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8、第8章

　　第二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一丝阳光洒落进静闲室中。
　　静闲室中，甘若雪睁开双眼。他早已习惯一夜不眠，可昨夜的不眠却让他心力交瘁。他担心昨日的法器会给安平带来不好的后果，闹了那么一场，他又不敢直视安平，便闭着眼睛倚在墙边，耳朵时时刻刻注视着安平。
　　安平用了一晚上来调息，恢复丹田内的灵力。他隐约感到太阳升起来了，但一想起昨晚事情，便不想让甘若雪如此早下山。于是装作还在调息的样子，不去理会外界的变化。
　　经过一晚上的冷静，甘若雪气归气，但愧疚终归是占了上风，便默默等着安平起身，不敢多言。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挂在了静闲室的正上方。安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一声吐息后，他站起身，眼睛轻轻瞟了甘若雪一眼，示意该走人了。
　　甘若雪默默跟了上去。
　　安平打了一整晚的坐，满满的神清气爽，而假寐了一整晚的甘若雪憔悴万分。旁人看上去，甘若雪倒像是那个受了欺负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安平在前，甘若雪在后，默默向山下走去。安平刻意不去回头理会对方，但注意力还是一直停留在甘若雪身上。渐渐，安平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甘若雪总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他先是以为自己是不是走太快了，可等他放慢速度，甘若雪也会放慢速度，总之两人一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安平又担心甘若雪是不是想逃跑，可路程过半，甘若雪还是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到了镇子上，因为节日的原因，街道上熙熙攘攘，安平担心和甘若雪走散，便转身向甘若雪走去。
　　甘若雪见人向自己走过来，下意识看看周围，可有星河门的学生没有，然后就被安平一把抓住。
　　“离那么远做什么，想逃跑？”
　　“不是”
　　扯住甘若雪的袖口，慢慢顺着人流走去，安平道：“那做什么离那么远？”
　　“……没什么。”
　　“骗子。”
　　说到‘骗’这个字，甘若雪就想起安平昨晚骗他，也气道：“你不是也骗了我。”
　　安平愠怒，道：“那怪谁！？你若不是把我绑起来，又非要下山，我至于骗你吗！”
　　“你！”
　　“你害我违了濯冰真君的命，倒怪起我来，你可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小霸王。”
　　安平一把甩开甘若雪的衣袖，快步走开，也忘了自己要防着甘若雪跑了。
　　见人被自己气着大步离开，甘若雪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先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安平的手腕，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腕上的手越收越紧，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安平有些害怕，担心这个小霸王不由分说在大街上就开打。
　　甘若雪刚理清满肚子的话想说，却被安平眼中的惊惧噎住了。这种眼神他在星河门其他人的眼中也看到过，却从未有此时的绝望。
　　两人就这么在街上无言对视起来，直到安平被一个人嫌弃他挡路，推了一把，扑到甘若雪怀中，他才慌忙抽出手腕，低下头，默默揉着手腕。
　　甘若雪也慌忙收回手，低头看着安平发顶，嘴张了又张，却没有说话。

　　刚开学时安平也来过几次萤烛镇，但往往都是有目的性得玩耍，比如吃饭。像这种闲逛确实是第一次。
　　镇上卖得东西安平不是没见过，但他就喜欢这种东瞧瞧西看看的感觉只有如此，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他喜欢这种烟火气。
　　甘若雪就跟在他身后，仿佛想出来玩的不是甘若雪，而是安平。
　　东瞧瞧西看看，安平逐渐开始无聊。不知道甘若雪是玩什么花样，要下山的是他，什么都不做的也是他。
　　“你要去哪里？”
　　甘若雪一愣，没想到安平突然问他话，随后道：“你要吃饭吗？”
　　安平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嗯。”
　　既然安平点头了，甘若雪便在街上开始找饭馆。他还真没在镇上吃过饭，只能凭着直觉，找了家门面看上去不错的店进去。
　　进店，落座，小二过来询问两人吃什么，甘若雪一指安平，让小二去问安平。
　　“你吃什么？”
　　“不必管我。”
　　奇怪的人。安平收回探询的眼神，报了三四个菜名给小二。小二离开时，甘若雪又要了壶酒。
　　菜上齐之前，两人一直沉默。甘若雪默默喝着酒，安平转着手里的茶杯发呆。
　　菜上齐后，安平拿起筷子，却不见甘若雪动筷，问道：“你不吃？”
　　“嗯。”
　　“你不吃做什么要过来。”
　　“昨天看你吃包子吃得香，想你喜欢各类美食。”
　　这话听起来七拐八拐的，安平转了不少弯才明白，半是怀疑，半是肯定，道：“你这意思是要向我道歉？”
　　甘若雪没有否认，看向安平还有些青紫的手腕，道：“对不起。”
　　顺着甘若雪的眼神看过去，安平这才想起自己手腕被捏青了，左手慌忙运起灵力，待左手拂过伤痕处，手腕恢复如初。
　　安平用公筷给甘若雪加了块肉，道：“你尝尝，味道不错。”
　　肉块过着炸的金黄的面衣，面衣上挂着琥珀色的酱汁，入口鲜甜，咬下去外脆里嫩，确实好吃。只是甘若雪面色却不太好，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安平看甘若雪面色不佳，想着难道是自己味觉有问题？便又夹起一块肉送到自己嘴里，细细品来，没错啊！确实好吃！
　　“这菜不合你胃口？”
　　甘若雪摇摇头，顿了一下，解释道：“许久没吃过东西，一时不习惯。”
　　“多久？”
　　“大概……十年？”
　　甘若雪也记不太清，似乎从他来星河门之后就再也没吃过饭。
　　“十年！？”安平惊呼。怪不得咽不下去食物，十年不沾食物，突然吃了又甜又油的肉块，可不是要恶心。
　　安平心中顿时怜惜起甘若雪：“十年前你才六岁，怎么就不吃东西了呢？”
　　“有辟谷丹。”甘若雪又道，“老头说食物杂质过多，而且他不希望我沉迷口腹之欲，所以我在六岁之后再没碰过食物。”
　　甘若雪提起这些事情似乎并不伤心，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日子一久，也就不执著那一口两口的吃食了。
　　听甘若雪三两句就描述完他小时候的事情，一点都不在乎，可安平自己却听进了心里。
　　盛了一碗汤放到甘若雪面前，安平道：“不碰吃食却嗜酒？也亏得你是个修士，不然我看你身体早垮了。”
　　“这汤没有油腥，你应该能喝。”
　　甘若雪端起碗先是抿了一口，入口清爽，汤带着淡淡的蔬菜清香，确实没有了之前想吐的欲望。
　　吃完饭还早，甘若雪想让安平开心，彻底把心里那股火气消了，见安平也不知道想做什么，便拉着人去了聚宝庄。
　　安平站在赌坊门口：“你就是要带我来这里？”
　　甘若雪点点头，说道：“嗯。”
　　“我不去。”
　　“为什么？”
　　“门规上可是清楚地写着禁止进入赌坊、青楼等地，你怎么公然违反门规。”
　　甘若雪奇怪道：“我第二次见你不就是在弄香楼？”
　　“那是个意外。”
　　“可也没见你立刻离开。”
　　“这……”安平暗暗叫苦，真是被紞如害惨了。
　　甘若雪见他不再解释，只当他胆子小，假正经，怕自己说出来又惹安平生气，便默默拽住安平进了聚宝庄。
　　“诶！”安平挣扎道，“修士应当淡泊名利，你怎么总进这聚宝庄。”
　　甘若雪冷笑道：“灵脉资源，秘境遗址，天才地宝，这些不都是凡人们的‘世俗之物’么。不过是换个名字而已，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信这些个修士一个个都是淡泊名利”
　　“我......”安平也不是全然相信书本、先生所教，但平时第一反应还是有点跳不出固有的局限性。如今甘若雪几句话也让安平明白了些东西，只是安平心中不由得苦笑：自己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些死板。
　　“罢了，走吧。”说着，安平率先进入赌坊大门。
　　“想通了？”
　　安平笑道：“青楼都进了，也不差再进赌坊一回。”随后又说道：“是我多虑了，如果赌坊对修士当真会有很大的影响，那这家赌坊恐怕早就在这萤烛镇开不下去了。”
　　“确实。老头他们可不会放任影响修炼的事物存在。”甘若雪跟上安平，继续说道：“不过赌坊也没那么可怕。大多数赌坊挣得还是干净的钱。败光家业的人也是极少数，所以你不必担心。”
　　“你对这方面似乎很有心得。”安平看向甘若雪，一脸调侃的表情。
　　甘若雪拽住快要撞上人的安平，说道：“小心。一般，之前回京城也会约朋友去赌坊玩两把。京城的赌坊玩法更多，下次可以带你去玩。”
　　“不用了，没什么兴趣。”安平虽然进了赌坊，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赌坊有什么好感和兴趣。
　　甘若雪又道：“那带你去吃东西？天底下最好的厨师可都在御膳房。”
　　刚才安平差点撞到人，甘若雪拉了一把之后就没放手，一直牵着安平的手。赌坊人多，再加上安平不识路，甘若雪的意思由他来带路然后带安平去玩。
　　可安平就没甘若雪这么坦荡。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手腕那处热热的，似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手腕上。安平虽因为取向问题与男子不喜接触，但也不会产生这种害羞的情绪，如今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安平很是不安。
　　想逃离却又不忍逃离。
　　“好……你可不许忘了。”安平不觉得会有那么一天，便随口应道。
　　赌坊不大，没两步路，甘若雪就带安平到了一张桌子前，说道：“这个赌法简单，那人摇骰子，然后你猜大小。”
　　安平点点头，准备下注。
　　骰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最后“砰”的一声落在桌面上，“下注了，下注了，大还是小？”
　　安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
　　甘若雪问道：“你这么肯定么？”
　　安平摇头道：“反正都是一半的可能，压哪个都可以吧。”
　　其余人也在安平下注后选了大小，没有说是哪边倒的情况，差不多就是一半的一半。
　　骰盅很快被打开，里面三个骰子显示的点数也正是安平所选。
　　“我猜对了！”安平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随便一猜竟然猜到了正确的答案。
　　甘若雪还是第一次见安平笑得像个孩子，不由得也嘴角微勾。
　　下一轮很快来临，安平又随手扔了一个答案，结果开出来后，竟是又对了。
　　猜大小玩得也快，也很容易。没一会儿安平就猜了好几局，其中有输有赢，至于是输还是赢，安平并不在意，不过是图个开心。
　　几轮过后，安平选择收手，退出人群中。
　　甘若雪见人退了出来，自己也退了出来，说道：“不玩了？”
　　“没意思。输得不开心用点小法术就可以，这也太无聊了。”
　　“你可以不用。”
　　“不用不爽。”
　　甘若雪觉得这人大概是有病吧，这么纠结做什么，“那你就别玩了。”
　　安平看向四周，好像确实没什么玩的，便问道：“你还玩么？”
　　“嗯。”甘若雪看看外面的天气，“天黑之后再出去。”
　　安平又一次环顾四周，发现一张桌子上有一些他没见过的牌，便问道：“那是什么？”
　　“天九。”
　　“你会玩吗？”
　　甘若雪点点头，开始教安平玩天九。
　　一下午过得极快，两人输输赢赢也就过去了。等两人从赌坊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如何？你觉得赌坊还可怕吗？”
　　安平笑笑，说道：“可怕。”
　　“可怕你还玩得那么开心！？”甘若雪觉得这人就是嘴硬。
　　“这家赌坊不可怕，因为他赌得并非我重视之物。”安平摸向自己手上的纳戒，“听说混沌之地开着一些专供修真之人玩乐的赌坊，那里赌的东西可以是天材地宝，极品灵石，抑或是……身家性命。”
　　甘若雪也听过这件事情，甚至产生过想要去玩玩的冲动。
　　安平笑道：“小赌怡情这样的人自是存在，控制力强的人也有不少，只是我不信我是那样的人。”
　　说着安平走向远处，独留甘若雪一人在原地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