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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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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口中那个不信邪的青年叫陈二狗,住在村子最东头。五爷带他们过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阳光已经很烈了,但陈二狗家的门窗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怕光。”五爷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二狗,是我,开开门。”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动。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五爷……”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给吴邪硬生生擦出一背鸡皮疙瘩。
“这几位是外面来的专家,想问问你山里的事。”五爷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开门让他们进去坐坐?”
那只眼睛在门缝后扫视着他们四个人,最后停在张池殷脸上。张池殷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那不是好奇或恐惧,而是一种中性的,近乎兽类的打量。
门又开大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五爷率先走进去。
又是第一时间就选中了张池殷。张起灵皱了皱眉,把她往后推了推,自己跟着五爷先进。
屋里很暗,味道并不好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腐败的草木,又像是伤口化脓的气息。窗户被厚厚的棉被钉死了,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陈二狗缩回墙角,明明是夏天,却用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被把自己紧紧裹着。他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六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不正常地扩散,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看人的时候有种空洞的、非人的感觉。
“二狗,这几位想听听你和你哥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五爷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陈二狗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张池殷。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张池殷往前走了一步——被张起灵拦了一下,但没拦住——在陈二狗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一直在看我。从进门开始就是。”
陈二狗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张池殷想了一下,又问:“你认识我?”
陈二狗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一下:“你,你姓张。”
张池殷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执着于“姓”的场合了。她沉默了一下,说:“是。”
听到张池殷肯定后,陈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裹在身上的棉被滑落一角,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肩膀——和肩膀上那个东西。
张池殷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印记。不是胎记,不是伤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不是破的,但是却明显凸起。颜色是深褐近黑,形状有点像是一棵扭曲的树,或者说,是一团纠缠的根须。
最诡异的是,那些“根须”的边缘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就像有生命一样。
“树……”陈二狗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树……吃了我哥……”
“什么树?”张池殷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山里的树……会动的树……”陈二狗的眼睛开始流泪,但流出的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带着血丝的浑浊液体,“它抓住大壮……拖进地里……我听见他叫……一直叫……”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利:“然后树……树钻进我身体里了……它在我身体里长……我能听见它喝水的声音……听见它扎根的声音……”
陈二狗突然抓住张池殷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却大得惊人:“它在长!你能感觉到吗?它在长大!”
张池殷低头看向他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下,有几条细小的、深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延伸,就像真正的植物根系在皮下生长。
“哎干什么呢!”胖子跟吴邪冲上来想拉开他,已经被张起灵抢先。他拿刀格开陈二狗的手,然后挡在张池殷身前。张池殷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屋子里一直没说话的五爷。
“五爷。”她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五爷坐在凳子上,背佝偻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知道。”他说,“村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这是什么?”
“山神的诅咒。”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或者说……山神在找新的身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陈二狗粗重的喘息声。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几人扭曲的影子。
这个村子一直信奉一个“山神”。很久以前,峡谷发生过一次很大规模的塌方,唯有这一片幸免于难。自那之后,村民就在山里建了个山神庙,将村口那棵大树奉为神树,将保佑他们的神称为“山神”。为了感谢神明,他们每年五月初五会在神树下举办盛大的山神节。曾经山神节的规模大到附近四五个村子的人都会来。
听上去似乎跟国内绝大部分信仰没什么区别。
直到,村子里开始少人。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天灾。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种原始环境,一些意外当然无法避免。然而,每年固定消失一个的频率持续了十几年之后。大家不能再将这件事看做是“巧合”。
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祭祀了邪神。所以他们那年没有办山神节。那一年没有人消失。
但是,多了一个。
前一年失踪在山里的人回来了。他身上遍布着树皮一样的褶皱,站在神树下面问。
“你们怎么不拜了?”
“后来我们就不敢再拜了。每年五月初五,所有人都不出门。”
“少来说这些牛鬼蛇神吓唬胖爷。”胖爷不耐烦地一脚给五爷旁边那把破破烂烂的空椅子踹翻,“都TM2005了说这些玩意,我看就是年轻人耐不住跑出去了,这村子这么穷还搞这么多有的没的,换我我也跑。”
张池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会动的树、能钻进人体的植物、皮下生长的根系——这不像是墟枢。墟枢的本质是信息网络,通常表现为对周围环境的改造。最多最多,它能记住某样物体并识别,比如记住麒麟血。但直接寄生人体?还表现出如此具象的物理生长?目前还没有见过。墟枢并没有这种动物类的思维,与其说他们有“思想”,不如说他们只有植物一样的本能。而且他们不能脱离母体。武陵墟枢再黏她,也不可能分一根藤蔓出来留在她身上。
是别的东西?但是如果是别的,也不至于标极危吧。上一次极危可还是张起灵身死,六角铜铃遗失那件事。
除非……
“这个‘山神’存在多久了?”她问五爷。
老人摇头:“说不清。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传说。但以前只是传说……”
“那什么时候传说开始吃人?”
五爷想了想:“大概……五十年前?对,五十年。那年,镇子上的读书人说北京开了个大会,第一次开呢,是大事……然后那年冬天,村里第一次有人失踪。就是在山神庙失踪的。”
张池殷心里一沉。第一次大会,1954年。四姑娘山。
巧合?还是……墟枢被惊动之后,产生的连锁反应?
“五爷,”她深吸一口气,“明天,找几个认路的人,带我们去山里。”
老人的脸色变了:“可是进去的人都——”
“我知道。但再不去,你就来不及了。”张池殷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这东西真的在‘找新的身子’,那么它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试探。”
五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挣扎,有恐惧,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
“好。”他说,“我找人。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情况不对……如果树真的‘醒’了……”老人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烧了它。连村子一起烧了也没关系。”
胖子哼了一声,已经在摩拳擦掌了:“别的咱不好说,放火绝对是专业的。”
离开陈二狗家时已是正午。阳光刺眼,但张池殷感觉不到温暖。她脑海里全是陈二狗肩膀上那个蠕动的印记,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树在我身体里长。
树。又是树。巧合?不,世界上没有巧合。
“先回。”张起灵说。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池殷,大概是有些不放心,抬手虚扶在她腰后。吴邪和胖子都没说话。胖子的脸色很难看,吴邪则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回到那栋老屋,四人先“打扫”了一遍屋子,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开始分配房间。屋子是一正屋一偏屋。原本张池殷说她跟张起灵睡正屋,吴邪胖子睡里面去。这样出点什么事好反应:毕竟他们张起灵这睡觉本事不拿来守门真是可惜了。
然后被吴邪胖子一致拒绝:不行,我们要对族长有敬畏之心,您二位睡里面吧。
张池殷:我俩是你哪门子族长啊?
这种条件就别想着有饭吃了。几人凑在堂屋翻出随身带的食物,张起灵又去看了看厨房:别说,还真有灶。于是烧了点热水拿来泡面。吴邪跟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起灵拿他那把刀当柴刀劈,扭头问张池殷:“这也是……您教的?”
小哥之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一度让我们觉得他会干啃泡面。怎么这会儿还必须烧水了。
张池殷:我没有,我不是。
饭后,几人围在堂屋的方桌边复盘。
“我觉得这儿不是墟枢。”她直截了当,“至少不是常规的墟枢。”
“那是什么?”吴邪问。
“更像是一种……生物性寄生。如果一定要跟墟枢有关的话,可能是墟枢与某种生物实体的异常结合。”张池殷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周围蔓延出去一些线,“你们还记得其他墟枢吗?武陵,山东。他们都是正常,或者说,都是我们已经了解的状态。它们主要表现为信息网络,目的是收集。虽然能影响环境,但不能脱离本体,也就是说,它其实只能控制核心。记得武陵墟枢那里的藤蔓吗,它们不能离开那棵树,所以半路就回去了。”
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周围点了一些点:“但这个不一样。假设它的确是墟枢,那它现在的表现就是明确的分离型扩散。脱离本体直接寄生人体,这更像是一种……进化。或者变异。”
“墟枢会进化?”吴邪瞪大眼睛。这不行吧!本身这玩意就够离谱了,还进化,我这是盗墓笔记还是生化危机啊?
“理论上,任何系统都会在反馈中调整自身,何况归墟。观察这么多年都不变反而是奇怪的事情。”
“所以陈二狗是被当成了……培养皿?”吴邪的声音有些发干。
“更糟。”张起灵突然开口。他复盘开始就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村子的方向,此刻才转过身来,眼神冷得像冰,“它可能是想‘学习’怎么成为人。”
能寄生的生物有很多。但它大费周章选了人。
“学习……成为人?”胖子重复了一遍,“不是,小哥,你的意思是那棵树想变成人?”
“不是树。”张起灵摇头,“是控制树的东西。”
张池殷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武陵墟枢借由张池殷的血和“张起灵”的青铜铃铛,学会了“她”。
如果这里这个墟枢,学会了“人”呢?
“来不及了,现在就要出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可能已经——”
“已经接上了。”张起灵接上她的话。
张池殷不敢再想下去。她走到张起灵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村口那棵巨大的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村子。
她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血脉里的共鸣。
就像那本笔记里写的——
夜半立于古树下,能闻心跳声。
而现在,即使在白天,即使在百米之外,她也能听见了。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整座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