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69、第69章

　　那天在甘若雪面前哭过之后，一连几天，安平都没去见甘若雪，也不是忙，他不需要参加飞鱼会，清闲得很。他是想起那天哭得丢人，又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实在是尴尬，便一直刻意回避。要么是在飞鱼会那边待着看比赛，要么就是去凝香楼照顾玄绯，总之是尽量避免碰到甘若雪。
　　甘若雪不懂安平为什么会惧怕，即使他修为比安平低，可他依旧无法理解安平的那种恐惧和无力。在他看来，危险只需要拔剑面对，其余一切都不必考虑。但他知道那个问题不该问，他戳到了安平的伤心之处。
　　星河门到处都是来参加大会的修士，又吵闹又拥挤。以往闭门不出的长老、先生也会乘此机会出来转转，挑挑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好苗子。甘若雪与这些长老多少都能有点关系，不是师叔师侄，就是什么太上长老弟子的学生，总之拐弯抹角都能攀上亲。
　　甘若雪懒得和这些老头寒暄，不想被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叫师叔之类的，再加上三长老是他外祖父，关系麻烦得很，他一向能避则避。
　　濯冰真君为了让甘若雪愿意修炼，总会带他去看飞鱼会的比试，以求能激起甘若雪修炼的心思。好不容易濯冰真君今年被调去当裁判，甘若雪落得清静，哪里能自己送上门去。
　　一开始几天，安平不来甘若雪还不急，自己在房间写写画画，硬啃那几本基础课本，想着给安平一个大惊喜。可一天两天过去了，安平还是不见踪影，连个传讯都没有。甘若雪坐不住了，每每翻上两页书，就要看一眼门口，见门外只有秋风拂叶后，又低下头，草草翻过尚未看进心里的纸。
　　啪！
　　书册重重地合上。甘若雪随手抛下书本，轻身向安平的住处飞去。
　　他也不知道安平现在在哪里，无非也就三个去处：宿舍、弄香楼和比试台。
　　提前问一下也可以，可甘若雪想亲眼看看安平这两天到底在忙什么。若是提前知会一声，免不得让安平跑了，或是找借口躲着他。
　　哐啷一声，门扉摇晃开启。甘若雪扫视一眼，屋内并没有人，便轻身离去。走时倒也记得关门，就是力气大了些，门框都抖了三抖。
　　路上人多，甘若雪又犯禁，便净挑小路走，省的被那个巡逻弟子看见耽误正事。
　　甘若雪拿出剑，准备御剑前往朝露峰。脚刚踩上剑身，甘若雪突然回头，环顾四周。
　　四周并无异样。
　　甘若雪蹙眉沉思，想莫不是有人跟踪他？带着剑意和灵力的威压瞬间散开，周围树上的鸟瞬间飞离树枝。附近的修士齐齐向灵力源头的方向望去，明明修为不如自己，可他们内心还是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片刻过后，甘若雪缓缓收回灵力。并无任何异常。
　　不作他想，甘若雪继续向朝露峰飞去。在星河门的他绝不可能遇到危险，所以既然无关性命，也不必过于担忧。
　　树木排列参差不齐，若不是甘若雪习惯走这种路，换个人来总是要撞两下的。
　　甘若雪一边想着找到安平该说什么，一边以飞速前行。
　　一时冲动出来寻人，这会儿甘若雪静下心来才开始发愁见了人该说什么。冲上去质问为何几日不去竹舍也不合适。安平也没说要日日去。
　　甘若雪苦恼万分，等回过神来，一抬头，前面不知怎的就突然出现一人。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他的出现，竟依旧直挺挺地冲过来，丝毫没有闪避的意识。
　　甘若雪连忙控制灵力，让自己向左偏。可惜两人速度太快，电光火石之间，依然肩膀相撞。
　　甘若雪被撞下剑身时连忙旋转卸力，收起重剑。
　　那人被撞了个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手握剑，一手抚肩，刚准备开口骂人，定睛一看，被他撞了的竟是甘若雪，便神色一变，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找人，没注意到您在前面！”
　　“无事。”甘若雪脾气好了不少，何况他自己确实也走神了，便没有多说什么，丢下两个字后飞身离去。
　　中学能达到金丹期的修士很少，基本都聚集在十大宗门内。其他门派的重点都是筑基组的头名，而十大宗门的重点则是金丹组的头名。最近几届的头名都是星河门。在一对一的擂台上，由于场地的限制，剑修确实比符修更为强悍。
　　其他宗门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尤其是东篱门，他家就是因为符修多，才一直被压一头。所以从上一届开始，不少人呼吁再加一项团体战，最后以总分来定最终输赢。
　　这个提议过于新奇，从赛制到锻炼都没有经验，所以一直搁浅着。不过除了星河门之外的宗门都很乐意这样做，所以改变赛制也是迟早的事。
　　金丹组的比赛断断续续比了很久，主要是为了增加观看性。从今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比试。
　　安平刚在台下站定，准备看云且乐大杀四方，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急忙抬头看去，四周都是人，一个可疑的影子也没有。
　　奇怪！
　　安平一头雾水，收回四处乱看的视线，无意一瞥，发现脚下有个信封，拾起一看，信封上写着“安仰光亲启”五个字。
　　正准备拆开看，安平听到有人叫他：“安道友！”
　　安平回头一看，竟是解意，更令人意外的是，沈客不在旁边。
　　“解道友也是来看擂台的？怎么没见紞如？”
　　解意道：“紞如惦念小黑，去照看他了。秘境一行过后，云道友实力又进一步，便想来观瞻一番。”
　　回想起秘境的日子，安平忍不住咂嘴，感慨道：“且乐的实力确实恐怖。”
　　解意笑道：“安道友夸奖起别人像是不要钱，对自己却甚是吝啬。”
　　“实话实说。”安平摆摆手，“听紞如说你要走近半个月的时间，家中的事情处理完了？”
　　“还剩下一点尾巴，不必我在场。”解意拿扇子点了点山顶的方向，“前辈有事找我，赶忙回来听候差遣。”
　　听是太上长老找解意，安平便想起甘若雪，道：“是什么事情？”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过于突兀，补充道：“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只是担心和……甘若雪有关。”
　　在解意玩味的眼神下，安平勉强说完整句话。
　　解意笑道：“确实有关。”
　　“安道友这样问应当对他的事情知道不少。”见安平点点头，解意继续道，“前些日子前辈算了一卦，发现迷局渐解，便让我重新卜卦。我所得结果与前辈大体相似，总之是好事情，安道友不必挂心。”
　　“如此便好。”
　　解意笑笑，看向擂台之上。
　　他瞒了一部分事实。刚才所言具是太上长老算得的结果，他看出来的远远不止这些。第一楼靠窥探天意安家立命，本事自然比旁人略胜一筹。
　　解意借太上长老的修为卜卦，算得甘若雪的前路愈发明朗，云冉大陆的前路也逐渐清晰，曾经蒙在星盘上的浓雾散开不少。代表甘若雪的星周围出现其他星，其中有一颗明亮异常。若他没猜错，那颗星就是安平。
　　这一切都只有解意一人知晓，包括太上长老在内，他谁都没说。
　　当年他年岁小，没有保留秘密的资格和意识，这才让太上长老得知具体信息，找到甘若雪的头上。这些年关于甘若雪修炼上的事情他听说不少，难免愧疚，但他无能为力。
　　若是当年没太上长老那么一出，让甘若雪自行成长，甘若雪依旧会走上修炼的路。只是太上长老担心意外发生，偏生要早早把人培养起来。
　　窥探天意本就是逆天而行，所付出代价不知几何。解意不愿再轻易泄露天机了。有了牵挂，免不得处处受限。
　　碰！
　　爆裂符在空中炸开，表示这场比试已经开始。
　　擂台上一左一右，各站一人。左边的是清风宗的学生，右边那人正是云且乐。
　　安平看清风宗那人衣摆无风自动，想着这人还挺能装，随后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人害怕，腿抖地衣服摆动，噗嗤一笑，道：“这人是想靠抖腿把且乐抖下去不成！”
　　“看来，云道友这些日子是打出名声了。”解意笑道。
　　“前两天的比试，基本没人能在且乐手下走出十招。更有一人，见对手是且乐，直接认输。”安平讲完开始奇怪，“都是金丹期，怎么差这么多？虽然且乐是金丹中期，比大部分人高出一个境界，但也不该如此差啊！”
　　“金丹期上的每一境界差距会越来越大，越阶挑战也越难。更何况云道友的水平与悟性绝非一般人可比，即使放在惊才艳艳的飞鱼会上也尤为突出。”
　　“看来想看且乐出真本事，也只能等他遇上东篱门的人了。”
　　安平感慨完后，感觉周边气氛不太对，便看向四周，发现周围有些骚动，等他再往后看时，终于发现了原因。
　　甘若雪来了！
　　解意感觉身边的人仿佛成了受惊的兔子，看看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幸灾乐祸笑笑，拍拍安平肩头，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错过了很多。安道友一直逃避，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几家欢喜几家愁。解道友不如从了紞如，免得紞如担心你的身子。”安平松开手，咬牙切齿回道。
　　解意和沈客诸事皆顺，唯有一点不顺利，便是闺房之乐。沈客担心解意身体，不忍解意劳累，又觉得解意逞强，便不肯退步；解意想看沈客面若桃花、温言软语，也不愿退步。两人便一直僵持，毫无进展。
　　安平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沈客来找他讨法子，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解意暂时没有抵抗能力。动武是不可能的，沈客舍不得。解意神识强大，普通法子没用，便只能在符隶上头下功夫。
　　对此安平也没办法。他若是有办法也不至于在甘若雪的事情上头疼。
　　听安平戳他痛处，解意只是笑笑，但拿扇子的右手却转了个圈，在安平后腰上点了一下。
　　安平只觉得双腿一软，止不住地往下倒。最后倒是没倒地上，安平被一人牢牢地圈在怀中。
　　甘若雪本还气势汹汹，这会儿见安平直挺挺地倒下来，心里只剩下担忧，问道：“伤没好全？”
　　安平连忙站起身，退出怀抱，尴尬地看向地面：“没……就是……就腿突然有点麻。”随后羞恼地瞪了一眼解意。
　　解意一开折扇，虚挡在嘴边，无声道：“不必谢我！”
　　第一楼楼主果然不是好惹的。
　　安平苦笑，转而对甘若雪道：“之前叫你过来你不愿意，今日怎么来了？”
　　“来找你。”甘若雪又道，“说好教我炼丹画符，结果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我只能亲自来找你。”
　　安平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原想再给你找些书看，之后听说且乐大杀四方，又想过来一观风采，便忘了过去。”
　　也不算是谎话。他确实因为这些事情忙到晚上，等晚上想起来又太晚，不适宜去找甘若雪了。
　　“那你找了些什么书？”
　　“从前我用的一些书，还有藏书阁的一些，濯冰真君也推荐了几本。”安平笑道，“濯冰真君听到你要开始学习后，恨不得把整个藏书阁都让我搬走，你可不能让她失望。”
　　“我不让你失望就够了。”
　　安平脸一红，明知甘若雪还没开窍，但又忍不住多想。
　　旁边的解意也是抿嘴一乐，准备继续看戏。
　　台上的比试很快结束，裁判的声音让三人的注意力回到台上。
　　三招过后，清风宗那人跪倒在地。
　　云且乐在台上就看到他们三人，所以比试结束后直奔三人而来：“沈紞如在弄香楼？”
　　“嗯。”安平应声后，又道，“你又要去弄香楼？”
　　“嗯。”
　　安平担忧道：“你这两天总是两头跑，白天比试，晚上回弄香楼照顾小黑，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云且乐点点头，道：“无事，比试还算轻松，小黑那里不需要太多照顾。我……想陪着他。”
　　“那你注意身体，坚持不住一定不要硬撑。”安平偏头看向身边站着的甘若雪，心底止不住地涌起一阵阵的伤悲。
　　六人之中他和甘若雪最早相遇，结果其他四人都有结果了，他二人却还是不温不火。
　　挥去脑中的思绪，安平向云且乐与解意告别，随后同甘若雪回了竹屋。
　　不大的桌案上很快被安平用书填满，看得甘若雪直皱眉：“这么多？”
　　安平一摊手，略有幸灾乐祸：“濯冰真君惜才，让我务必转告你：基础很重要。”
　　甘若雪随手翻开两本书，粗粗过了两眼，基本没他能看懂的东西，赌气似的扔到桌子上，转身躺回床上。
　　安平见甘若雪这幅急躁又没法说的样子抿嘴一乐，把那两本被他扔在桌子上的书整理好，放回原来的一摞书上，然后走到床边，拍拍躺在床边的甘若雪，抬起下巴让甘若雪往里移一下。
　　甘若雪又气又恼地看了眼安平，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平躺着。
　　看着床边空出来的部分安平无奈摇摇头，坐下后，笑道：“你就这么不喜欢读书？”
　　“不是。”
　　“那你扔书做什么？”
　　甘若雪曲臂，把手掌垫在耳下，头重重地砸了上去，先是蜷起身子，随后又展开腿，胳膊动了好几下，蹭着身下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可就是找不到舒服的位置。
　　安平静静地看着甘若雪不安地乱动，直到甘若雪突然直起身，凑到他面前，像是质问一样：“你为什么要去找濯冰？”
　　“我没去找，是在藏书阁碰到她的。”
　　“那你也不该告诉她我要修炼的事情！”
　　“我没说啊。可能是太上长老说的吧，他想让濯冰真君多帮帮你。”安平解释完之后奇怪道，“为什么不能让濯冰真君知道？”
　　听完安平的解释后，甘若雪并没有平静下来，依旧紧皱眉头，但是拉远了脸和安平的距离。
　　甘若雪用了很久才想清楚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情，解释的也确实足够精炼：“我不想听她的唠叨。”
　　安平不解：“濯冰真君平时不也在唠叨吗？”
　　“不一样。”甘若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手还握不住剑时，濯冰真君就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带他在不知山间游玩。
　　“濯冰和老头一样，都渴求我能成为下一任不知山的主人，都渴求我能一剑逆乾坤，破解那个不知所谓的预言。”甘若雪攥了攥自己的右手，比从前大了许多，但却依旧软弱无力。
　　“我很感谢她，是她把我从石室中解放出来，但我真的做不到心无芥蒂。”甘若雪眯起眼睛，声音突然沉重，“她只是比老头更适合当师父，她想用自己的方法教导我。”
　　濯冰真君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甘若雪的使命，是在一次太上长老训话甘若雪时，她无意中听到的。从那以后，濯冰真君更加关注甘若雪。她试图创造一个更适合甘若雪修炼的环境和心理状态。
　　得到了更多的关心，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可当时极具敏感的甘若雪察觉到一丝异样，经过长时间的接触，再联系那天训话被撞到的事情，年幼的甘若雪得出了一个事实：濯冰真君和太上长老一样，都要用他来拯救这个不知道在那天会面临一场大危机的大陆。
　　安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道：“不管是谁，总归练出来的实力是自己的。你们之间……濯冰真君是个好先生。唉！你自己想清楚就是，我不该多嘴。”
　　拍拍甘若雪肩头，安平站起身，道：“这几日比试者都是金丹修为，看他们对战也是修炼。明日记着去会场找我。”
　　安平走后，甘若雪依旧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