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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清晨五点的鄂西北山区,整条峡谷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水汽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所以吴邪开得很慢,生怕一个弯没拐好把四个人都留这儿了。那张海望一定会去掀他家祖坟。
      车前灯的光束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还有多久?”胖子在副驾驶打了个哈欠。他昨晚没睡好——或者说,自从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后,他跟吴邪都没睡好。事关终极,吴邪熬了半个晚上,本来也不该他开车,但让胖子开他更不放心,于是还是冷水洗了把脸上路。
      ——两个老张倒是正常休息。但张起灵没驾照。张池殷的开车风格大家都已经拜会过了,很是不必。
      路很破,堪堪够一辆家用小车通行。四个人的背包把后备箱占了个满,让本来想求助现代科技的胖子十分不满。但没辙,路就这么宽,老村子闭塞,能开车进去都已经要感谢政府,不能要求更多了。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再开一会儿就是峡峪村了。”吴邪瞪着眼睛仔细盯着挡风玻璃,难得点了一根烟。他紧握着方向盘,跟满是碎石土块的路面抢轮胎归属权,“不过这种天气,能行吗?”
      后座的张池殷没说话。她膝盖上摊着一本老旧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是临行前张海露给她的。这本笔记的记录者是当年被安排在此片区域的张家外勤,大概记录在70年代。笔记原本保存于书楼的湖北分支,标了极危。这个程度张家的是最高警惕,按理说要马上处理,但因为张家断代才一直压在分支。直到前段时间族人重聚后书楼中心恢复运转,就马上上报到张海露手里。
      然后就递到她这了。
      笔记本里大部分都是凌乱的写写画画,应该是记录者自己速记的方式。记录者已经失踪多年,现在没法解读这些内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唯有一页纸,用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笔触写着:
      “峡峪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中多古树,最大者树龄逾八百年,村民奉为神木。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全村闭户不出,谓‘山神巡夜’。探查三日,未见异常,疑为乡野迷信。然——”
      “立于古树下,能闻心跳声。”

      最后那句话下面划了三条横线。

      “心跳。”张池殷轻声重复。
      坐在旁边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转过头看她。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怕山区早晚温差大,腿上搭了一件防风外套。这一路上张起灵话没超过十句,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仍旧在生气张池殷没听他的,坚持跟来。
      他一直觉得张池殷的腿还没好,上次武陵他也不想让她去,只不过是拗不过而已。这次就更加不乐意了。
      就像张起灵拿张池殷没办法一样,张池殷对于张起灵这点小脾气也很无可奈何。她伸手拉住张起灵的手捏了捏,过了会儿,张起灵反握住她。
      可算好了。

      “到了。”车子驶进隧道再驶出。随着光线洒下,吴邪突然开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他们穿越大雾而来,可此时,一直笼罩在他们周围的雾消失了。不是散开,而是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水汽都隔绝在了隧道那头。眼前是清朗得近乎诡异的晨光,山谷在淡金色的朝阳下展开,一条碧绿的河流蜿蜒穿过谷底,此岸散落着几十栋土墙黑瓦的老屋。

      最显眼的是村口广场上的那棵树。

      “我的姥姥……”胖子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这树成精了吧?”
      张池殷下了车,站在车边安静地看着。
      她见过很多古树,张家祖宅里就有几株上千年的树,包括她院里那棵合欢,那是她父母种的,到她住在那的时候估计也有一两百年了。甚至是西湖湖心岛上,也有很多古树。树生枝,枝生干,一棵树就盖着一座岛。
      但眼前这一棵树依然让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棵槐树,树冠宽广甚至已经超出了“树”的概念,更像是一座墨绿色的、活着的山。树冠下是密密麻麻的气生根,让张池殷恍惚想起了那个远处的、地下的“树”。
      只是长得大的话并不是什么奇事。这一片山高谷深,杳无人烟,几百年的巨树比比皆是,因此这一片神树传说也有很多,不止他们,外界都查得到。但是世人所知的所谓神树基本都是另一个村子里的。张家外勤记录的这颗树并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传言,甚至这个村子全部的信息就只有行政分区里的一个简单的名字。
      张池殷和张起灵对了个眼色,一个人率先往广场上走,绕着树打起了转。这树直径已经很夸张了,少说至少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在长久的年月里开裂、愈合,皲裂成深深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最奇特的是它的根系——一部分已经裸露在地表,虬结盘绕,和地面上的青石板长在了一起。

      “我们也去?”吴邪解开安全带,正准备开车门,就被张起灵拦住了。
      “先别下车。”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车厢里的空气立刻绷紧了。吴邪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树后面。但是他看到张池殷正看着树背后的什么东西。
      喀一声。张起灵推开车门走下去。临走前丢给吴邪一句“别下来”。
      “嘿,不让我们下,自己跑的倒是挺快。”胖子抱着胳膊痛斥两个老张先斩后奏。吴邪则是重新系上了安全带,点起了车。
      “胖子,你那边后车门打开。”他拍拍胖子。
      张起灵下车之后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上,现在的车门只是虚掩着的。吴邪第一次跟上了他的思维:别下车,随时准备跑。
      从这里到巨树大约有十米。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俩绝对能在吴邪点火扭头之前赶回来。
      然后他就看着张起灵走到张池殷身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俩人一起扭头往回走。看来是没什么事。

      等他俩回到车上,吴邪马上问:“怎么?村里人?”
      张池殷“嗯”了一声:“大概吧,没有交流。”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吴小老板。”张池殷笑眯眯地说,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这么早,不是等我们,总不能是起来打太极的吧。”
      最后这句话让车里的温度降了几度。胖子咽了口唾沫:“我说,咱们的计划不是暗中调查吗?这还没进村就被盯上了,还暗个屁啊。”
      “没事。”张起灵把外套穿好,示意大家拿东西下车,“既然等了,就见见。”

      四个人陆续下车。清晨的山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药材。张池殷特意闻了闻,没闻过,闻不出。
      老人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走到近前,才缓缓开口:“来了啊。”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池殷打量着他。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清明。他的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张池殷身上。
      “你就是张家的那位。”他说,依然不是疑问。
      张池殷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颔首:“老人家怎么称呼?”
      “村里人都叫我五爷。”老人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走吧,屋子给你们收拾好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村里走,脚步很稳,完全没有要等他们答应的意思。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上来。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邪用口型问:“跟不跟?”
      张起灵点了点头,然后拉起张池殷的手。
      很奇怪。他们此行会有张池殷根本就是临时起意——毕竟出发前最后一秒张起灵才承认自己输了,在那之前族里一直以为只有张起灵去呢;而且他们出行也没有提前走漏消息,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更奇怪的是所谓的“张家的那位”。
      书楼在当地活动,多少会留下一些线索或者是传言,所以如果有人知道张起灵,也不意外。但问题在于这位五爷是冲着张池殷说的。张家人会是什么形象或许不能一概而论 ,但人都是有固有思维——也就是刻板印象——的,他们三男一女站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战力最高是张起灵。
      然而对方仍旧冲张池殷开口了。
      他知道的,可能不只是“张家那位”。

      进入村子之后,众人才发现村子远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很多房子显然已经废弃了,土墙塌了一半,房梁上长着杂草,小动物从废墟当中蹿出又消失。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民,都是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沉默地择菜或抽烟,看见他们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就收回视线。
      “村子里的年轻人呢?”胖子忍不住问。
      “出去打工了。”五爷头也不回,“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五爷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村尾的一栋老屋,比其他的房子保存得好一些,至少门窗齐全。屋里很干净,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甚至已经泡好了一壶茶,五个粗瓷茶杯倒扣着。
      五个。张池殷的眼神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坐。”五爷自己先在一张长凳上坐下,开始倒茶,“山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就当解个渴吧。”
      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张池殷端起杯子闻了闻——就是普通的山茶,没有怪味。她抿了一口,口感粗糙,但确实是茶。
      “五爷知道我们要来?”吴邪试探着问。
      “知道。”老人放下茶壶,“从你们进山的时候就知道。”
      胖子的手僵在半空:“……您老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这个地方要从镇上开很久才能到,这么算起来,离进山那会儿少说也得两个多小时前了。
      五爷摇摇头,眼神里有种不明原因的恐慌:“树会告诉我的。”
      “树?”张池殷喝茶的动作一顿。
      “村口那棵树。”五爷指了指门外,“它活得久,见得也多。村子里发生什么事,它都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张池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但比平时稍快一点。她看着老人浑浊但又清明的眼睛,突然问:“那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来?”
      五爷沉默了很久。久到胖子已经坐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为了山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吃人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吃人”两个字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直没说话的张起灵终于开口:“具体位置。”
      五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池殷一眼,才摇摇头:“我说不清。那地方……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没人愿意去。”
      “为什么?”
      “因为会死。”老人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进去过的人,要么再也没出来,要么出来了……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个月前,村里两个后生不信邪,非要进山采什么珍稀药材。三天后回来了一个,另一个留在山里了。回来的那个……”
      五爷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能见见那个人吗?”张池殷问。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丝……期待?
      “可以。”他最终说,“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他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

      几人跟着五爷往外走。吴邪落后了一点,凑到张起灵身边问:“感觉哪哪都奇怪?”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确实哪哪都奇怪。五爷说村里没有年轻人,但这会儿又冒出来两个能钻山里采药材的。说不信邪,却完全不提有什么邪。他见的上一个前后逻辑不闭环的还是姜小满呢。
      想到姜小满,张起灵看了一眼张池殷。
      她的神色不太好。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那种。
      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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