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48、第48章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云且乐一开始还急着回去，每日都要询问小黑数遍与此地相关的问题。可日子渐渐一长，他竟会产生一种错觉，或许留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况且，留在此处，或许对小黑，对他都好。
　　“乐乐！”
　　站在梧桐树下的云且乐刚一抬头，怀中就多出一人。原先在怀中的剑也被扔了出去。
　　云且乐故作冷脸：“不许叫我乐乐！”
　　“那你还给我起名小黑呢。”小黑愤愤不平，“你都不告诉我小黑是给宠物起的名字。”
　　看了几日书，小黑不再像是个四五岁的幼童，日渐像个活泼可爱的少年。
　　云且乐眼帘一垂，喃喃道：“我起的？”
　　小黑没听清，转而兴奋道：“乐乐，我现在郑重地宣布，以后不许再叫我小黑。我有名字，我叫玄绯。”
　　“玄绯？”云且乐把怀中的人拦紧几分，轻轻摸着玄绯的头发，让那一缕红发绕上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道，“又记起什么来了？”
　　玄绯点点头：“所以你以后要叫我玄绯，知道吗！如果你叫我玄绯，我也不会再叫你乐乐！”
　　云且乐没有答话，抱起玄绯往书房走去，顺带路过佩剑时，把佩剑收入纳戒，免得这位小祖宗又把剑扔了：“今日功课可看完了？”
　　提到功课，玄绯转眼忘了名字的事情，装作可怜的样子，讨饶道：“还没......我今天太累了，能不能明天再看啊？”
　　说着还打了个哈欠。天地良心，这个哈欠真的不是装的，玄绯发誓。他真的太累了。
　　这几日玄绯梦到的事情越来越多，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云且乐有时候都会有种错觉，玄绯是不是会一睡不起。
　　想到此处，环在玄绯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惹的玄绯一声惊叫：“啊！疼！乐乐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嘛，干嘛要弄疼我。”
　　“抱歉。”云且乐连忙松开手臂，“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功课明日再说。”
　　“乐乐你真好！”玄绯抱住云且乐的脖颈，亲昵地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许是太开心，玄绯想到前几日看的话本，里面的女子表达欣喜喜爱之时，便会亲吻对方。
　　一开始云且乐不习惯同玄绯亲昵，后来次数一多，便习惯了。所以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满心都是如何逃离此处。下一刻，他便感觉脸上一湿，一个柔软又温热的东西碰到他的脸上。
　　等他反应过来后，差点把玄绯扔下去。也亏得他定力好，才没摔倒玄绯。
　　“你做什么！”
　　玄绯被云且乐吼的一懵，然后委屈道：“我看书上就是这么表达喜爱的啊......”
　　“那不一样！”云且乐咬牙切齿道。等一会儿他就去烧了那几本书，好端端的书房，放什么情情爱爱的话本。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喜欢嘛。难道你不喜欢我？”
　　眼看玄绯就要哭，云且乐解释道：“不是......”
　　云且乐也就十九岁，还是个对情爱无意的剑修，一时竟解释不了这个事情，只能随口道：“总之喜欢和喜欢不一样。你以后也不能随便亲别人知道吗？”
　　“哦。”求知欲旺盛的玄绯继续问道，“那怎样就算是不随便？”
　　“对你未来的娘子便是不随便。”
　　“那乐乐就是我的娘子！”
　　“我不是！娘子只能是女人！”
　　“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就可以是娘子吗？又没有说性别。”
　　云且乐一时语塞，他也知道世间有断袖一说，甚至这种风尚在修真界比例还不小。
　　玄绯长得好看，性格也讨喜。若他是断袖，想来天下男子也会趋之若鹜。一想到那个场面，云且乐突然不开心，严厉道：“以后不能随口说喜欢，知道吗？”
　　玄绯被云且乐吓到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只能嘟嘴道：“知道了。”
　　之后，云且乐把人抱回房内。
　　他陪玄绯躺下，没过一会儿，身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伸手轻抚玄绯的脸颊，轻轻一笑。
　　这几日随着玄绯记忆地恢复，相处起来轻松不少。只是这小祖宗还是不喜欢走路，总要自己抱着。就像是小黑，总喜欢站在他的肩头。
　　一开始，云且乐还会问东问西，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不问了。他怕问到一些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或许靠他自己的力量，也能带玄绯离开此处。
　　可能是最近思虑过重，不知怎么的，云且乐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也同玄绯一起睡了过去。
　　再清醒时，是云且乐被屋外的吵杂声惊醒。
　　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他还从未听过第三种声音，更不要说如此吵杂的声音。
　　睁开眼后，云且乐看到外面火光一片，当下一惊，连忙摇醒玄绯：“小黑！小黑！”
　　玄绯毫无反应。云且乐一惊，忙试探鼻息，在感受到玄绯的气息后长舒一口气。可人迟迟不见醒转，脸颊上还挂着疑似泪痕的痕迹。
　　云且乐皱起眉头，听外面似乎越来越混乱，干脆抱起玄绯，冲了出去。他能感受到外面灵气四溢，甚至还有妖力。
　　有几道气息明显比自己高，他不敢留玄绯一人在此。
　　庭院中，不同门派的修士同妖兽混战在一起。院子里那颗梧桐树也被砍的没了原样。
　　云且乐看到此情此景大惊失色，怎么一觉醒来突然出现如此多的人？还有那些妖兽！若他没感觉错，战场中有几人竟是已经化形的妖修！？
　　怎么可能！妖修不是在万年前就已经全部死光了么？
　　疑问越来越多，可留给云且乐的时间却不多了。这种场景他一个金丹期可不够看，何况他怀里还有一个昏睡中的人。
　　云且乐当机立断，抱起玄绯就准备逃出这里。
　　“那边星河门的道友快来帮忙！”远处传来一人的呼救。那人也是个金丹期的修士，不过运气好，随着大部队杀了上来。
　　云且乐听到有人叫自己，头也不敢回，飞身而起，准备逃离此地。
　　霎时，云且乐感到身后有杀气，腰部瞬间发力，往左边一扭，躲过了飞来的一道妖力。
　　虽未受伤，可却因为这道妖力的攻击，云且乐没能逃出小院，抱着玄绯一步步退向墙根。
　　刚才攻击云且乐的妖修喝道：“放下我家少主！”
　　周旁的修士惊道：“少主！？”
　　云且乐双臂缓缓收紧，避开妖修的眼神：“他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
　　那妖修早已目眦尽裂，却碍于自家少主在对方手里不敢轻举妄动：“你们这群修士好生卑鄙，不仅趁主上修为受损之时偷袭，还背地里拐走少主！”
　　“我说了！他，不是你们的少主！”
　　“你还想抵赖！你怀里那人身负精纯妖力，你当真感受不到！？”
　　云且乐不欲多说，召出佩剑便攻上去。
　　剑阵他修习不多，但此时他不敢放下玄绯，生怕被人抢走，只好使用灵力控剑，摆出各种剑阵迎敌。
　　对手显然比云且乐厉害许多，虽然云且乐尚未出全力，可对方却游刃有余，完全不害怕剑阵会伤到自己。
　　云且乐脸上无悲无喜，心中却是格外焦急。
　　此处幻境看来是为玄绯而生，可玄绯迟迟不醒，他能做的事情也是微乎其微。蛮力确实可以强迫幻境，毕竟都是灵力的一种体现，可那只能是修为差距过大时，幻境才会被暴力拆除。
　　眼下明显不是云且乐能做到的。
　　正当云且乐一筹莫展的时候，怀中的人突然缓缓睁开眼睛。
　　云且乐刚想开口，就发现玄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小黑？”
　　玄绯的脸上留存下一道道泪痕，新的泪滴也顺着眼眶滑落，眸中不服以往的天真，具是满满的悲痛和愤怒。
　　“云且乐！？”玄绯缓缓开口，又望向其他人，突然欣喜若狂，“回来了！回来了！我回来了！”
　　“父皇母后！对！我回来了，我要救回父王母后！”玄绯说着就飞身向远处战火最激烈的地方赶去。
　　云且乐连忙拦下玄绯，双手握住他的肩头：“小黑！你醒醒！这是幻境！”
　　玄绯一把挥开云且乐的手，怒道：“你胡说！这分明是人妖大战的战场！我一定能救回父王母后！”
　　“你不能！这是幻境！你再不清醒就只能这辈子都困在这里！而你真正的肉身会腐烂在玄明秘境！”
　　“我不信！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修士都是假仁假义的东西！你们嫉妒妖族日益强大，担心自己的利益会被吞并！”
　　云且乐看着陷入癫狂的玄绯，心中满是心疼，上前紧紧抱住玄绯：“我不是那种修士！你看看周围！他们都看不到我们了。他们都在逐渐模糊。你看那些所谓的妖族妖修，你能认得他们是谁么？”
　　玄绯突然停止歇斯底里，呆呆地望向远方，喃喃道：“胡说，我明明还能听到父王的嘶喊。”
　　他指着远方的火光：“你看，那是我父王的凤凰火，可熔尽天下间的一切。”
　　“可是，怎么就熔不了你们那颗被利欲熏出的心呢？”
　　“小黑。”云且乐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从未安慰过人，因为他觉得安慰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可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有沈客的口才，有安平那颗柔软的心！
　　周围的人突然间的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院子里那棵树也回来了。郁郁葱葱的，好看的很。
　　玄绯忽然转过身，抬头看向云且乐，轻笑道：“陪我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们之前不是很快乐吗？”
　　玄绯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原来细长的凤眸愈发勾人，看得云且乐感觉自己魂都被吸进去似的。
　　云且乐一向自诩内心坚定不移。他也无数次被安平和沈客抱怨，理性的都快没有人情味儿了。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动摇了。
　　或许，留在这里真的是一个对的选择。
　　玄绯是妖，出去后要怎么办？留在这里却是绝对的安全。
　　似乎是看出来云且乐的动摇，玄绯轻点脚尖，嘴唇凑到云且乐面前，似有似无的擦过云且乐的脸颊，轻启朱唇：“留下吧。每日你教我识文断字，为我取水采果。我为你读书逗乐，暖床增趣。”
　　“好。”云且乐轻笑答道。
　　玄绯眼波流转，往云且乐的嘴唇处凑近。
　　快要接近时，云且乐陡然伸手一拦：“可我更想和你在现实中做这些事情。和我回去，我会离开星河门，带你去没有人烟的地方，消失在众人眼前。若不幸被擒，我便努力修炼，当看守禁地的长老。和你受同样的孤独。”
　　玄绯愣在原地，良久后又问出一个问题：“你多会儿知道我是妖的？”
　　“在你第一次扔我的佩剑时。你不管是小黑还是玄绯，总会看不惯那把剑。”云且乐轻笑道。
　　“原来这么早你就知道了……”
　　周围的景色应声而碎，化作点点光斑，最后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