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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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池殷死在张起灵进青铜门的第二年，十一月。
手术做了，没有意义。她又拒绝化疗，所以最后只能出院。她又成了医院的传奇人物，不过是另一种——从骨科半年奇迹般康复的“励志典型”，变成了肿瘤科百思不得其解的“医学谜团”。她曾经的骨科主治医生听说了，还特意来看她，隔着病房玻璃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肿瘤科那几位专家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她的病情会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急转直下。所有的模型、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文献，在她身上都失了效。讨论会上，有人提到“未知的加速因素”，有人怀疑是“特殊的基因突变”，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为：个体的差异性，有时会超出医学的认知边界。
张池殷自己倒是很平静。她知道原因——归墟没有给他们时间。她与武陵墟枢的连接就像一个无形的沙漏，在张起灵踏入青铜门的那一刻，虽然暂时减缓了下漏的速度，却并未真正停止。他确实为她换来了片刻喘息，却终究无法逆转沙粒落尽的结局。
——就像笔记里那些例子。
在身体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她让他们带自己去了酉阳的武陵山区。
吴邪曾半开玩笑地说要在这里建天线基站，免得下次再来迷路。吴老板显然还没开始行动，眼前依旧是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人迹罕至。她没有往里走很深，只是踏入墟枢能隐约感知的范围，便停下了脚步。
山风仿佛识得故人，在她驻足的那一刻，悄然停息。四周的树木，尤其是那些垂柳，无风自动，柔软的枝条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摇曳。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带着植物本能的困惑与探询——它认出了她，也“感觉”到了她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却不明白为何如此。
一根最长的柳枝垂落下来，末端轻轻碰触她的肩头，然后，一枚古旧的六角铜铃，被细嫩的枝条缠绕着，递到了她面前。铃身布满铜绿，在透过林叶的稀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武陵墟枢的示好，或者说，是它理解范围内，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礼物”。
张池殷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起脸，听着那铜铃被来自长白山的风轻轻拂动，发出极细微、几乎要被林间自然之音吞没的“叮铃”声。
那一瞬间，遥远的、被厚重青铜与万年冰雪封锁的心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她心里沉重而清晰地搏动了一下。
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有什么可气的呢？张起灵难道不清楚这一切可能徒劳吗？就像她自己清楚那场手术毫无意义，却依然躺上手术台一样。他们都清楚，武陵墟枢的存在，意味着她与归墟的连接永远不会真正断开。只要她靠近，就像现在，只要她来，长白山深处的脉动，青铜门后的他的心跳，就依然能被她捕捉到微弱的回响。
可是，清楚归清楚。
有些路，明知是错的，也得走。因为旁边就是悬崖，身后已无退路，而眼前，只有这一条看上去像是路的东西。
总得赌一把。哪怕赌注是自己的命，哪怕胜算渺茫。
因为张起灵不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死。哪怕只是延缓片刻，哪怕只是换取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门，走进那片永恒的寂静里去。
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也会选择不告而别——她甚至已经做过一次了。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被同样的责任与秘密浸泡长大，在漫长的、与常人隔绝的岁月里，早就把某些选择刻进了本能里。
他们都是一样的。
只是这一次，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太仓促。
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仓促到连一场像样的赌局都没能摆开，就匆匆落了幕。
山风又起，吹动铜铃，那细碎的声音很快消散在更浩大的林涛声中。
张池殷最后看了一眼那枚悬在柳枝上的铜铃，转身，让张海望推着自己，离开了这片山林。
从武陵回来之后，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最后那段时间，张海露和张海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杭州的公寓里，处理各种琐事，也处理那些……必须提前安排的事。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很好，从阳台洒进来，暖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客厅。张池殷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精神尚可。张海露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膝上摊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跟她核对。
“……存款和投资账户的密码和凭证，都锁在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牛皮纸袋里，钥匙我一份，吴邪一份。书楼那边后续的交接流程我已经整理好了，存在电脑D盘‘交接’文件夹，加密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还是我一份，吴邪一份。杭州这套房子的产权清晰，没有贷款，相关文件在……”
张池殷闭着眼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
张海露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太多情绪，就像在做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直到念完所有财产的处置，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
“还有……”她抬起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张池殷，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墓地选在南山陵园，吴邪帮忙看的位置，朝南，安静。手续都办好了。”
张池殷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张海露迎着她的视线，沉默了两秒，才问：“墓碑上……要刻什么字？或者，”她顿了顿，问得更直接了些，“你有什么话……要我留给他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
张池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不留。”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张海露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以前都说过了。”张池殷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再说，没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补充道：
“对了，墓碑别刻字。”
张海露一愣：“什么？”
“空着就行。”张池殷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近乎促狭的意味，“让他回来自己刻。”
张海露完全怔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让他自己刻？刻什么？怎么刻？这算是……惩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交代？
张池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没有解释。她重新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就这样吧。”她说，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疲惫，“我困了。”
张海露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轻浅，才轻轻站起身，替她掖了掖毯子，然后走到阳台上。
十一月的杭州，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远处的西湖泛着粼粼波光，城市在脚下缓慢运转。
她拿出手机，给负责墓地事宜的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墓碑暂不刻字，保持空白。”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不留话。
空墓碑。
让他自己刻。
张海露想，这大概是张池殷能给出的，最“张池殷”式的回应了。
不原谅，不责怪，不煽情。
只是把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扔回给那个选择离开的人。
让他自己去面对那片空白，去思考该填上什么。
去承担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和再也无法说出口的一切。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张海露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屋内，轻轻带上了阳台的门。
他会给出怎么样的答案呢。
不管怎么样，张池殷都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