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103、第 103 章

　　清瘦的人团成一团，坐在床上的一个小角落，不言不语，眼皮向下一垂，遮了大半的眼瞳，让旁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从酒楼回来后，安平就是这么个姿势，任门外的人怎么叫门都没有反应。
　　甘若雪陪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从二人之前的对话中，猜门外那人是安家的什么人。
　　甘若雪道：“你不是金陵人士？”
　　安平咬咬嘴唇，不情愿道：“大概是来这边做生意吧。”
　　“门外那人是谁？”
　　“……是安叔，家中不少事都是安叔在打理。”
　　甘若雪点点头，又道：“那你逃什么？”
　　“我不要回去……”安平可怜巴巴道，“他们当时把我关在房里两个月，我回去干嘛……”
　　他不怨他爹娘关了他两个月，他知道自己儿子是断袖这件事不容易接受，可这不代表他想回去。
　　不论如何，他改不了，他就是断袖，他就是喜欢男人。若说从前还只是喜欢男人，现在便是有了男人。这种情况，他还回去干什么。找骂不成？
　　甘若雪第一次知道安平他父母关了他两个月，想着安平算乖的，怎么会把父母气得关他禁闭：“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安平目光幽幽看向甘若雪，“还不是因为你？”
　　甘若雪眉头一跳，不懂怎么又怪到自己身上，然后想起二人的关系，道：“因为你喜欢男子？”
　　“……”
　　“你多久没回过家了？”
　　安平想了想，掰掰手指，发现记不大清，模糊道：“六七年吧。”
　　“不想家？”
　　安平轻哼一声：“我不想和他们吵架。”
　　那就还是想回家。
　　甘若雪了然，把人往床边一抱，给他穿好鞋，就要把人带出去。
　　门口的安叔还没走，安平忙挣扎脱手，气道：“你干嘛！？”
　　“不是想回家？和你安叔回家去。”
　　“我没有！”
　　懒得和安平在几句话上纠结，把人往怀里一抱，灵力推开门闩，向外走去。
　　拗不过甘若雪，安平往他怀里一扎，脸也不给外面的人看一眼。
　　门外站着不止安叔，天香和任老爷也在。
　　见安平被抱出来，两人间的气氛怎么看怎么奇怪，任老爷心中奇怪，想上去问问是不是安道长受伤了，可见其余二人没反应，也就没上去说话。
　　甘若雪朝天香点了下头，示意无事，让她回去休息，转而和安叔道：“找个地方聊聊。”
　　安家是首富，像任家这样新起的商贾比不得，任老爷一边感慨安道长的身份够金贵的，一边给他们引路，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让他们详谈。
　　桌上摆上糕点茶水，仆人一律退向亭外，只留三人在那处。
　　本想把人放下，甘若雪却发现怀里这人闹脾气，死抓自己的衣襟不放手。安平不放手，他还高兴呢，便把人放自己腿上，紧扣在怀中。平日里安平不高兴和他这么黏着，如今却自投罗网，甘若雪都想对安叔说声谢谢。
　　安叔不敢相信眼前坐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的是自家大少爷，刚想开口，就被安平打断。
　　安平双手环住甘若雪脖子，脸紧紧贴在他胸膛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自暴自弃道：“我不回去！安叔，你也看到了，我就是喜欢他，非他不可！我就是个断袖，改不了了！”
　　“这！这！大少爷，你是认真的！？”安叔突然发愁如何该向老爷和夫人交待。即使老爷夫人认了安平是个断袖，可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他们找了个女婿回去啊！
　　“认真的！没他我活不下去！”为了气走安叔，安平还在甘若雪脸上重重亲了一下，那声音连一旁落着的小鸟都吓跑了。
　　原来还觉得麻烦事找上门，结果前后没多长时间，安平就对他做了许多之前没有过的亲密事，他突然想到，若是真去了安家，岂不是能和安平更亲近？
　　还能天天听情话。
　　再大胆一点，说不准就不是盖着棉被纯聊天了。
　　甘若雪打定主意，道：“安平出走多年，心中也很想回去，只是学业繁重，担心一回去又出不来。”
　　安平诧异看向甘若雪，不懂他突然开口是什么意思。虽然他说的也没错，可是也不能说出来啊！
　　想开口反驳，却被甘若雪眼疾手快塞了块桃花酥在口里。
　　他拿开桃花酥，刚想说话，立刻又被甘若雪捏住两颊，口不能言，只能呜呜两声。甘若雪低头在他耳边道：“别闹！不然亲你了。”
　　到底是谁再闹！
　　安平不满咬住甘若雪的手指，磨了磨，含糊不清道：“里想惹什么？”
　　甘若雪抽出手指，把口水在安平脸上点了点，不出意料收获到一个炸了毛的安平，低声笑了两声，不敢继续招他，拿帕子一边在他脸上擦着，一边又递给他一块糕点。
　　见两人的互动有趣，比寻常夫妻还亲密几分，安叔长长叹了口气，欣慰道：“看大少爷这么开心，老爷和夫人肯定也会高兴的。”
　　糕点吃多了有些干，就着甘若雪递茶杯的姿势喝了一口，安平撇嘴道：“他们要是看我现在这幅模样，被气疯了还差不多。”
　　打定主意想让安叔知道他有了个男夫人，安平赖在甘若雪怀里不动了，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一会儿又要喝茶。
　　甘若雪也不恼，任劳任怨给他拿着拿那，就是总作怪，一会儿摸他腰，一会儿掐他脸，一会儿玩他的手。
　　没想到甘若雪如此没下限，安平禁不住在长辈面前如此，红着脸要自己做，却被扣在他怀中，脚都沾不到地。
　　安叔没想到两人如此大胆，可眼前这人是大少爷，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道：“大少爷离家第二年，老爷和夫人就改主意了。夫人说了，您愿意娶谁就娶谁，他们不拦着。”
　　听安叔这样说，安平并没有开心起来，反而脸色更差：“还不是因为他们又怀了一个。”
　　“您回去过！？”
　　发现自己暴露了，安平忙闭嘴继续吃东西。
　　他当年确实回去过，本在墙头犹豫了很久，结果就见安夫人挺着个肚子在院中乘凉。他当时气得要死，想着爹娘好算计，见大儿子没法开枝散叶，立马就又怀一个。
　　后来，他再也没回过金陵。
　　甘若雪有差不多的经历，不过细究起来不大相同，他也只能顺着安平安抚他。
　　安叔急道：“大少爷在想什么！？二少爷的出生并不要顶替大少爷的存在。夫人是没办法才将二少爷生下来！”
　　安平明摆着不信，头一扭，又钻到甘若雪怀里。
　　安叔道：“夫人身体一向不好，老爷心疼夫人，从未想过要让夫人再生一个。只是老太太逼得紧，见大少爷年年不着家，便一直催老爷纳妾。夫人不想让老爷为难，才瞒着老爷怀了二少爷。”
　　他当然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当时才更生气。却没想到背后的事情竟是这样。
　　安平期期艾艾：“娘……她身体……如何……”
　　“生二少爷的时候落下病根，补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大少爷离家六七年不回去，夫人她日日以泪洗面，吃斋拜佛，给您求平安。”
　　安平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不坏，就是有股气散不开，便往重了说，可看安平眼中水波朦胧，心中又不忍。
　　“大少爷，您就和老奴回去吧。说不准，夫人见到您就好了。”
　　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就此认下，其实他知道，自己的心早飞去金陵了。
　　安平遇事喜欢逃避，若不是把他逼急了，他能躲一辈子。甘若雪知道他这个问题，抬手救出被安平咬的血红血红的嘴唇。
　　甘若雪道：“他会回去的。”
　　说完，就抱着安平离开了。
　　回到房中，没旁人看着，安平在甘若雪怀中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打湿了甘若雪的衣襟。
　　甘若雪知道他这会儿脑子恐怕还是糊的，又想回去，又不敢回去。
　　在他看来，回去就是，该说说，该打打，赶紧解决完事。换做旁人，处理个事情磨磨唧唧，他早就懒得管了。可这人偏生是安平，他只能耐着性子哄。
　　想想从前安平也如此哄他，日日和他讲大道理，让他不再那么执拗，那么暴戾。甘若雪抿嘴一笑，他们二人总是为了对方做些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安平为他学会了闹事打架，他为安平学会了耐心冷静。
　　两个傻子，惯会为难自己。
　　“你还笑！”安平一拳捶向甘若雪肩头。
　　甘若雪握住他的手，道：“我都带你见过我爹娘了。”
　　“所以呢！”
　　“所以，你也要带我见你爹娘。”
　　“他们不会喜欢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安平噘嘴，不高兴道：“不见也知道。”
　　甘若雪抓安平的手，亲了一口：“可我想见他们。我总要让他们知道是谁拐走了他们儿子。”
　　“好不好？”
　　尾音带着弯儿拐进安平心缝儿。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别人那里，听甘若雪这么说话早就被吓死了。安平却听着可爱，心当下就软了，闷声闷气道：“……好。”
　　两天后，安叔打理好广陵这边的生意，启程准备回金陵。安平和甘若雪也跟着回去。
　　临走前，安平又想起天香的处境，拜别时，拉着甘若雪在任宅门口给天香磕了个头，那声姐姐叫得恨不得让整个广陵都听到。
　　天香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之后明白过来，安平这是在用自己安家大少爷的身份给自己挣面子。
　　道长身份虽然尊贵，毕竟不理俗世。甘若雪皇家的名声太重，冒然认个姐姐不合适。安平的身份刚刚好，压得住众人，又不会太离谱。
　　安叔前一天就被安平要走块玉牌，如今看安平的态度，也知道那玉牌的去处。他倒没有拦着安平，反而配合安平给任家上下都敲打了一番，还和任老爷有了后续的合作。
　　好不容易大少爷愿意跟他回去，可不能让大少爷不高兴。
　　之后，一队人马浩浩汤汤走出广陵，向金陵行去。
　　等到了金陵，已是五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