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76、第76章

　　“能有你一起结伴同行，真是再好不过。”
　　这人是谁？声音好耳熟。可是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看到对方的长相。
　　“今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了。”
　　眼前人的笑脸逐渐清晰，最终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羡情！于羡情！
　　自己同他应该是同门之谊，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和浅浅的恨意呢？
　　安平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眼前的景象即熟悉又陌生。
　　他凭直觉回道：“不敢，不给于道友拖后腿就好。”
　　于羡情一副你不必谦虚的样子，笑道：“你可是宗门里难得的天才，十五岁就达到炼气三层，被长老推给东篱门进修。这是何等的荣耀！”
　　“于道友不也进了东篱门。”
　　“侥幸，侥幸。”于羡情嘴上谦虚，可旁人却听不出，倒像是等着安平夸他一样。
　　安平突然想起来，他们是要去东篱门。他凭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东篱门比起他们的小门派不知大了多少，于羡情一进山门，便不知道该往何处走。
　　“先去画船听雨阁报道，然后去画枝殿参加比试。”按理说安平也是第一次来，但他心里仿佛早就走过这一遍流程。
　　“你知道的可真多，不愧是宗门翘楚！”
　　心里泛起的高兴像是云雾，缥缈虚幻，柔软膨胀，只可惜轻飘易散。
　　拿了统一的服装，牌子，两人向画枝殿走去。一路上不少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有的匆匆走过，有的轻飘飘看了两人一眼，嘴里嘀咕些什么才走。
　　于羡情一路上很兴奋，左看看右看看。这幅样子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个没下过山的猴子，惹来不少低声嗤笑。
　　自觉修为不算低，又一跃进了东篱门。于羡情觉得前路从此光明，仿佛飞升都近在眼前。他终于脱离了原来的小门小派，离开了那还没有花园大的门派。
　　对于旁人的嗤笑于羡情冷哼一声，想着等擂台上见的时候手底下见真章。熊熊的怒火和虚幻的傲气让于羡情掂不清出自己几斤几两，全然忽视掉自己看不清对方的境界。
　　东篱门的进门擂台很特殊，也很残酷。打赢了下场，打不赢就连输五场再黯然下台。
　　五张爆裂符响完，五场擂台结束。于羡情鼻青脸肿的下了台。安平比他稍好一些，第三场下来了。
　　周边鄙夷的声音不绝于耳，听的于羡情只想大喊住嘴。声音卡在喉咙中，像一团棉花堵在那里，无法发声。
　　硬生生咽下将要破口而出的大骂，急忙走出画枝殿。
　　他不敢。那群人都比他厉害。
　　安平跟在于羡情身后，不像于羡情怒火中烧，他只有一阵一阵的无力感袭击着他。他以为自己最多打两轮就能下台，没想到第三轮才下去，甚至第三轮都是险胜。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能力。
　　之后接踵而来的文试也很惨烈。安平第一次在第一名之外的位置找到自己。
　　第三百二十四名。大约在一半的位置。
　　曾经简单的课业突然变得晦涩难懂，即使上课用尽所有的注意力，安平还是无法全部理解先生讲的内容。
　　残破的符纸，断断续续的符文，不协调的剑招，久久没有长进的修为，这一切都压着安平喘不过气。他想逃离，想去一个远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先生无可救药的眼神，没有同窗人就是笨的私语。
　　日子越来越糟糕，安平慌乱之中想起于羡情。
　　对！还有于羡情！
　　我们一起逃！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我不要努力！也不要什么大道飞升！
　　我……做不到……
　　猛然回头，安平突然发现，于羡情不见了。
　　也不是不见了，只是不在他的身边。于羡情找到了新的朋友，更确切地说，是老大。
　　碍于于羡情是堂主的跟班，周围针对于羡情的恶语突然消失，即使依旧不喜欢他，却没有人直白地表现厌恶。
　　安平和于羡情对时候立刻挪开视线，他看到于羡情的眼睛在说：你只是个体型大一些麻雀，根本不能一声啼鸣，引得百鸟朝拜。修炼不适合你，东篱门更不适合你。
　　安平落荒而逃。
　　于羡情的背叛让他生气。他不信自己真的做不好！
　　一定是他还不够努力！
　　没错！一定是这样！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越来越糟糕的现实摆在安平面前。
　　原来，真的不是所有的事情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安平放弃了。
　　表面上他依旧乖乖听课，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实际上他每时每刻脑子里都在打架，离开还是留下。
　　东篱门这个名头太诱人了，他放不下。家里那边也谈崩了，不能回去。
　　而且，他心底还有一丝侥幸。
　　五六坛仙人醉埋在树下，时不时就来喝个烂醉。
　　安平抱着酒坛子躺在地上，不知今夕何夕。
　　“你说你怎么配叫仙人醉！十三文就能买一大坛子，天下最便宜的酒就是你，哪位仙人会喝你？你怎么配！”
　　安平拍拍酒坛，傻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深巷子里的酒，我告诉你，你不是！”
　　啪！
　　酒坛被安平重重摔在地上，浑浊的酒液洒了满地。
　　安平指着地上的酒，骂道：“你就是最劣质的酒！口感差，酒液浑浊，没有香气，喝下去只想让人作呕！这是从你被酿成的那一天就决定好的，你翻不了盘！”
　　“认了吧……你就是不行……”
　　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浸湿土地。远处的酒液流淌过来，和泪水混在一起。手上沾满湿润粘腻的泥土，安平抬起手在泪眼模糊中逐渐看清手上的东西。
　　血！
　　怎么会有血！？
　　“仰光。”
　　谁！谁在叫我！
　　安平抬头看去，瞬间愣住，喃喃道：“且乐……小黑……”
　　鲜血从诡异弯折的胳膊和断翅上流淌下来，一直流到安平的身下，染红了他翠绿色的门派服。
　　“为什么害我……”
　　“我没有！”
　　洪纤在床边一直守着，看安平突然惊醒，不停地念叨着，手上拉扯自己的头发，连忙上前拉下安平的手，把人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我没有害他们……”安平像一只没有感情的傀儡，只知道否认。
　　洪纤顺着道：“没有，你谁也没害。”
　　在洪纤的不停安抚下，安平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洪纤见安平状态稳定下来，便起身去给他倒水，走近桌子，才发现桌子上有两瓶酒。剔透的白玉瓶子里装着晶莹的酒，煞是好看。
　　刚拎起酒瓶想仔细端详，左侧就飞出两只水箭。白皙的瓶子倾然间化作一地碎片，瓶中的酒水也溅落一地。
　　洪纤吓得连连后退，问道：“哪来的酒惹得你如此生气？”
　　空气间飘荡的味道是多么的熟悉，那是他不愿想起的过去。
　　白天陆沉拿着这两瓶酒来找他时，他以借口身体不适，婉言谢绝了陆沉约他喝酒的邀请。不用开盖他也知道瓶里装的是什么酒，换个瓶子也掩盖不住那股廉价的味道。
　　没想到因为这两瓶酒勾起了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他早该砸了这两瓶酒。
　　安平收回看向地上的目光，赤着脚走向窗边，倚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天气很好，月亮非常明亮，让所有不会发光的东西都看向它。
　　洪纤递完茶杯后，又转身拿了件衣服给安平披上，然后就听安平说：“如果你的主人是甘若雪或是云且乐，你也敢对他用幻境吗？”
　　“我不会主对主人用幻境。”整理衣领的手滑到安平的背部，那是与心脏相对的位置：“是你触发了它。”
　　“你究竟是什么？”
　　“……自人入海进漠，常见缥缈楼阁、繁华街市，此乃蜃气楼台。旅人困于其中，悲喜交加，含恨而死，化为怨灵。一炼器师突发奇想，特设六十六处蜃气楼台，提之怨气，合共六百六十六道，佐以六千六百六十六年深海大蛤，壳为骨，珠为镜，造就天下第一幻镜。”
　　洪纤嘲笑道：“可惜此法过于阴损，没想到最后造出来的东西不受自己控制，终成了飞升路上的断头台。”
　　“你不怕我也步他后尘？”
　　“幻境中的你心境平和，与他人相比更为豁达。”洪纤硬要跟安平的原因就是安平更为豁达，不易触发幻境，却没想到云且乐的事情让他心境动摇。
　　“可事实却是，我心魔最重，心境最不稳定。”
　　“即知心魔已生，就该想办法除去。”
　　“除去？怎么除？”安平紧了紧衣服，垂眸道，“难道要让我和那位元婴真君打一架？”
　　那天他一直在窗外，本想偷偷潜入屋内，带玄绯离开，可刚靠近屋子，就被真君一道灵力吓得不敢动。那股威压，直到现在他都记忆犹新。
　　“一切因我而起，是我不顾警告，非要帮甘若雪；是我有了私心，没有劝且乐快些离开；是我胆小，只敢躲在树后，捡回来一把没了主人的剑。”安平看向桌子上的佩剑，“天香姐一介弱女子敢和五长老对峙；甘若雪为玄绯的进攻转移注意力；紞如敢出现在战场中央把人带走；连解意都暂时放弃利害，暗地帮了且乐一把。”
　　“纤纤，只有我，什么都没做。”
　　洪纤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这几日安平过得非常不好，拒绝一切人见面，每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若非沈客既照顾解意，又要为云且乐的事情奔走，所以不知这边的状况，否则要担心死。
　　“其实我在东篱门活得很好，没有人对我恶语相向，只是简单的忽略而已。可是我受不了那种忽视。你知道比龙游浅滩更痛苦的是什么吗？是在溪水里活惯了的泥鳅进了浅滩，发现自己依然如鱼得水。”
　　“为甘若雪挡下那只妖兽后，我突然信心倍增。可三天前的一切把我打回原形。我还是那个没用的泥鳅。被光照耀的物体并不会发光。”
　　安平叙述这一切时都很平静。最疯狂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用了两年打碎自己，之后的日子都是在不断地重塑。洪纤的感觉并没有错，只是云且乐的事情给安平的打击太大，加上那两瓶仙人醉的出现，才导致事情失去了控制。
　　奈何奈何，无可奈何；奈何奈何，天奈我何。
　　这是洪纤前主总说的话，他记住了，却一直没有理解，直到今天他才窥得一二。
　　洪纤转身化作魂体回到剑中，留下一句话：“被光照耀的物体不会发光，但会更耀眼。”
　　良久，清风吹过，只留下一件外袍留在地上。
　　竹舍外一片寂静，飘然落入一人。甘若雪感觉到后，推门一看，见是安平赤脚踩在落叶上，身上只着素白中衣，头发也随意散在身后。
　　三两步上前把人抱起，训道：“怎么这个样子过来？鞋也不穿，衣服也不穿……”脖子上感到热气，忙止住声。
　　“明明穿着衣服，怎么空口污人清白。”安平双手环在甘若雪脖颈上，头轻轻靠在他肩头，感觉这几日的疲惫好了许多。
　　把人放在床上，甘若雪坐在床边问道：“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那日结束，五长老向燃风老祖告状，甘若雪被迫关了三天禁闭，今日刚回来不久。对于安平这几日的状况，甘若雪也不太清楚，准备明早先去镇上看看天香的情况，然后再去找安平，没想到他自己先过来了。
　　看着安平眼下的乌青，甘若雪就知道他这几日并不好过。那日窗外的人应当就是安平，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露脸。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顺便问问……且乐的情况。”
　　甘若雪回道：“我在不知山上被关了三天，对于后续事情并不清楚。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不管玄绯捉没捉住，云且乐都不会有机会活下去。”
　　“这么严重！？”安平此前绝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可且乐天赋如此高，先生们对他也赞赏有加，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甘若雪摇头，道：“妖修一事在星河门属于机密，就连五长老的大弟子都不知捉人缘由，你觉得宗门会放过一个知晓内情的外门弟子？”
　　“星河门从不缺天赋上乘的修士。”甘若雪都不止一次见过天赋直逼自己的修士，只不过种种缘由加在一起，那些修士往往在元婴期过后并不出彩。
　　“所以是……必死无疑？”
　　安平陷于崩溃的样子让甘若雪不忍点头，但此时点不点头已经不再重要。
　　沉默良久，安平拽住甘若雪的袖子，说道：“我累了，睡吧。”
　　甘若雪和衣躺在一旁，认真道：“你不要想着去救他，这样做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安平笑笑，倾身用自己的额头贴在甘若雪的额上：“我不想让你失望。”
　　来这一趟，不过是想问问甘若雪会如何做。如果现在在牢里的是他安平，甘若雪会作何选择？可以说是想看看自己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亦可以说是自己更喜欢，也更向往甘若雪的解决方式。
　　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一定会去救人。
　　安平紧紧抱住甘若雪的腰，整个人埋了进去。
　　他确定，光芒不仅耀眼，还如此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