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50、第50章

　　自那日解意开了要让沈客给他当楼主夫人的玩笑后，沈客便处处躲着解意。若非必要，他一般都会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上一天，绝不在解意面前晃荡。
　　一是，他有些害羞，害怕解意又语出惊人；二是，他心乱，便想一个人静静地理清这些心思。
　　解意一开始不管他，放任他到处去玩，也是怕逼紧了把人逼跑。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解意发现沈客根本不是在理清自己的心，分明就是存了躲避的心思，还天天撩楼里的小丫鬟。
　　凭着沈客那张比蜜还甜的嘴，第一楼里，上至老夫人，下到厨娘养的狗，都喜欢凑在沈客身边。甚至还有几个小丫鬟隐隐托人来问他对沈客的婚事是否有安排，若是没有，自己可否能行的。
　　解意对来禀报消息的暗卫笑得愈发灿烂，说道：“今天又有人在紞如面前摔倒？”
　　回禀那人完全没有感到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自己主子如此关心属下的婚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暗卫们安排个媳妇儿：“是。厨娘家的女儿和夫人房中的丫鬟都摔到紞如怀里了，紞如把她们扶起来后又关怀了两句。”
　　解意握笔杆的手攥出了几道白印子，吩咐道：“让紞如来一趟，我有些事情找他。”
　　再放任下去，估计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解意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此时的解意显然忘了这只是幻境，纵然沈客对他没有意思，也不会对其他人动心。
　　沈客接到消息后，坐在池边犹豫了一下，在认真考虑去还是不去。他随手折下一支花，撕一片花瓣，说一句“不去”；又撕一片花瓣，说道“去”。
　　最后的结果是不去。看着这个结果沈客陷入沉思，不去当然也没关系，毕竟解意不会真的因为这个问题罚他。但是，如果真的不去，会不会对解意太残忍？
　　如今这个幻境明摆着是针对解意，而解意也完全沉浸进去了，全然忘了一开始说的“保持本心”。虽然他未必能救解意，但至少该去试一试。
　　沈客内心无比赞同自己的决定，如果劝不动解意，好歹也不能让解意一个人孤军奋战。幻境既然把他扔进来，那就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他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浪费了幻境的一番好意？
　　至于其他的，沈客又想起解意那天的话，顿时摇摇头，生死关头，儿女情长一点都不重要！就算要考虑.....也该出了幻境考虑。
　　沈客说服自己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心态去找解意。
　　“留春，找我什么事？”
　　解意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别扭的沈客，但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心中不禁奇怪。
　　不过奇怪归奇怪，解意还是颇为亲昵地敲敲沈客的头，小小的抱怨了一下：“我找你什么事？你说说你都几天不见人影了？有你这么当书童的么？还不过来磨墨？”
　　沈客不好意思吐吐舌头，心想，还不是被你那天的话吓到了？不过那天似乎只是个玩笑呢，留春看上去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许是自己多心了。
　　觉得自己发现的真相的沈客殷勤地跑到桌子边，开始磨墨：“是，楼主大人！”
　　看着沈客这副样子，解意觉得他可能并没有想通什么。不过，来日方长，他不急，慢慢来。
　　沈客没心没肺的性子也是个好事情，至少在解意眼里是这样的。
　　“留春，你说这个幻境到底想做什么啊？”
　　解意摇摇头，他也很奇怪。他确实有时候会产生留下来的想法，但大多数的时间他还是能坚定自己的立场，他是真的想出去。
　　“留春！”
　　解意不明所以地看向沈客，问道：“嗯？”
　　沈客严肃道：“你还想出去吗？”
　　解意无奈一笑，他以为他那些小心思不会被沈客发现的：“自然。这里再好，不过是虚幻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
　　解意调皮道：“不过......享受几天这种被紞如服侍的日子也很好呢！”
　　“留春！”
　　沈客还没来得及发火，被闯入屋内的人打断。
　　来人道：“回禀楼主，那人落网了。”
　　一卷消息被沈客递给解意。
　　解意正准备打开消息，突然道：“紞如，你去厨房看看。我之前让厨娘给你熬了粥，不知道如何了。”
　　“是。”
　　不就是想支开自己嘛！不过看在你给我准备了粥的份儿上，我就不生气了！
　　沈客悄悄朝解意吐吐舌头，在解意无可奈何的眼神中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后，解意展开纸张，看了一遍后，起身道：“走吧，去刑堂看看我的好弟弟。”
　　“是。”
　　沈客端着粥回去的路上被解夫人拦下，本着不闹事不添乱的原则，恭敬道：“夫人好。”
　　“留春呢？”
　　“回夫人，楼主正在处理事情。”
　　解夫人皱皱眉：“你去叫他来我房里，我有事找他。”
　　“是，夫人。等楼主忙完了就过去。”
　　“不行，现在就让他过来。”
　　沈客为难道：“夫人，小的可不敢打扰楼主办正事。您看要不您自己去和楼主说？”
　　“我刚才去了他院里，留春不在。你是他的书童，总知道他在哪里吧。”解夫人不由分说地就走了，临走前又道，“让他快些过来。”
　　沈客绝望地看向解夫人的背影，想着要不还是不给解夫人传话了。可如今寄人篱下，解意可以不罚他，但解夫人就未必了。
　　罢了，就让他走着一遭吧！刚才听人回禀有人落网了，那留春现在应当在刑堂吧！
　　沈客如此想着便向刑堂走去，路上突然想到，刑堂应当不是随便能进去的吧。他一会儿若是被拦在外面怎么办？不过拦住正好，刑堂定然阴森森的，进去一趟怕是要做噩梦。
　　想到此处，沈客一个激灵，心中萌生几分退意，随后又觉得自己太怂。解意那种柔弱书生都能进去，他怕什么？
　　站在刑堂门口，沈客左看看右看看，踌躇一会儿后，才迈进刑堂大门。
　　顺着刑堂的大门一直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沈客闻着周围的血腥味有些恶心，再看着越来越多的刑具和奇形怪状的人，忍不住干呕两声。
　　正当他想跑出去时，突然听到前方有声音，似乎是解意！
　　沈客连忙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解意惊诧的眼神中扑向解意，委屈道：“这里好可怕！”
　　解意明显还没有缓过神来，倒是架子上的人嗤笑一声，说道：“怪不得大哥不愿意娶妻，原来是房里有人了。”
　　大哥！？
　　这个称呼吓得沈客一回头，架子上的人竟然是解六爷？可是，这不是解意的亲弟弟么？虽然是幻境里的，但未必和现实没关系。
　　沈客眨眨眼，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挡住了，随后就听到解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乖，别看了。我让解乙送你出去。”
　　“没......没事。”沈客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忍不住又靠近解意一些。
　　解六爷太可怕了。就像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看他的眼神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样。即使是一眼，沈客发誓他今天晚上也会吓得睡不着。
　　解意看着沈客明明怕的都往自己怀里钻了，嘴上却还逞强，忍不住笑道：“怎么来了？”
　　“解夫人有事找你，让你现在立刻去她房里。”
　　架子上的解六爷浑身都在淌血，嘴上却依旧闲不住：“大哥，你看，娘又给你找夫人了。”
　　碍于沈客在这里，解意只扫了解六爷一眼。解六爷乖乖地闭上了嘴，他怕自己再多说两句，身上又该少几块肉了。
　　“下次回了就是，有我在你担心什么？看你进来一趟吓得。”解意略带责备道。
　　沈客把脸埋进解意的颈窝处，也恰好他两人身高没差多少，说道：“就一点点......但是......但是有你在就没关系。”
　　埋在颈窝处的脸悄悄红了上来。刑堂过于昏暗，解意看不太清，但感到颈窝处的滚烫，知道这人害羞了，嘴上便没占便宜，只是悄悄把人又往怀里抱了几分，问道：“这么信任我？”
　　“嗯......”沈客比起一开始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发抖。尤其是现在大家都不说话，周围只要那些囚犯隐隐的惨叫，他实在是忍不住发抖。
　　解意轻抚沈客的脊背，想让他放松下来：“怕还过来，让别人捎个话来不好吗？”
　　沈客小声道：“若是别人过来，看见解六爷在架子上被你折磨成这样，出去嚼舌头怎么办......”
　　在沈客背上轻抚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轻抚，解意道：“那你呢？”
　　“我？”因为环境的缘故，沈客反应都比以往慢半拍，反应过来解意是想说他会不会出去乱说之后，嘟囔道，“我自然不会，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
　　解意还没来得及多问，就听见有人闯入的声音。来人是解丙，他焦急道：“楼主，快走！有人埋伏！”
　　解意随即一皱眉，不可能！他明明按照以往的经验处理掉了解六的所有势力，怎么可能还有人？
　　他看向解六，在看到解六艰难地抬头冲他一笑时，握着折扇的手一紧，又想起什么，问道：“紞如，你是怎么进来刑堂的？”
　　沈客也意识事情不大对，忍着惧意从沈客怀里出来，说道：“我进来的路上都没有人......是不是被解六爷支走了！？”
　　“解六！”解意第一次有明显的怒意从他身上爆发。他不想让沈客陷入危险。
　　“大哥，你失算了。”解六露出胜利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赢了他大哥。
　　解意不得不说，确实是他大意了。从进幻境之后，他窥探天机的能力便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手里的消息网和他自我思考得出的结果。果然会有棋差一招的时刻！
　　沈客站在一旁看解意神色变换，猜解意大概是在责怪自己，便想上去安慰一二。可随后他神色一变，道：“快走！我感到温度在升高！他们怕是在门口烧了火！”
　　秘境虽然剥夺了他们的修为，但是身体上的优越还保留了一二分。
　　解乙和解丙也感到了这点，也开始慌乱。
　　唯有解意不急，悠悠展开扇子，道：“无事，他们不敢真烧。自家主子还在里面，怎么可能敢点火。”
　　“那我们不如拿解六爷当作人质，和他们交换。”解乙提议道。
　　不等解意反驳，沈客就先摇头，道：“不可能。这个计划应当是解六爷自己制定的。在制定之时，解六爷根本没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在得到解六爷满意的一笑后，沈客又道：“他们应该是想先用高温和烟熏让我们自乱阵脚和实力大减，等我们都晕过去之后，再派人进来抢回解六爷，顺便再解决掉我们。如今反而是我们逃跑的唯一机会。”
　　解意笑道：“不错。不过这刑堂下有一条隧道，直通楼外。”
　　沈客双眼一亮，咳嗽几声：“那还不快走？我可不行了。”
　　“那解六爷怎么办？”解乙看了一眼解六爷，询问道。
　　解意走到解六面前，笑道：“你就这么想赢我？”
　　“自然。大哥，我从小就仰慕你，虽处处不如你，但我还是想万一哪一天我能超过你呢？”解六爷笑得愈发疯狂，“大哥，你杀了我吧。我就算出去也会死在四哥的手下。”
　　解意了然：“原来你和解四联手了。不过你不该和他联手，你斗不过他。”
　　“我知道。所以，大哥，你杀了我吧。能死在你手下，我不悔！”
　　沈客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解六爷过于变态，上前说道：“你想死就死？那未免也太便宜你了。留春，我们走。”后一句是同解意说的。
　　解意没有说话，不过倒是后退几步，算是同意了沈客的话。
　　解意不顾架子上的人惨叫，打开一旁的密道，准备带沈客几人出去。
　　密道狭窄黑暗，沈客为了驱散心中的不安，随口聊到：“不知道在幻境中死亡，会不会影响到现实。”
　　“永困幻境或者神识消散吧。”
　　“啊！这也太可怕了！”沈客惨叫道，“留春，你要不算算我们这次能活着出去的可能有多大？”
　　解意略有深意道：“紞如，我可是琴修，对占卜算命并不擅长。”
　　沈客撇撇嘴：“都这个关头了你还装什么。第一楼不就是做算命营生的地方嘛。”
　　听闻此言，解意突然停下脚步，带着绝望和愤怒的声音质问沈客：“你多会儿知道的？”
　　沈客无奈摇头，他就知道戳破了会是这个样子，不过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抓起解意没有拿扇子的那只手，边跑边说道：“也没有很早......一开始知道你的姓和神识问题之后就怀疑过，不过那个时候因为没什么确定的证据，所以没当回事。真正确定的时候，就是在幻境里。我也没想到你自己送证据上门......你要不说这里是第一楼，我也不会如此确定。”
　　沈客的话语突然一顿，回头对解意笑道：“不过没想到你是楼主大人。”
　　听完沈客的解释后，解意也渐渐平静下来，无奈一笑：“没想到竟是我的失误造成的......”
　　沈客刚想嘲讽解意，却发现前方似乎有光亮，兴奋道：“我们出来了！”
　　“嗯。”解意微微一笑，打开折扇，挡住不太适应强光的眼睛，微微眯起后，沉声道：“不过，这条路似乎不止我们知道。”
　　沈客看清对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后，犹豫道：“当真不能死在幻境里？”
　　“最好不要。”
　　沈客不喜欢佩剑，所以进了幻境之后，他连剑也没得用了。
　　不过，冲出包围这件事情不用沈客去做，解乙和解丙自然会去做。沈客只要拉着解意逃跑就够了。
　　沈客在混乱中从地上摸起一把剑，以便更好地保护自己和解意。
　　解乙和解丙确实厉害，硬生生在层层包围里杀出一条生路。不过由于对方人数太多，他们眼看就支持不住了。
　　沈客一咬牙，也想加入他们，却被解意拽住。他疑惑地回头。
　　解意解释道：“他们都是生死搏命之人，与点到为止的切磋可不同。你在这里捡捡漏网之鱼就行了。”
　　也是，虽然之前在围攻妖兽的日子里学到不少，不过他当时更多是作为诱饵和保护解意的角色而存在，若真让他以命搏杀，确实做不来。
　　看着解乙和解丙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即使沈客知道这是不存在的人也忍不住心疼他们。可他冲上去大概就是添乱了。
　　随着时间推移，包围圈逐渐变薄，可迟迟不见解四爷的登场。
　　解意陷入沉思，他这个弟弟应当出来挑衅才对，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不对！这条路有问题！
　　解意向前望去，瞳孔一缩，前方分明是悬崖！
　　他苦笑道：“还真是让你们合起伙来摆了一道。”
　　在沈客疑惑的目光中，解意朗声道：“解四！躲在人后有什么意思！我的命你难道不想亲手拿走吗！？”
　　“都住手！”
　　这道声音出来后，所有人都停下，解乙和解丙也退回解意的身边。
　　解四爷缓缓从众人中走出来，笑道：“大哥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你玩的把戏我何时不知道过。”解意反问道。
　　“也是，大哥一向策算无遗。不过这次大哥可是输了。”
　　解意没有任何尴尬和生气的情绪：“不错，我输了。你和解六的进步很大。”
　　“想赢大哥一回可真是太难了。”
　　两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们互相想要对方的命。
　　“啪”地一声，解意合起纸扇，正色道：“放过我的书童，我任你处置。”
　　沈客诧异地看向解意，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被解意拦了下来。
　　“大哥，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解意胸有成竹道：“你真当我没有后招？解四，楼主之位我可以让你当的顺理成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放过我的书童。”
　　解四在沈客身上打量一番，笑道：“没想到大哥喜欢这种的。”
　　解意不做理会，问道：“放还是不放？”
　　“放！自然放！”解四一挑嘴角，不怀好意道，“不过，大哥刚才说‘任我处置’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解四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来人！取我的弓来！”
　　解四接过弓箭，拉开弓弦，笑道：“大哥，我好歹也是你弟弟，哪里能真想要你的命？看大哥和嫂嫂夫妻情深，我做弟弟的甚是开心。你看这样如何，你受我一箭，我便放你们四人都离开。”
　　怎么有这种人！？沈客气得牙痒痒。解四和解意相距不到十米，这种距离，怎么可能射偏！而且解四分明是瞄着解意的心脏。
　　解意拍拍沈客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对解四道：“可以。”
　　“好！”
　　解四刚应下就放了手中的箭，生怕解意后悔。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应声倒下一人。
　　解意不可置信地看向倒在怀里的人，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沈客现在疼得有些说不出话，但他对刚才的举动丝毫不后悔。
　　他强忍疼痛道：“留春......好疼......”
　　“知道疼你还冲上来！”
　　沈客第一次见解意如此生气，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能看到。他笑道：“留春......你喜欢我吗？”
　　“喜欢。”
　　沈客感觉自己脸上似乎有水滴，莞尔一笑：“留春，你哭了。”
　　“傻子！值得么？”
　　“值得。”
　　“即使看到刑堂的我之后，也值得？”
　　“当然......那只是你的责任，又不是你的错。”
　　解意紧紧地抱住沈客，眼泪默默从眼眶中流出，内心不断呐喊：为什么！为什么幻境还是没有破掉！？快破掉啊！我和紞如要出去！
　　沈客侧脸吻了吻解意的脸颊，轻声道：“......希望我们还能在现实相见。”
　　说着，沈客缓缓闭上眼睛，再没了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
　　解意不断地道歉，可怀中的人却不再回话。慌乱之下，解意突然想到这个悬崖就是他们一起掉落的地方。
　　他慌忙抱着沈客走到悬崖边上，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紞如，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之后，解意抱着沈客纵身跃下。
　　周围的人早已停止了动作，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跳下悬崖。
　　随后，空旷的悬崖上空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恭喜两位道友破除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