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36、第36章

　　安平一直没去见太后，倒不是甘若雪不想带他去，只是太后最讨厌的便是修仙之人。
　　当年皇帝娶皇后之时，太后便千万个不愿意。
　　那年，皇上还只是太子。太后一心想为皇上娶个重臣之女，助他稳住皇位。结果皇帝却娶了在人界无依无靠的皇后。
　　娶也娶了，太后不好再说什么，想着好歹长得好看，还容颜永驻，也不算太坏。可皇后偏偏容不得皇帝纳小，这也是如今皇宫空置的一个原因。
　　至此，太后便一直对皇后有意见。最大的爆发点在甘若雪六岁时爆发了。
　　太后当时想后宫空虚也不是不能忍，好歹她的皇孙聪明伶俐，那股威严的气质同他父皇一模一样。所以，对皇后的怨气也小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他的皇孙竟然被皇后的娘家带走了！而且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不会放回来。
　　知道这件事的太后当时就去未央宫大闹一场，把皇后和皇帝骂了一顿。但于事无补，那时的甘若雪已经在去星河门的路上。
　　再等甘若雪回到皇宫时，太后已经知道了甘若雪离开的原因，却依旧无法原谅皇后，连带着对甘若雪内心也是极其复杂。
　　甘若雪能感受到太后依旧宠他，但是眼中总会充斥着怜惜和自责。
　　基于这件事情，甘若雪实在不敢把安平带到太后面前，万一她想迁怒安平如何是好？他可不想把自己置于那种尬尴的境地。还好太后明事理，他不带安平过去，太后也不会主动召安平。
　　太子只闲了几天，后来又继续上课，知道这件事的安平只能感慨一句，天赋比我高的人还比我努力，这可让我怎么活。
　　甘若雪回说是让他去修炼，安平却又瘫在榻上不肯动。
　　看他那无赖的样子，甘若雪嗤笑一声，也躺在另一侧的榻上。
　　吃吃喝喝地日子过的总是很快，转眼就是正月十五。
　　太子又可以休息，不过甘若雪快走了，于是他便日日缠着他的皇兄。
　　甘若雪有时被他缠着烦，就会凶他，可太子一两眼盈泪，他的底线就会被次次抛弃。
　　安平看着有趣，私下偷偷问甘若雪为何如此宠着太子，纵是兄弟未免也太过了。
　　过了很多年，安平依旧记得当年甘若雪回答他这个问题时的表情。似乎他周边人所遭遇的不幸都是因为他自己，他在用自己来赔付别人的不幸。
　　他说：我欠下的债自当由我来还。
　　那时的安平是这么理解的：若非甘若雪离开皇宫，匡扶江山社稷的本该是他，日日伏在案头的也该是他，在朝堂机关算尽的亦是他。而太子只用当一个逍遥王爷，纵是个纨绔少年也未尝不可。
　　后来安平才清楚，那其中还有一份叫做同病相怜的感情。
　　正月十五向来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连平时的宵禁也会取消。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明晃晃花灯。
　　甘若雪和安平还好，倒是太子有些让人担心。甘若雪本想抱着太子走，免得把人丢了，可太子要面子，不好意思让皇兄抱，非要自己走。
　　安平看着人来人往的也担心太子，毕竟是未来的国君，丢了不好交代。
　　想了想，从纳戒中掏出一张符纸，对折几下，塞到太子的腰带里，安平叮嘱道：“若是和我们走散了，就把这张符撕掉，我和你皇兄就会去找你。但记住，撕掉符纸后不能离开那处，不然我们也找不到你了。”
　　那场雪仗打完之后，太子和安平的关系便不再僵硬，后来两人在西风殿遇到几次，玩了玩，关系渐渐开始变好。
　　太子脆生生地回道：“谢谢仰光哥哥，若风知道了。”
　　往年太子都是跟着皇上皇后一起玩，而甘若雪则去找柳飞花喝酒，他还真没怎么看过这灯会。
　　两人一人牵上太子的一只手，缓缓在人群中走着。
　　安平和太子颇有兴致的东看看西看看，这个也要买那个也要买，可苦坏了跟在一旁的甘若雪。
　　街上人多，甘若雪想趁没人注意把手里的东西都放进纳戒，却被安平一把抓住手，然后听安平满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不可以哦，小心被看到。”
　　“我会小心的。”
　　“可这里人这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过来？”安平拍拍甘若雪脸上的面具，笑道，“又没有多少东西，拿着也不碍事。”
　　安平哪里是怕被发现，分明就是想看他的笑话。甘若雪嘟囔了句“麻烦”，但还是乖乖地拿着手里的灯笼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看甘若雪这么乖，安平夸道：“真乖！走，若风，给你哥哥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太子高声应和道：“好！”
　　宫里的东西虽精致，但也架不住一直吃。安平有小半个月没出宫，对于这街边小吃甚是想念。太子自然更是不常吃宫外的食物，便跟着安平吃了一路，看见什么都想吃两口。
　　安平牵着太子走到一家店门口，发现人非常多，都快要排出店门了。
　　他问排队的人道：“小兄弟，请问这家店卖什么的？怎么如此多的人排队？”
　　那人见问话的是个长相温和的公子，放下戒备心道：“他家的玉梁糕可是名满京城。这全京城的人都想在上元节这天吃上他家的玉梁糕。”
　　安平听着就有种想买的冲动，但是看看店里的队伍越来越长，犹豫了。今天出来毕竟是来玩的，若是都用来排队买糕点，未免因小失大。
　　终归只是块糕点，安平看太子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便和问话的那人告辞，牵着太子走出店铺。
　　甘若雪拿着东西不方便，稍稍落后于那两人，等他到了店门口，安平已经牵着太子出来了。
　　他看看两人空空如也的手，奇怪道：“怎么没买东西？”
　　“人太多了。”安平的语气中透露出掩盖不住的失望，“不知道他家明天还卖不卖玉梁糕了。”有些糕点只在特定的节日出售，过了节日便没了。
　　太子有时候确实闹腾，但也有懂事的时候：“要不我们回去排队吧。”
　　太子明显对玉梁糕没兴趣，但是他也感受到安平对玉梁糕的期盼，便想回去排队。
　　怪不得甘若雪那么愿意宠着太子，确实是个可爱乖巧的孩子。当时是指熟悉以后。
　　安平蹲下摸摸太子的头，笑道：“没关系，我们今天还是先玩吧。一块糕点而已，总能有吃到的时候。”
　　“好。”
　　说着两人又牵起手向街上走去。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转移，街边有群玩杂耍的人似乎很厉害，一群人围着发出阵阵的感叹。
　　太子拽着安平就往过跑，安平被他拽的踉踉跄跄的。小孩子很容易就能钻进人群，安平却不行。他只能一路不停地道歉，在给第七个人道完歉之后，安平和太子拉着的手终于被人流撞开。
　　丢了一国的储君这种罪名，安平可担不起，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的，连忙分出一道灵力放在太子身上，然后跑向玩杂耍的那处。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安平感受到灵力就在人群最里面，便准备往里走。看不到人终归有些不放心。
　　他刚想开口让前面的人让一下，就被一个人捉住手腕，一回头，原来是甘若雪。
　　安平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找茬的人：“小风在里面，快和我进去找他。”
　　甘若雪皱了皱眉，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说道：“他怎么跑进去了？”
　　“小风看见有趣，一溜烟就跑进去了。我一时进不去便在他身上留了印记。”安平有准备进去，“赶紧找到他，丢了就不好了。”
　　既然安平能感受到太子的方位，甘若雪便不着急。之后便想着回宫如何教育他的弟弟，真是愈发闹腾，出来都不让人省心。
　　甘若雪把安平拽到人群的对面，说道：“在这里等他出来就好了，省得你我还要往里挤。”
　　然后给太子传音道：我和你仰光哥哥在街对面，看完杂耍过来找我们。
　　太子在里面正看着那人胸口碎大石，突然听到他哥哥的声音，顿时一惊，四周望去找甘若雪的身影。但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甘若雪，顿时想到，这或许便是仙人的手段。想通后的太子点点头，小声道：“好的，哥哥。”
　　顺便又把哥哥在心里的地位往上提了提。
　　安平感到灵力微微波动，大概猜到甘若雪在给太子传音，笑道：“胆大包天。小心被执法者发现。”
　　甘若雪无所谓道：“京城的执法者是国师他们，你觉得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罚我么。”
　　好吧。有钱有权，惹不起惹不起，
　　安平无奈地摇摇头，问道：“你怎么才来？”
　　甘若雪拎起手里的油纸包，在安平眼前晃晃。
　　里面大概是糕点，安平能问道淡淡的甜味，不过他还猜不到油纸包里是什么：“这是什么？”
　　“玉梁糕。”
　　安平瞪大眼睛，震惊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么快？”
　　“多给点钱就是。”甘若雪找了个买到玉梁糕的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那人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玉梁糕给了甘若雪。毕竟糕点再好吃，也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
　　安平从小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听完甘若雪的做法完全没觉得浪费钱财，反而一拍脑门，懊恼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甘若雪轻声骂了句：“蠢货。”
　　安平瞪了一眼甘若雪，抬手就要打他。
　　甘若雪一晃手里的油纸包：“不吃了？”
　　明晃晃的威胁加得瑟，但安平就吃这一套。
　　“吃。”安平眼疾手快地抢过油纸包，打开后也就六块玉梁糕。不过他吃了一路了，这六块他也未必吃得完。
　　安平捏起一块玉梁糕，咬了一口，果真不负盛名。
　　他伸出捧着油纸包的那只手，凑到甘若雪眼前，说道：“尝一块？怎么说也是上元节的特色。听说全京城的人都爱吃这个。”
　　甘若雪摇摇头。普通饭菜他尚且不吃，何况这种甜腻腻的糕点。他不喜欢甜食。
　　安平也不逼他，只是又拿起一块在甘若雪眼前晃晃，还伸到甘若雪嘴边，诱惑道：“真的很好吃哦！”
　　在京城待了挺久，甘若雪还真没吃过这玉梁糕。安平吃得也挺香的，于是甘若雪好奇地咬了一口，对于长时间不吃东西的甘若雪来说，这玉梁糕还是有些甜。
　　安平想着这人比他还少爷，吃饭还要人喂，但还是期待地问道：“好吃吗？”
　　“太甜。”甘若雪皱眉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食物在您这里才是好吃。”安平调侃道：“不吃了？”
　　他手里的玉梁糕才被咬掉一个小角，扔了怪可惜的。
　　甘若雪摇头，他一点都不想吃第二口。
　　安平看着手里的糕点犹豫了一下，看着被甘若雪咬过的玉梁糕，想到自己若是也咬下去岂不是吃了甘若雪的口水！？
　　想到这里，安平的脸渐渐泛红，又觉得自己不必这么矫情，又不是没有同别人一起吃过什么。想当年，他还能从沈客嘴下抢包子呢。
　　说起来，甘若雪那次也咬过他的糖葫芦。其实，也没什么吧。
　　安平尴尬地抬手，轻启双唇，咬下那缺了一角的玉梁糕，味道没怎么没变，但总觉得比上一块甜。
　　街对面的太子显然不准备给安平纠结的时间，开始到处走动。
　　安平心中赶忙驱除杂念，说道：“小风要过来了，我们去找他吧。”
　　“嗯。”看安平咬下那处缺口时，甘若雪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未等他想清楚就听安平说自己弟弟出来了，只好压下心中悸动，同安平一起向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