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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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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烛镇在大陆的边上,属于人烟稀少的地界,但该过的节日却是一个不少。再加之附近有许多修仙门派,自带人流量,所以节日过得都还有声有色的。
中秋的花灯和元宵节的花灯展区别不大,不过是规模小一些,毕竟许多人都在和家人团聚。
星河门的主体山脉叫做知意山。知意山的背面有条河,一直从山的半腰处流向萤烛镇,把萤烛镇一分为二。因为河水的源头在星河门内,沾染了些许灵气,萤烛镇里的百姓从源头打水使用后发现身体都强健了不少,便当是河神保佑,而各种活动也都设在河水边。
安平不过是刚来十余天,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觉得萤烛镇的百姓很会生活,而且把灯会设在河边的做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灯会还有一截距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大多数是安平在说话,甘若雪应两声。
安平正在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驻足,突然,眼前出现一根糖葫芦。焦黄的糖衣里包裹着又圆又红的山楂,安平舔舔嘴唇,想着一定很好吃。
甘若雪看见安平舔了一下嘴唇,却又不伸手去拿,说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安平朝甘若雪一笑,“谢谢。”
红艳艳的山楂衬着安平的肤色格外的白,两颊被糖葫芦塞得鼓鼓的,甘若雪突然想起他住处周围的小松鼠。那些松鼠吃起东西也是这般。两边的腮帮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四周。
甘若雪突然也想尝尝糖葫芦的味道。他很小的时候吃过,但是那时候觉得糖葫芦外面甜得腻人,里面又酸得使人皱眉。可今天这串糖葫芦似乎很好吃,不然安平为什么那么开心?
“这东西有那么好吃?”
安平点点头,说道:“当然。你小时候没吃过?哦,忘了你是皇子了。那我们再去买一串,这次我请你。”说着,安平开始四周环视,准备去找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甘若雪连忙拽住安平,说道:“不必,幼年吃过两口,但记忆中却不怎么好吃。”
“原来如此。”安平可惜道:“糖葫芦可是酸甜结合最完美的食物,而且食用方便,还不占肚子。”
一根吃了半截的糖葫芦在甘若雪的面前晃来晃去,再加上安平幸灾乐祸的话语,甘若雪一把抓住安平拿着糖葫芦晃来晃去的手腕,在那颗已经少了一小半的红果上下了嘴。
高大而又火热的身躯俯身而下,安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唯有五感愈发清晰灵敏。
那颗被安平咬了一半的山楂已经不见了,安平满脑子只有:甘若雪吃了我吃过的东西,还是我喂的!?
虽然是甘若雪主动,但刚才的情形从外人来看确实是安平喂给甘若雪吃的。
“你......你......怎么能......”安平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结巴,连话都不会说。
甘若雪没什么想法,只觉得糖葫芦依旧和他记忆里一样难吃,而且似乎更甜了,“我买的怎么不能吃一个。”
安平继续结巴道:“那......那......我给你再买一串不也一样吗?”
“浪费。真不知道这东西哪里好吃。”甘若雪嫌弃道。
说完,甘若雪也开始看那个摊子上的河灯,转身问道:“你要放河灯吗?”
安平低头,试图掩盖自己泛红的脸颊,低声应道:“嗯。”
河灯大多是荷花状的,也有其他种类,只是数量太少。
安平挑来挑去也挑不到合适的,一时有些纠结。
“荷花状的河灯不行么?”
“荷花和你不搭。”安平也没指望这位小霸王能亲自挑河灯,所以准备自己挑。
“这个就很好。”安平拿下在架子最上方的河灯,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甘若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安平让甘若雪也挑一个河灯给他。
挑花灯这种事情甘若雪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随意扫两眼,看见最下面有一只兔子的河灯,便指着那盏河灯说:“那盏。”
安平蹲下然后拿起那盏兔子状的河灯,看了看,还挺可爱,旁边还点缀着一些桂花,想来是话本里的玉兔。不过,兔子和鹰......
安平无奈地笑了笑,和他们二人还挺像。
“老板,这两个河灯要多少钱啊。”
老板犹豫道:“公子确定要用这两盏河灯?”
安平掏钱的手一顿,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两盏河灯可能漂不远,公子要不还是换两盏荷花灯吧。”
安平摇摇头,笑道:“不必了,我就要这两盏。多少钱?”
老板见安平执意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却不愿收钱,道:“钱就不必了。这两盏灯是我家孩子做着玩的,还非要我拿出来卖。我明知这种河灯漂不远还收公子的钱,良心上我可过不去。”
安平家里也是经商的,对这种诚信的商人很有好感,便拿出二十文放在桌子上,说道:“河灯很漂亮,我很喜欢。这可是小孩子赚的第一笔钱,要好好鼓励他们,说不准以后就是大商人了。”
“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两人拿着河灯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然后安平拿出河灯老板给的火折子点燃河灯。小兔子的河灯在河面上飘飘荡荡,与其他荷花灯显得格格不入。
安平用灵力拖住河灯,然后闭上双眼,默默地许下愿望。
甘若雪没那么认真,抬手准备用法术点燃河灯,结果安平拦住。
“放的是人界的河灯就要守人界的规矩。”
雄鹰状的河灯被火折子点燃,然后在河面上摇摇荡荡地晃着。
“许个愿吧。”
“又不会实现。”
“那也是一种祝福啊。快点。快点。”安平催促道。
甘若雪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河中灯光点点,无数男男女女的河灯都漂聚在一起。其中两盏依偎在一起的河灯格外显眼,是一只雄鹰和一只兔子。好看是好看,只可惜很快就沉入河中,不见踪影。
“甘小爷怎么才来。”既是抱怨又是撒娇的话语从门口处传来。
安平看着一走三扭,身带香气的女子朝他们走来,下意识就想跑路。
还好甘若雪拽住他,才避免人被吓跑。
“你下山就为了来这里?”
“嗯。”
“你真是个……色胚。”
玩了一天,安平渐渐忘却了昨晚不愉快的经历,又开始大着胆子调侃甘若雪。
甘若雪眯起眼睛,显然不认同安平的话。难得他玩心上来,伸手把安平搂入怀中,一手在安平腰间摩挲,一手在安平的脸颊上轻抚:“那你可比姑娘们好看多了。”
安平是金陵人士,骨架纤细修长,他娘又是金陵第一美人,脸长得自然不差。
“别闹……”安平忙推开甘若雪,轻声训斥,只是那声音又软又粘,反而像是撒娇。
甘若雪也是一愣,本来坦荡的心却被安平这两个字搅混了水。
弄香楼里出来一人,没注意这两个人之间的暧昧气氛,说道:“你似乎来的比往年晚一些,天香已经在房里等着你了。”
被胡妈妈的声音一惊,甘若雪骤然回神,回道:“嗯,有点儿事耽搁了。”
“是和这位公子放河灯去了?”
“嗯。”
“好好好,放河灯好。难得你除了喝酒还有别的事情做。”
听胡妈妈的语气甚是欣慰,倒像是对自家孩子一般。
“嗯。我先上去了。”
“好好好,记得少喝些酒。”
弄香楼不大,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天香的房门前。甘若雪正想着要不要买两块桂花糕过来,天香喜欢吃,安平大概也会喜欢吃。
还没等甘若雪想清楚就发现安平抬头看向自己,然后像是受了惊得兔子似的跑向屋中,顺手还关了门。
甘若雪一愣,然后转身准备去弄香楼的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小甜点。
甘若雪常在的房间在角落处,这时他第一次来弄香楼就定下的位置,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过。弄香楼的妈妈知道他爱清净,所以一直给他留着这间房。
因为在角落处的原因,他可以看到整个二楼的情况,别人却很难注意到他。
甘若雪看向远处正和姑娘调戏的人,目光骤然一冷。
这人他知道,和他同为秋雨堂的学生。不过这人似乎看自己不顺眼,他去上课的次数满打满算也就三回,但这人每次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有恶意。
甘若雪才不会在乎那人对自己有没有恶意,他现在更在乎安平的举动。
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所以甘若雪一直都在避免让大家知道他和安平的关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安平在看到王青雨后第一反应是逃跑,这在甘若雪眼里就是安平也在向众人隐瞒他们二人相熟的事实。
虽然安平的做法和甘若雪不谋而合,但甘若雪心中难免酸涩。
他早知道安平进入门派后会听到关于他的种种传言,纵使安平亲口对他说不相信,可事实胜于雄辩。安平内心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同自己交好的。
想及此处,甘若雪也不准备去厨房拿糕点,转身拉开门,然后又用力关上。
安平看着被自己大力关上的门,再想想门外的甘若雪,心里不由得一颤:希望这位大爷别在把他关外面这件事上生气。
刚才看见的那人安平晓得,是和他同一学堂的修士,叫王青雨。这人平时自视甚高,明明实力一般却总一副看不起别人的样子,遇上比自己强的便觉得是人家运气好或是家世好,总之是不太招人喜欢。
沈客平时和这人明里暗里针锋相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连带着安平也收了牵连,被王青雨一起记恨上。
安平不比沈客能说会道,左右逢源,若是真对上王青雨必然吃亏。最重要的是,这王青雨是他们中学斋长的手下,若是告状告到先生那处,安平可是怕得紧。
“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安平听见后方传来娇柔的声音询问声,先是一惊,之后想到这姑娘应该就是甘若雪说的天香姐,便回身施礼道:“无事,不过是被人吓了一跳罢了。若是惊吓到姑娘仰光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望姑娘原谅。”
“无事便好,若公子遇到难事可同胡妈妈讲,或许能帮公子一二,莫要伤了自己。”天香从桌案后起身,还了安平一礼。
她看安平像是从山上下来的,只当是遇上先生前来抓人,慌不择路跑了进来。
金陵那边的秦楼楚馆很多,才貌双全的姑娘多得很。安平时常听朋友夸赞哪个姑娘作诗作得好,哪个姑娘弹琴弹得好,便也多少知道秦楼楚馆中的姑娘也有不少是卖艺不卖身。不过像是这位天香姑娘这般面容温和,气质温婉的却是少数。
天香见对方上下打量自己,眼中虽无不敬之意,却想到甘若雪一会儿要来。那孩子脾气不好,若看见这人怕是又要突生事端,便准备开口请安平离开。
话音未出,天香只见门被用力一推,安平一个踉跄便扑向前方,幸得地上铺有软毯,安平又及时反应过来,才没有摔得格外狼狈。
“甘若雪!你干嘛!?你这是要开门还是拆门!?”安平怒视着站在门口的甘若雪,想着这位大爷又怎么了。
甘若雪想我还没和你算帐,你倒先来质问我?不过直接问出“你跑那么快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我关系尚可”这种话显然不是甘若雪的作风。
“你太弱了。”
修士的反应确实不该这么弱,安平刚生出羞愧之心,突然反应过来,错的人是甘若雪,他羞愧什么。
“你还强词夺理!?”
两人的争吵吸引了走廊上客人的注意力,天香忙走过去把甘若雪拽进门内,然后把门关上,说道:“原来仰光公子认得若雪,你们二人可是同窗?”
安平喜欢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人,所以对天香印象不错,他也不是会拂姑娘面子的人,便回道:“天香姑娘聪慧,仰光与他确为同窗。”
甘若雪坐在一旁,端起天香给他倒的酒正准备喝,听见安平这文邹邹的回话便冷哼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安平不知这人怎么突然转变态度,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横眉冷对,当真是无法沟通。
天香见人都快被甘若雪气走了,连忙挽留道:“仰光公子莫要生气,若雪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安平心想:何止是不会说话,简直是要把人气死。
天香抿嘴一乐,说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若雪身旁有朋友相伴呢。”
甘若雪没朋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安平自然知道,不过这件事情被明确点出来之后,他竟然莫名有一种类似于开心的心情。
他是特殊的。
甘若雪原想进来冷静冷静,可见两人聊得正欢,他自己心里更为烦闷,又不能说,便离开屋子,准备拿些点心上来。
天香一伸手,请安平入座,道:“仰光公子可原同天香喝上两杯。”
两杯酒下肚,天香也不说话,安平搞不懂她想说什么,又不想一会儿和甘若雪对上,于是先开口道:“天香姑娘莫不是想同我聊关于甘若雪的事情?”
天香轻笑道:“仰光公子若愿意便同若雪一般,叫我‘天香姐’就是,总是姑娘姑娘的,听着生分。”
“天香姐。”安平从善如流道,“那我叫您‘天香姐’,您也别公子公子地叫了,唤我‘仰光’就好。”
天香见安平一直望着门口处,问道:“仰光同若雪相识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看你们拌嘴的样子,我还当你们认识好几年了。”天香笑道。
安平不好意思笑笑,许是两人一起经历的事情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明明是两个性子完全不同的人却能很快成为好友。
天香又给安平倒了一杯酒,回忆道:“我认识他八年了,你是他唯一带过来见我的人。”
这话像是媳妇儿见婆婆似的,安平清除掉奇奇怪怪的想法,惊叹道:“他八年前也就八岁吧,怎么就认识您了?”
还真是个色胚。八岁就逛窑子。
天香缓缓收起笑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道:“说起来我能有今天也是多亏了若雪。”
“我当时因为脸毁了所以在后厨帮忙,正巧遇上几个人找麻烦,却正好遇见若雪翻墙进来。”似乎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天香突然笑出来,继续说道:“我当时也想过会有一位大侠从天而降解救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从天而降,只可惜是一个小孩子。”
天香从未和别人讲起那日的事情,突然有机会说出来一时也停不下来。她用手比划着甘若雪八岁时的身高,说道:“那时他还没有我的腰高,可就那样降落在我面前。若是那年的他有现在这样大,我想我大概会以身相许吧。”
侠客救妓子,从此浪迹天涯。这样的话本安平也看过,并不意外天香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那时一看是个小孩子,也就不奢望他能帮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离开,却不曾想他竟然真的把他们都打跑了。”天香笑笑,“不过还是小孩子,他问我‘这是哪里?’,还问我‘那几个男人为什么要撕我衣服?’”
安平听得都想见见八年前的小霸王长什么样子了。
“我不好同孩子说什么,正好也赶上若雪腹中饥饿,便带她去厨房拿了两块桂花糕给他吃。”天香睁大眼睛看向安平,惊讶道:“你知道吗?他那时候都不知道桂花糕是什么!明明富贵人家的小公子,问起什么事情却都是一问三不知。”
那还不是因为他有个严酷至极的外祖父,安平在心里想到。
“后来他就一个月翻墙来找我一次。也亏着后厨与街上只隔着一堵墙,所以他翻了两年都没人发现。他有时候会送我女儿家用的脂膏,也不知他从哪里搞到的脂膏,抹上去三个月后,我的脸竟然恢复了。”天香纵然不喜欢卖艺的日子,但不得不说,那种日子比起现在舒服很多,也安全很多。
天香不出意外的回到楼里,继续她的卖艺生活,同时因为甘若雪给她的脂膏,让她即使三十多岁看上去依旧是妙龄少女一般,“我从那时见他算起,见年已经是我陪他过的第八个中秋节。这八年来我从未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人。”
安平被天香的这句话定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一种命名的悲伤开始蔓延,只是这种悲伤很细微很细微。
“哦!也不是没出现过同窗,若雪在这栋楼里打过不少同窗。”天香难得调皮了一下。
安平被天香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回道:“天香姐姐怎么敢肯定他没和我打过。”
天香摇摇头,说道:“你们肯定打过,不过你们应该和好了吧。若雪打人一向不说废话,都是直接冲上去打人的。”
听天香这么说,安平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甘若雪明明是来求人帮忙,却在他拒绝后直接动手威胁。不得不说,天香真的把甘若雪看透了。
安平无奈笑笑:“他这个人解决问题就喜欢用拳头。”
“是啊。”天香对此也深有同感,“若雪很少同我说他在书院的事情,但我看得出来,他在书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星河门中的人不是惧怕甘若雪,就是厌恶甘若雪,纵然甘若雪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但却还不如最差的学生活得快乐。
“一开始他来我这里总是一言不发,浑身都带着戒备,有时候睡过去也会很快惊醒。后来随着他长大,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孤独。”
“尤其是他十三岁那年,外面还下着大雨,他突然闯入我房间,赶走了听琴的客人,然后便像只受伤的幼崽,一直躲在被子里不肯见我。”
安平没想到甘若雪还有这种往事,急忙追问:“然后呢?”
“当时,我同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无奈之下我便给他唱些助眠的小曲,但他依旧瑟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就那样,我在床边陪了他一晚,看他抖了一整晚。第二天他就走了。”
“他总是会在我的琴音中睡去,即使会很快惊醒。但从那天之后,他表面上还是会睡过去,可我知道,他是在装睡。他不想让我担心。”
听完天香的叙述,安平简直不敢相信。
星河门谁敢为难甘若雪!?就算是师父教导徒弟,也绝不该给甘若雪留下如此深的阴影啊!
天香似乎是陷入了当时的回忆,偷偷用手帕抹去眼角的泪珠。
两人一时都无语凝噎。
“也不知胡妈妈那里有没有药膏,刚才见若雪那孩子都快把手攥出血了。”刚才甘若雪进门时一直忍着自己的怒气,攥的手都发白了。天香瞧见便一直惦记着,只是同安平说话耽搁了些时候,说着就起身吩咐门口的丫鬟去拿药过来。
安平和天香的谈话告一段落,可甘若雪依旧没有回来。两人第一次见,除了甘若雪这个话题之外,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天香便开口说是给安平弹上一曲。
安平的娘亲弹琴弹得极好,听说当年就是靠着一曲《广陵散》让安老爷念念不忘,最终娶回府里。只可惜安老爷醋劲大,不愿自家娘子给别人弹琴,而这个别人也包括安平。
安夫人也想过教安平弹琴,可惜安平吃不了苦,随便学了两首小曲便再也没碰过琴这东西。
如今安平听天香弹琴,隐隐约约感觉天香比起自己娘亲稍差一筹,不过或许是安平许久未听安夫人的琴音,他竟想不起安夫人的琴音是何悠扬动听。
一曲未落,门被轻轻推开。甘若雪似乎在外面听到了琴音,推门推得无比小心,和之前撞安平那一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安平心里默默嫌弃,果然姐姐和好友的待遇不一样。好友就是随便拿门撞,姐姐就是连琴音都舍不得打搅。
想到此处,安平伸手摸摸自己刚才被门砸到的背,本是不疼的,如今这一对比竟隐隐有些疼痛。安平不由得唾弃自己,又不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干什么要委屈。
不过甘若雪这小孩儿真狠,把他关门外而已,竟然直接拿门砸自己。若说甘若雪不知道安平站门外,安平是万万不信。都筑基的修士了,还能感应不到门的另一边有人?放在人界,会武功的人都能感受到。
越想越委屈的安平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开始吃桌子上的水果。
甘若雪拿了五六个盘子上来,见安平在一边吃水果也没有分他一个的意思,只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等天香的琴音结束。
琴音在甘若雪的耳边响了有六年,但他依旧不懂琴音的意思,只觉得有助睡眠。
一曲完毕,安平拍拍手,夸赞道:“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哈哈,仰光谬赞了。”安平不是第一个夸天香琴技的人,却是让天香最高兴的一个,“我给若雪弹了八年的琴,也不见他夸我一句,倒是经常在我的琴音中睡着。”
甘若雪听见自己被嫌弃后也不说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安平,便低下头。
桌子上摆了五六个盘子,还有一壶酒和三个杯子。天香看看几个盘子,也分不出都是些什么馅儿的,便问坐在窗边的人,道:“若雪,这都有些什么馅儿?”
“和往年一样,今年多做了个蛋黄馅儿的。就那个白色盘子里的。”甘若雪走过来拿起一个蓝色的盘子,说:“这是糖桂花的。”
天香笑笑,拿起一个糖桂花馅儿的月饼,转身问安平道:“仰光可要尝个糖桂花馅儿的月饼?”
安平没什么不吃的东西,又嗜甜,对于糖桂花完全无法拒绝,“谢谢天香姐。”说着接过一个月饼。
桂花香气浓郁,外壳酥脆。安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想着下次中秋要不再来蹭个月饼吃。
甘若雪见安平吃得那么开心,也没说什么,自己倒了杯桂花酒自斟自饮起来。
有些事情不好在天香面前谈,虽然天香可能也猜到他们二人不是一般的书生,但安平还是觉得应该避免有关修真界的事情透露出去。
而且安平怕两人若是谈不妥干架怎么办。之前那么狼狈就狼狈了,总归没人看见。现在天香姐就在旁边,输了也太丢人了。
在天香面前打架就意味着不能用灵力,就安平这小身板,分分钟被打趴下。
一晚上,两人谁也不和谁说话,只和天香说话。甘若雪话少,基本上就是安平和天香在交流。天香之前挽留了安平,如今也不愿逼迫二人说话,便随他们去了。
外面的丝竹声渐渐停下,想来都是回屋子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去了。安平今日吃了不少好吃的,每个口味的月饼都吃了一回,还吃了天香喜欢的桂花糕。不得不说,那桂花糕确实好吃。
周围逐渐归于安静,安平这才意识到两人该回去了。
安平起身向天香告别道:“天香姐,他还处在禁闭期间,今日我就先带他回去了。我改日再来看您。”
以往甘若雪都在这边过夜,天香一时有些愣神,但既然是书院的安排,她也不会硬要挽留。于是嘱咐了二人两句,又让安平拿了两块月饼走。
原先安平生怕小霸王不和他回去,没想到他起身告辞之后,甘若雪也随他一同起身,先去和胡妈妈到了个别,然后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后面出了弄香楼。
团圆的日子大家都在家中过节,没回家的也是在镇上,此时的山门及其安静。二人顺着小路一路走上去,安平在后,甘若雪在前面走。
安平看着甘若雪的背影不由得出神,想着这小孩真高,这才十六岁,也不知再过两年会有多高;又想这月光真清冷,照着甘若雪整个人都孤寂了几分。
抑或者不是月光的错,甘若雪本身就是孤寂的。整整十年,在星河门内没有一个朋友,在小镇上亦是。天香姐和胡妈妈更像是娘亲一般的存在,那并不能代替朋友的陪伴。
安平想他的人生中若是没有沈客,没有云且乐,没有任何人,那他可能会直接放弃修炼吧。
“甘若雪。”安平见前面的人停下后继续说:“你是在生气我把你关在门外吗?”
“……没有。”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骗人的时候都会先沉默。”
这点甘若雪确实不知道。或许这点只在对安平说谎话时才会出现。他总是不想欺骗安平。安平于他就像是火于飞蛾,想碰却碰不得;就像是银钱于穷困之家,拥有了就要小心藏起来。皇上于臣子,不能欺君罔上。
“……”
安平继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被王青雨看到。”
我当然知道你是怕被王青雨看到。
“对不起,我当时丢下你一个人。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经验,胆子也小,要是被他告到濯冰真君那里,我可真是想哭都没地方哭了。”安平说道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自己自私了,把甘若雪一个人扔到外面。不过若是王青雨看到甘若雪,然后告诉濯冰真君,自己好像也逃不掉。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肯定是会有的,于是急忙问道:“王青雨可有看到你?”
甘若雪看着一脸焦急的安平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只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安平。
甘若雪是逆着光的,安平完全看不到甘若雪的表情,但对方不说话让他心里凉了半截,喃喃道:“希望王青雨不要揭发啊。千万别。”
“他没看到。”甘若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没看到?那就好,那就好。”安平嘴角扬起,随即又略带抱怨的说道:“今天虽然是我先做错了事情,但你也不能用门砸我啊。我背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甘若雪走到安平面前,把手放在安平背上揉了揉,问道:“疼吗?”
安平当然不疼,他只是找个借口想让甘若雪愧疚一点,再说当时真的很疼。可现在甘若雪离他这么近,这个姿势基本等于把他抱在怀里,他可是个断袖!尽管甘若雪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可他还是脸红了。
安平连忙退后两步,逃离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怀抱,小声道:“不疼......没事了......你......你别再生气了就好。”
“......我没有生气。”甘若雪并不想说明事情的始末,太丢人了。
“你又沉默了。”
甘若雪有些气恼地看向安平。
“行吧,没有就没有吧。赶紧回静闲室,怎么说也是在受罚呢。”
说完,安平也不管甘若雪了,自己先开始往上走。刚走了两步,安平又回过头问甘若雪:“你确定王青雨没看到你?”
甘若雪回道:“看到也无所谓,他不敢告。”
“你就这么自信?”安平戏谑地看向甘若雪。
甘若雪回道:“你是傻吗?他要是去告濯冰在弄香楼里看见了你我,那不就代表他也在弄香楼。”
安平顿时觉得自己是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向静闲室跑去。
安平离甘若雪越来越远,可甘若雪却不知为何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安平十分恪守门规,即使生气也没有动用法术,硬是一个人跑回了静闲室。
他一边轻喘气,一边看着后上来的甘若雪气定神闲的,训道:“你难道不知道门内禁止使用法术?”
甘若雪找到他昨日坐的位置,坐下后回道:“……没用。你体力太差。”后半句是真的。
“你......”安平无法反驳,只好把窗户上都贴了符纸,说道:“你在这里乖乖待到开学吧。”
甘若雪漫不经心道:“我劝你最好撕了。”
“为什么?”
“门内禁止用符纸关学生禁闭,不然你以为濯冰为什么不用符纸关我。”
安平默默撕下符纸,然后坐到座位上,开始打坐。他真的没有细看门规。
静闲室又变得安静下来,甘若雪倚在一旁,开始翻看安平给他拿来的话本。
之后安平都在赶先生布置的课业,没空和甘若雪胡闹。甘若雪难得乖一回,不是看话本,就是自己同自己对弈,过于无聊时便看安平写作业。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尽管安平肩酸手软,抄得手都快断了,但还是要完成课业。
而且这种纯抄的部分还算好的,累归累一点,但是不用动脑子。像是那些需要写见解分析,还有丹药课的各种药材性质,相遇结果,这些作业才是安平最头疼的。
之前的作业有云且乐和陆沉帮他,现如今二人均在闭关,他又在这里看管甘若雪,如何都不行。
既无人可帮,安平只好靠自己,看能写出来多少是多少。
因为是十天的作业,所以量非常大,安平之前又是一字未动,所以直到圆月挂上天他才堪堪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