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34、第34章

　　后宫除了皇后没有旁的妃子，所以连带着梅园比起前几任皇帝在位时要冷清许多。
　　东西都提前备好，只是安平想再在雪里多待会儿，甘若雪便撑着伞陪着他。
　　看着雪花洁白，踩上又是松松软软的，安平把手炉塞给甘若雪，蹲下捧了一把雪，捏成球状，颠了颠，觉得甚是有趣，若是来几个人能陪他打雪仗就好了。
　　他还没打过雪仗呢。
　　甘若雪一手撑伞，一手又捧着手炉，见安平玩得开心，便没多话。只是安平手里总握着雪球，手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甘若雪一皱眉，把手炉递给凝烟，然后把安平手里的雪球扔掉，小声训斥：“你是不是傻？不知道用灵力护着点？”
　　安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红红的，尴尬道：“忘了。”
　　拉起安平向亭中走去，甘若雪端起温好的酒，递给安平，让他拿着暖暖手。
　　“还说我傻了？运转灵力不就好了，哪里用得着用酒温手。”
　　轻声的吐槽话语钻进甘若雪的耳朵，原想伸出去替他解衣，结果一听这话，甘若雪伸向衣结处的手拐向安平的脸颊，也不说话，只是揉搓安平脸上那点肉。
　　“疼......”安平捉住在他脸上作弄的手，幽怨道：“你怎么总掐我脸，二两肉都没有......”
　　说着，他自己也捏了捏脸颊，自言自语道：“手感确实不好啊......”
　　甘若雪拍了两下安平的头，说道：“手感确实不好。”
　　“不好你还掐！”
　　张牙舞爪的安平显然在甘若雪眼里并不可怕，反而颇为有趣，闪身到安平身后，一手握住安平执酒那手的手腕，一手悄然环上安平的腰，言语中带着笑意：“小心把酒撒了。”
　　腰间的衣物明明比手腕处厚实不少，却不知为何，安平总觉得腰间的手更烫，仿佛直接拿了暖炉挨上去，一直烫到他心里。
　　甘若雪比他高一头，从背后抱住他时，仿佛把他整个人都嵌在怀里，安平甚至都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那人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不说话？”的声音，还有亭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安平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似乎离他所设想的发展方向越偏越远，就像是走火入魔时控制不住的灵力，在他体内乱窜。
　　思绪越想越乱，安平完全找不到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梳理，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杂乱。
　　“皇兄。”
　　亭外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安平瞬间被惊醒，扭头看向那个小孩。扭身时才发现自己还被圈在甘若雪怀里，甚至连手腕都没被放开，安平慌乱抽出手腕，退后几步。
　　甘若雪想，若不是安平后面有栏杆，这人大概都要退出亭外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安平现在的状态，只觉得不该用避如蛇蝎这类词，因为他感受得到，安平没有讨厌他，也没有怕他。许是逗得狠了，有些闹脾气。
　　如此想的甘若雪凑上去捏了捏安平的后颈，小声说道：“不闹你了，过来。”
　　也不管安平打没答应，伸手就把人拽到身边，然后同踏进亭子的小孩说道：“太子今日没有课？”
　　“今日雪下得太大了，陈太傅不方便来宫中。”太子解释道。
　　想不通就不去想，这是安平在十五岁之后学会的。他遵从着这条规矩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扔掉，朝太子施了一礼：“参见太子。”
　　未等太子说话，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怒道：“大胆！见到太子为何不跪？”
　　我见皇上、皇后也没跪啊！？
　　安平疑惑地看看甘若雪，又看看太子，最后看看那个小太监，没等他开口，就见小太监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落到雪地上。
　　再看向甘若雪，安平知道这一脚是谁踹的了。不过除了甘若雪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踹太子身边的奴才。
　　太子也被甘若雪干脆利落的一脚震惊了，不可置信道：“皇兄！你......你怎么为了他踹青初！？”
　　被太子指向的安平表示自己很无辜，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好吗？
　　青初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情谊不是一般奴才比得上的。甘若雪自然认得青初，但就是认得才下手这么狠。
　　跟太子一起来的两个小太监出去把青初扶回来，青初凄凄惨惨地跪在地上，双眼含泪地看向太子。他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青初这样子在甘若雪眼里分明就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气得又想踹一脚，但终归是自己弟弟身边的人，总要给几分面子，冷声道：“看看你身边的奴才，都敢越过你训斥人了。这就是你管教的结果？”
　　太子从小还没有被自己的皇兄用这么严肃的语气教育过，眼窝浅的小孩子立马有哭的迹象，但他还记得自己身为储君不能露怯，可这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更委屈：“皇兄......你从来没凶过我......”
　　太子哭的及其可怜，甘若雪也知道自己没有凶过他，可是若不管管，愈发的没有礼法：“不许哭！一国储君在这里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这场面说到底是哥哥管弟弟，安平一个外人不好插话，但天家是非总要复杂一点，
　　安平看看周围的奴才，怕万一哪个多嘴把这事儿传出去，便让凝烟带着人都下去，顺便给了凝烟几张银票，让凝烟把这几个人的嘴堵牢了。
　　太子那边他是指挥不动，但补救一点是一点。
　　凝烟惊讶地接下银票，想安公子对大皇子可真好，心思也细，暗暗保证一定把这事儿办好，不能让安公子辜负对她的信任。
　　甘若雪见自己这边的人都退出去，突然意识到这么做让太子有些难堪，便对太子身后的人说道：“都出去！”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看太子。太子没空搭理他们，自己一个人在那生闷气。其中一个一咬牙，选择告退。见有人走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退下。
　　连跪在地上的青初也被撵走了。
　　太子和大皇子一母同胞，以往感情也非常好，这次明显也是哥哥教训弟弟，他们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人都散去后，安平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人，但一想事情起源在自己这处，走了似乎不太好。
　　太子这会儿还站在那里抹泪，扁着嘴，看甘若雪的时候怯生生的，看他的时候却彷佛要剥他的皮。
　　安平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想着果然是亲兄弟，缩小版的也是那么霸气侧漏。
　　以往太子一摆出委屈的样子，甘若雪便既往不咎，这次却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我问你，青初敢发难是不是和你有关。”甘若雪的语气完全不像是质问，分明是确定太子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甘若雪明显不信：“安平在父皇面前便没下跪，这事儿一下午就传满了整个皇宫，你说你不知道？”
　　太子才六岁，心里对甘若雪又敬又怕，被质问后不再推脱，而是委屈道：“自从他来了之后，皇兄你就日日陪着他，都不来看我。”
　　甘若雪无奈道：“叫仰光哥哥。陈太傅到底是怎么教的你礼仪的。”
　　被太子叫哥哥？安平表示自己受不起，拒绝道：“不合适，不合适。”
　　甘若雪显然不觉得不合适，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我不也叫你仰光哥哥？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除了调侃我的时候这么叫过，还有什么时候叫过！
　　安平心里波涛汹涌，但表面还是微笑道：“大皇子不要说笑，草民担不起。”
　　太子本来就不愿意叫安平“哥哥”，被当事人拒绝后却有点不开心，说道：“我听皇兄的，仰光哥哥。”
　　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安平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这么一闹，太子情绪也稳定下来，甘若雪牵着小太子坐到凳子上，给他拿了块水晶龙凤糕，说道：“我不是有给你带过去些吃食和玩具？”
　　太子一边吃糕点，一边回道：“皇兄不亲自来有什么用......”
　　桌子上只有酒，安平出去让凝烟她们倒了杯茶来，递给太子。
　　太子接过茶杯，哼了一声，道：“你别想着讨好孤，孤是不会把皇兄让给你的。”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安平只当是小孩子措辞不当，笑道：“我怎么会和太子抢哥哥呢？”
　　他只能当我的弟弟。
　　甘若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教育自家弟弟：“以后不许再为难你仰光哥哥，知道吗！”
　　“那皇兄下次出宫玩，要带着我一起去。”太子见甘若雪不再生气，趁机提出一个条件。
　　“不行，你还有课业没有完成。”
　　“过几日就是除夕，陈太傅也该休息了。”
　　甘若雪看向安平，想让他开口拒绝，却听安平说：“适当的放松也是必要的，何况身为太子出去体察民情也是件好事，大皇子答应下太子的请求未尝不可。”
　　六岁小孩体察民情？甘若雪觉得安平怕不是在逗他，但看安平一脸正色的说出这番话，无奈道：“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是要问过父皇和母后的意见。”
　　“父皇和母后肯定会答应的。”
　　“二是给你仰光哥哥道个歉。”
　　听甘若雪让他给安平道歉，太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凭什么要我道歉！”
　　甘若雪皱眉道：“你做错了自然要道歉。快点，不然就不带你出宫。”
　　一边是不和皇兄出宫玩耍，一边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道歉。太子表示真的很难抉择。小脑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皇兄出宫重要，一咬牙，走到安平面前：“......仰光哥哥，对......对不起......”
　　说完之后就跑回甘若雪身边，一把抱住甘若雪的腰，把头埋在甘若雪怀里。
　　他暂时不想见人，尤其是安平。
　　安平笑笑，对着太子的后脑勺说道：“没关系，太子不必挂怀。”
　　甘若雪轻拍太子的后脑勺，让他回到自己座位上。
　　太子嘟着嘴，不情不愿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是异常开心。
　　他今天抱到皇兄了呢！
　　但是一想到他刚来的时候，皇兄抱着安平，他刚兴奋起来的情绪一下消沉下去。
　　皇兄会抱那个人，还是主动的，他不开心了。
　　因为有太子在，两人从相邻而坐变成相对而坐，也不怎么说话，只温着酒，时不时喝两口，有时不小心对视上也会很快移开视线。
　　安平是想到甘若雪抱着他的场景，若不是这小太子出现打断，也不知他会有多尴尬。亦或是开心？
　　而甘若雪想得却不是这个。他想的是刚才他训太子的场景。似乎，皇上和皇后在教训太子时，也是像他和安平一样，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中间的太子自顾自地吃糕点，一点都感受不到两人周边奇怪的气氛。
　　这会儿雪渐渐停了，外面渐渐透出阳光。
　　一小杯茶被太子一会儿就喝完了，安平也懒得一杯一杯地续，见兄弟二人和好如初，便直接把外面的人都叫了进来。
　　青初进来后，忙回到太子身边，担忧地看向太子，但见太子吃东西吃得正开心，便松了口气，忍着胸口处的疼痛，站在一旁给太子添茶。
　　甘若雪没准备发落青初，总归是奉命行事，那一脚也够重的，已经够了。
　　阳光照在地上，照得雪地闪闪发光。安平忍不住地一直往外瞧，想出去看看。
　　甘若雪看他那个样子，嘴角莫名一扬，说道：“想出去玩便出去。”
　　安平眼中满满的期待：“我想打雪仗！”
　　甘若雪点了几个小太监，让他们陪安平出去打雪仗。
　　安平再弱，也是修士。听声辩位这种看似很玄乎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再加上刚才甘若雪给安平立的威，那几个小太监根本不敢拼尽全力
　　太子坐在亭子里，看几个小太监被安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中也有他手下的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也要玩！”
　　有太子的加入，那群小太监有了主心骨，在太子的带领下渐渐反攻回去。
　　安平一跃，躲在一棵梅花树后面，没想到东躲西藏地太子也在这里，两人先是一愣，还是太子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安平连忙拽住太子的衣领，恭敬道：“太子好计谋，安平甘拜下风。”
　　见不是来报仇的，太子一撇嘴：“即使你夸奖孤，孤也不会放过你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大他好多级，而且这还是个小孩子。安平咽下想骂人的冲动，突然间想到点什么。
　　然后，安平就笑得一脸猥琐：“太子想不想和大皇子一起打雪仗？”
　　太子虽然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安平和他商量道：“我要是能让大皇子加入进来，咱们可以一起对付他。”
　　“不要。”太子听到要对付皇兄立马拒绝：“皇兄是英雄，才不该被对付。”
　　英雄？被英雄打败的反贼还差不多。
　　安平停止内心的吐槽，说道：“可是你连英雄都可以打败，大皇子会为你骄傲的。”
　　“真的？”
　　“当然。”
　　两个主战力不在战场，一群小太监顿时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呆在场上不知道做什么。
　　甘若雪在亭子里看着皱皱眉，刚想去看看两个人都躲哪里去了，就看见安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雪球。
　　他刚想问话，就被安平一个雪球砸过来。
　　雪球被安平攥得还挺实的，打在他身上击中感很明显，而且他穿的少，还有种凉凉的感觉。
　　“有本事来捉我啊！”安平在前方叫嚣着，又一个雪球打在甘若雪身上。
　　甘若雪脑袋一热，想着真该收拾收拾这个人了几步上去就准备把人捉回来。
　　等他出了亭子后，却发现身后也有人袭击他。一转身竟是太子带着几个小太监。
　　这会儿他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他也太傻了。估计是安平用自己换来了两个人的结盟。
　　甘若雪站在那里，冲着安平所在的方向一挑眉，无声地说着：你完了。
　　安平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几天被甘若雪养得已经忘了这货是个小霸王了。
　　果不其然，甘若雪一上场就盯着安平死命砸，有时候为了让自家弟弟有参与感也会砸几个雪球过去，但数量很少。
　　至于安平，完全是甘若雪的主要目标，一多半的雪球都在他身上开花。
　　快到中午的时候，在场子里玩得正嗨的几个人恋恋不舍得从梅园回去。打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是谁打谁了，都在胡乱的扔雪球，砸到谁算谁，就连凝香都下场了。
　　所有人中只有两人没有下场，一个是端庄慎行的凝烟，另一个是伤势过重的青初。
　　回西风殿后，甘若雪把狐裘脱下来递给安平，说：“回去吧，一会儿过来吃饭。”在宫中总要吃两口，不然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甘若雪没被砸到多少，但架不住他穿着春衣，很容易就被打湿，所以安平便把狐裘让他穿回来了。
　　安平点点头，回去换完衣服后又去了西风殿。
　　甘若雪面前只有一碗汤，一边搅着汤，一边说道：“今天开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安平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丝危险，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
　　“没有。”甘若雪低下头，“宫里没有能陪太子玩的人，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打雪仗。”
　　既然甘若雪没生气就好，安平甚至有了八卦的心：“你似乎很喜欢你这个弟弟？”
　　“嗯。”甘若雪显然不想聊这个问题。
　　安平又说道：“太子说你是英雄。”
　　“我知道。”甘若雪情绪更加低落：“母后从他懂事起便这么告诉他。”
　　“你似乎并不高兴皇后这么做？”安平很疑惑，这么做不好吗？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
　　甘若雪又不耐烦道：“‘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完走人。”
　　先开口的是他，讲规矩的也是他。
　　算了，谁给饭谁是老大，他只要吃饭就好了。
　　这甘露羹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