。你买完东西之后把这张便签丢进了医院一楼靠大门的垃圾桶里,一个小时之后那个垃圾桶被保洁收走,交给了某个人。他拿到了这张便签,认出了你的字,然后通过便签款式找到了创伤骨科住院部,装作是送货上门的人问清楚了我在哪个床位,是哪个主治医师。”
      “他们并没有对我下手,因为不需要。但是下一次,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别人。”
      “所以,不要记录。一笔都不要写。把所有的东西记在你脑子里,不要写出来,不要说出来,不要相信任何人。”
      吴邪张了张嘴,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张池殷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认真道:“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要抗癌啊小老板,不要压榨病号。”
      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还得熬到十年后算账呢……我也有我的仗要打,互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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