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86、第86章

　　这一夜安平睡得并不安稳，刚进入梦乡，就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
　　周围漆黑一片，没有风流动的迹象，声音也不曾有。
　　安平伸出手向周围试探摸去，四周什么都没有。
　　以为又是他不宁的心绪触动了洪纤，便开口喊道：“纤纤！纤纤！放我出去！”
　　没有人应答，安平只好慢慢向前走去，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至少做些什么，这样他心里会安心一些。
　　大约走了有百步，安平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声响。
　　“谁！是谁在说话！？”
　　“不要……不要……离开……”
　　啜泣声很微弱，若不是周围万籁俱静，恐怕也听不到。这声音微弱如蚊蝇，可安平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甘若雪！”
　　安平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不顾自己尚且目不能视，凭着感觉不顾一切奔向对方。
　　声音逐渐变大，安平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先是一片衣角，然后是手臂、肩，最后停留在脸上。
　　他脸上为什么有水？不！不是水！
　　是他在哭！
　　安平连忙抱起甘若雪的上半身，跪坐在地上，慌张地为甘若雪擦眼泪：“喂！甘若雪！你怎么了？”
　　甘若雪一把推开安平，无力地怒吼：“滚！你是谁？我要安平！安平呢！？他去哪里了！？我要去找他！”
　　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是地上的重剑蹭在了胳膊上。
　　顾不得手臂的伤口，安平双手握住甘若雪的手，焦急道：“我就是啊！我就是安平！你找的人就在这里!”
　　说着，安平引导甘若雪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看，是不是我！我是不是就是安平。”
　　甘若雪一开始不断挣扎，之后却感觉手下的轮廓愈发熟悉，是他思念的那个人。
　　突然抱住安平，甘若雪委屈道：“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要走？”
　　安平一边安抚他，一边柔声道，“我一直都在啊，我没有要离开。你只是暂时闭关，我们会再相见的。”
　　“胡说！”甘若雪双手禁锢住安平的双臂，怒道，“我分明看到你和陆沉一同放花灯，你还随他回陆家赏梅，你！你……”
　　“我怎么？”
　　“我还看到你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宛如吃醋般的话语让安平以为甘若雪真的喜欢他，果然，梦里才会出现现实中没有的事情。
　　不在乎手臂仿佛要被捏碎，总归都是假的，做不得数。
　　安平压住想要哭的冲动，轻笑道：“那都是假的。我一直待在知意山，哪里都没去。而且，我只会和你一起放河灯，只和你一起赏梅，只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也只喜欢你。
　　“真的？”
　　“真的。”
　　“那你会离开我吗？”
　　安平突然一僵，他不知道他梦里的甘若雪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难道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不坚定？
　　甘若雪没想到安平会迟疑，慌张道：“你是不是要离开！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说啊！”
　　其实他们完全看不到彼此，可安平依旧低下头，不敢看甘若雪的眼睛：“当然……会离开吧。我想要的你又给不了我。”
　　“你想要什么！？我会变得更强，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找到。”甘若雪焦急道。
　　这里是梦，所以，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也没关系吧。
　　“我想要你。”安平感到双臂上的手逐渐放开，心中泛起苦涩，果然，即使是梦也会被讨厌。
　　“我想要你啊。不然我为什么屡次不顾性命，只为救你。不然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不顾别人陷害刁难。甘若雪，你不会真觉得我有那么善良吧。”甘若雪的手彻底放开，腿麻了的安平失去支撑，向后坐在地上。
　　他继续道：“我只是因为喜欢你啊，所以才做这么多。我以为你还小，不懂情爱，也不想让你稀里糊涂踏上这条断袖的不归路，我想让你自己看清自己的心。”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你根本不懂情爱。你只是孤单太久，久到任是谁来都会倾尽全力对他好。”安平勉强起身，道“我玩不起，我放弃了。你继续当你的小霸王，我继续浑水摸鱼，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说罢，安平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再管身后的人如何。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安平用力甩开却无法挣脱，怒道：“你能不能放过我！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做不到把你只当朋友！”
　　“那就不要把我当朋友。”
　　身后突然被人护在怀里，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连对方说话时的骨头震动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其实你还是善良，不然趁我懵懂无知，诱导我也并非不可。”
　　“我只是不想要算计来的感情。”
　　“嘴硬。”
　　安平感到背后的人紧紧地把脸贴在他的脖颈处，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其上。
　　“抱歉，我应该早一点发现自己喜欢你。”
　　这片空间似乎不再是漆黑一片，微弱的光从两人中间逐渐蔓延成一个圆圈，把两人笼罩其中。
　　“不必为了留下我说违心的话。”
　　“想让你留下，也是真的喜欢你。”
　　甘若雪不满地咬住安平脖颈上的肉，磨了磨：“早点说清楚不就好了？非要让我猜。”
　　安平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之前落寞的情绪一扫而空，恼羞成怒道：“你以为我不想说清楚！还不是怕你误入歧途。”
　　“我把你拖下水的时候可没手软。”
　　“你要是手软也就没现在这些破事了。”
　　安平从未感到如此开心，眉梢也染上了笑意：“甘若雪，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吧。”
　　清晨，阳光照在晶莹的泪珠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安平缓缓睁开眼，坐起身，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笑道：“纤纤，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美好的梦，我梦见他说他也喜欢我，他还一直哭，担心我离开他呢。”
　　从剑里出来，洪纤摸摸自己的头，用力甩了甩，感觉还是昏昏沉沉的：“美人儿你还是先处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吧，一会儿不见就又添新伤……”
　　经洪纤提醒，安平才注意到自己右臂上多了一道伤口，看样子还是最近才受的伤。手指轻轻压上去，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难道昨晚的事情是真的？
　　不，不可能。甘若雪可是在锁灵塔里，要是出来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大约不知道在哪里划伤的吧。
　　不再注意那道奇怪的伤口，安平看洪纤状态不佳，关心道：“纤纤，你怎么了？”
　　洪纤摇摇头：“不知道，今天一早就开始昏昏沉沉，可能是最近总往外跑，离本体太远。”从前修为高，纵然离开本体十天半个月都没关系，但是因为和安平签订契约，他必须要压制之前的修为，所以对本体很是依赖。
　　“那你快回去休息，我在这里总归不会遇到危险，你不必担忧。”
　　洪纤点点头，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便连安平的话都没有回答，闪身进了安平的佩剑中休养。
　　锁灵塔第九层，依旧是一片虚无，只能在无尽的静默中听到一个低沉且绝望地声音在喃喃自语。
　　他似乎是在挽留什么人，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甘若雪，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吧。”
　　他好像在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安平！你在哪里！？安平！”
　　没有人回答，连他自己的回声都没有。那个声音就是一个幻觉，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甘若雪不相信那个声音是他的幻觉，他连滚带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可偏偏找不到。
　　正当他再次陷入绝望时，一只带着亮光的萤火虫向他飞来，在他身边不停围绕，不知道要做什么。
　　甘若雪看了一眼萤火虫，颇有同病相怜的意味：“这里什么都没有。”
　　萤火虫还在不停地飞舞，忽远忽近，就像是要为甘若雪引路一般。
　　没有头绪的甘若雪便跟着萤火虫的方向走去，他的安平就像是这只萤火虫一样，也许跟着它就能找到安平呢。
　　甘若雪觉得自己疯了，萤火虫和安平有什么关系。可他还是跟了上去，他早就疯了，在看到安平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
　　唯一的亮光在前方引路，因为周围过于黑暗，那一点点的亮光都极其耀眼，甚至让长时间没有看到光的甘若雪不得不暂避其锋芒，待适应后才能只是那只萤火虫。
　　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甘若雪心中只身下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吗？这是你亲口说的，我知道，那个声音就是你。我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机会，如果哪一天你违背了你说的话，我就把你绑在竹舍，永远永远不让你离开。
　　甘若雪感觉自己有什么奇怪的想法破茧而出，仿佛身体里一直被压抑的黑暗一面被释放出来。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会恨你的。你应该让他自己选择，让他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做他喜欢做的事情，你不该强迫他。你只是他的朋友，人在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朋友。一个朋友的离开，会有新的朋友到来。就像他代替关锦屏一样。
　　盯着前方的亮光有些出神，甘若雪否定掉自己的设想。
　　安平和关锦屏不一样，他们完全不一样。
　　关锦屏的离开，他不甘，他愧疚，他恨，可从未想过改变。但是安平不一样，他愿意为了安平去改变。他可以挂上佩剑，可以叫那个老头为师父。
　　甘若雪突然怀疑自己对朋友的定义，他真的只想当安平的朋友吗？
　　前方更耀眼的光突然出现，打断了甘若雪的思绪。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遮挡光线，隐约从指缝中看到那只萤火虫飞向光亮，然后它的光逐渐变得暗淡，最后被白色的光彻底吞没。
　　见萤火虫消失，甘若雪顾得不前方有没有危险，径直闯进去，发现此处刚好与原来的地方相反。
　　原来那处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处却是极致的白，比被白雪盖满的山峰还要白。
　　甘若雪缓缓走向前，发现此处并不是一片空旷。半空中悬着不少透明的镜子，走近些才能看到。
　　随着他走近，半空中的镜子一个个落下，原本什么都没有的镜子上开始显现各种各样的景象。
　　这面镜子是他第一次在弄香楼过中秋。楼里的姑娘都好奇他，一个个都跑到门口偷偷看他，天香姐和胡妈妈不知道他这个小少爷爱吃什么，便备了满满一大桌的吃食。最后他只喝了点桂花酿，其余什么都没动。那是他第一次喝酒。
　　这面镜子是他进初学之后闯了祸，先生不肯退让，他也不肯退让，最后还是虚白真君从中调和，他才能继续在那个学堂听讲。
　　这面镜子是认识关锦屏之后的事情，关锦屏给他吹了笛曲，他听着好听，便要学。关锦屏便给他刻了只竹笛教他。竹笛已经丢了，曲谱也差不多忘光了。不知道安平喜不喜欢听笛曲。
　　之后的镜子里都是各种前尘往事，有离去的人，也有新来的人。
　　一路走过去，甘若雪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直到一面镜子前，甘若雪停下脚步。
　　镜子里的是安平。这是他们初见。他当时只觉得这人修为高实力差，行事又莽撞，素不相识之人也敢交朋友，而且日后定然后悔。果不其然，他确实胆小。不过好在心善，明明怕得要死，却因为愧疚又去云栈寻他。
　　下一面镜子是他们二人在萤烛镇放河灯。如果不是镜子重现了当时的情景，甘若雪都快忘了那日放的竟然是一只兔子和一只鹰的河灯。甘若雪看见后轻笑一声，喃喃道：“倒是巧合。”
　　之后一面镜子是两人被困在幻境之中。他是帝王，他是妖妃。红纱勾勒出细腰。甘若雪无意识抚摸上去：“你这姿色也算担得起妖妃的名头。”
　　又一面镜子飘过来，是安平和甘若风在打雪仗。镜子里的安平一脸挑衅，向他砸了一个雪球。甘若雪手指微曲，隔着镜子弹了一下安平，言语中说不出的宠溺：“胆大包天。”
　　天空中最高处的一面镜子降下来，依旧是他们在皇宫的时候。
　　只是这次甘若雪愣住了。
　　镜子里的安平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当时他怎么说的？似乎是没有。
　　他可真傻。
　　甘若雪轻声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