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念》┡葬心╆

6、第 6 章

　　导游拿起话筒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条条框框的东西，向颉没兴趣听，只是望着他呆视。他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够黑了，现在看这导游，肯定是因为是工作的关系，天天风吹日晒的，皮肤已俨然成了古铜色。再看看身边的阮卿，可真是天差地别了。阮卿身上白到微微发粉的皮肤，薄薄的一层，连青茎都根根分明。
　　车上的其他团友也似乎对导游的说话内容兴趣不大，都在谈论着自己的话题。导游也终于发现自己没趣似的，放下喇叭，随大家去了。
　　车子渐渐偏离了喧闹的都市，驶上了高速公路。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道路两旁没完没了的树木、高高竖立的广告牌和一辆辆擦身而过的汽车。
　　阮卿从坐下后就再没开过口，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窗外。向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他什么也没想。
　　阮卿被谁放了鸽子？向颉有些在意。
　　或许是…
　　向颉的脑中闪现出一个影子，是那个从黑色轿车中走出来的男人的轮廓。可如果是他，又为什么呢？
　　可好奇归好奇，向颉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四周都是喧闹的声音，小孩的吵闹、父母的责骂、老人的唠叨、年轻情侣的打情骂俏...只有自己和阮卿这里是安静的。向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不禁在想，如果此刻坐在身旁的是王炎，情况又会怎样？如果是他的话，自己现在一定和他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吧？可即使这样，向颉还是觉得现在也挺不错。看着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阮卿，他觉得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向颉一直处在浅睡眠状态，只感觉车开了很久，四周越来越静了。
　　睁开眼，发现周围原本活跃的一个个团友现在都已横七竖八地睡着了。向颉看看时间，发现已过去2个多小时了。再看看阮卿，此时，他的脸正转向自己。
　　“醒了？”
　　“嗯，你一直没睡？”
　　“呵，睡不着。”
　　向颉突然发觉现在的气氛很特别，车内除了自己、阮卿还有可以忽视掉的司机大叔，大家都睡着了。车外除了快速倒退的树木、广告牌、车辆和呼呼的风声，别无他物。他觉得自己和阮卿仿佛陷入了一种真空的状态。
　　两人躺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你有爱过谁吗？”
　　阮卿突然开口问道。
　　“嗯。”
　　没有心理准备地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向颉还是诚实地应答了。
　　“多爱？”
　　“很喜欢他，甚至超过了喜欢自己。”
　　“现在呢？”
　　“还是爱。”
　　“在一起了？”
　　“没有。”
　　“为什么？”
　　“我爱他，他不爱我。”
　　“直的？”
　　“嗯。”
　　“我一直以为你找到了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总是一付没心没肺不知愁为何物的模样。”
　　“是吗？那你呢？”
　　“什么？”
　　“全部。”
　　两人都没看对方，只是各自望着车顶，就像不是在和彼此说话一样。
　　“我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许久，阮卿淡淡地说。
　　向颉不知道该怎样接下这句话。阮卿的回答在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给出这样答案的他却让人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向颉想，如果是自己的话，能和吴浩在一起，回答这个问题时一定不会像他这样平静。
　　“恭喜你，得到了自己的幸福。”
　　向颉斟酌了下，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幸福…”
　　阮卿若有所思地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题又再次被他转到向颉的身上。
　　“一个和我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人。他的事没有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他知道你怎么想的吗？”
　　“嗯，不久前告诉他了。”
　　“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是爱？不是友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当我听说他谈恋爱时，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那时，我明白了。”
　　“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听见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人就会很开心。和他在一起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刚刚分开却又开始想念。对别人容忍不了的事，在他身上都不再成为问题。他和女友出去约会时，仅仅是看着ＱＱ上他灰白色的头像，也会难过地掉眼泪。”
　　“看来我的感觉还是没错。”
　　“什么感觉？”
　　“幸福，你得到了。”
　　“这是幸福？”向颉不解道。
　　“在我看来，能爱上别人也是种幸福，属于自己的。”
　　“如果注定没办法在一起，我宁愿从没爱过。”
　　“相信我，当你心中失去爱的时候，你会怀念当下的幸福。”
　　“怎么你反倒羡慕起我这个没人爱的单身汉来了？”
　　“也许在自己眼中，别人身上永远有你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吧。”
　　阮卿意味深长地说，依旧是淡然的语调。可难以掩埋的是其中的悲伤。
　　“你看我觉得我幸福，我看你觉得你幸福。不是吗？人，或许就是这种永远也得不到满足的动物。”
　　阮卿接着说。
　　向颉不明白阮卿为什么会把自己痛苦的根源看作是一种幸福，这种得不到结果的爱也是幸福吗？那么，会羡慕自己的阮卿难道是比自己更加不幸吗？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是正确的了？或许，他并不幸福。
　　向颉鼓起勇气，开口说道：“那天我看见了。”
　　“什么？”
　　“来接你的那个人。”
　　“嗯。”
　　“你们看上去很相爱。”
　　“是么？”
　　“他是怎样的人？”
　　“…他，一个很成熟，很有魅力的男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机缘巧合。”
　　“像我们这样，能遇上另一半真不容易，你真幸运。”
　　“是吧。”
　　“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多长时间？嗯…太久了，久到记不清了，大概是我上初二、初三的时候吧。”
　　向颉还打算再继续问下去，可身后的一对情侣已经醒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这是向颉和阮卿认识以来最为深入的一次谈话，两人都问及了对方的感情生活。可向颉还是觉得阮卿把自己的心封闭得太紧，就像现在这样，两人明明坐得很近，向颉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虽然方才的谈话也让自己对他多了解了一些，可这终究只是停留在表面，向颉知道还有更多的事情隐藏在阮卿的心中。他的语调虽然平淡，可话中却是处处欲言又止，仿佛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秘密。阮卿对向颉来说就像是一个谜，越是猜不到就越是想猜透。
　　到了加油站，大家都下车出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活动筋骨或是去洗手间什么的。向颉和阮卿也下了车。
　　阮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包白色的软壳香烟，用嘴叼出一根，点上火。动作很娴熟。
　　向颉出神地看着他修长的两指间夹着的那根细长的白色香烟，想起了日剧里的男主角。
　　以前看日剧时他就在想，那种香烟不是每个男生都适合的。他甚至怀疑现实生活中能不能找到那种可以与这香烟相称的男生。以前他是从未见过，今天也纯属是意料之外。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阮卿出神。
　　“要吗？”
　　阮卿抖出一根向向颉递去。
　　“不，我不会。”
　　向颉不会抽烟是事实，再加上是这种烟他就更加不敢造次了，生怕自己会玷污那特有的美感。
　　白色的细长烟身、纤细的手指，淡淡的烟草味、微湿的嘴唇，薄薄的烟气还有美到像画一样的阮卿。
　　不太真实的画面让向颉有些晕眩。
　　短暂的休息，汽车又重新上路了。车上的人又开始恢复了喧闹，俩人却恢复了安静。
　　两个多小时后，汽车到达了目的地——青岛。
　　导游重新拾起喇叭，边介绍，边说起了级别很高的冷笑话。车上的团友倒是很团结，仍旧是一付爱理不理的模样，让他继续唱着独角戏。导游小伙子居然发起了脾气，说自己从没遇过这样不配合的团。
　　向颉不由得一声冷笑，不知道这样的导游该说他是天真呢还是无知呢？周围的团友也开始小声地抱怨起来。阮卿倒好像没他什么事似的，仍旧看着窗外。
　　青岛比南京大得多，地面非常干净。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大多保持统一的风格，颜色也比较单一，给人清清爽爽的感觉。奇怪的是，大马路上却没有慢车道，公交车倒是特别多。到底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色啊。在南京，给向颉印象最深的就是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和各式各样的建筑物。虽不如青岛这么整洁，却让人觉得很随性、很放松。
　　汽车在山路似起伏不平的马路上七拐八绕，开进了一个院子里，里面是一家旅馆，后门出去就是海滩。导游帮大家做好了check-in，两人一间房，向颉和阮卿拿着房卡走进了房间。屋里的环境挺不错，两张单人床，至少干干净净。
　　中途在加油站时大家就明显感到了这里天气和南京的不同，现在到了青岛，就更有秋天的气息了。加上这里是沿海城市，一阵风吹来，都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向颉和阮卿丢下背包，套上长袖外套，就出去外面和大家汇合了。
　　向颉不懂王炎为什么要在秋天来青岛，难道是因为南京天气的原因而产生了错误的判断？来这种海滨城市怎么说也是夏季比较合适吧，还可以去游泳、晒日光浴什么的。现在来到底要做什么啊？
　　午饭后，导游带团去参观栈桥。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在桥上买东西。
　　这里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商业的气息，整个桥上都摆满了小地摊，卖着各种各样的海饰品。向颉和阮卿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团里的女生倒是非常兴奋地蹲在一个个的小摊位前左挑右选起来。
　　桥上挤满了人，向颉和阮卿都懒得再向前移动了，他们和导游报备了下就离开了团。
　　两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因为这里特殊地形的关系，每走一步向颉都觉得比在南京走十步还累。但向颉却很享受这种感觉，走在陌生的街头，呼吸着不一样的空气，身心都很放松。看着身旁的阮卿，他觉得心里很踏实。想着幸好不是自己一个人。
　　青岛的地形比较复杂，每一条街都很长，似乎走不到尽头。每一个岔路口都四通八达，延伸向不同的道路。可街街巷巷都长得差不多，鲜有标志性的建筑。对方向感不佳的游客来说就像身在一个大迷宫中，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阮卿就属于那种方向感不佳的人，他老是问向颉“这条路是不是走过了”“记不记得回去的路”之类的问题，还好向颉的方向感很好，这时他总是对阮卿说“放心，不会让你迷路的”“相信我，跟着我走”之类的。向颉觉得这时的阮卿特别可爱，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那个眼睛里透着纯净的大男生。
　　向颉和阮卿就这样压马路压到天黑，途经一些风景名胜地也顺便参观了下。待两人走到中山路时，都已筋疲力尽了。向颉隐约记得在车上曾听导游提起过这条路，说它是青岛最繁华的老牌商业街。现在一看，的确和他们下午走过的地方不一样。这里除了有很多专卖店、百货楼外，还有不少欧式风格的建筑物，看起来都有一定的岁月了。向颉记得青岛曾是德国的殖民地，也就进而猜想出这些建筑可能是当时遗留下来的了。
　　两人商量后决定先吃饭再诳，于是他们找了家人头攒动的小餐馆坐了下来。来青岛当然是吃要海鲜，他们点了一桌海味。口味好，份量多，价钱还便宜。两人说说笑笑，吃得很开心。
　　出了餐馆，天已经黑透了，街上人的却不见少。阮卿和向颉向前走去，发现了一整条街的夜市。向颉在南京也途经过夜市，不过那儿和青岛的不大一样。南京的夜市更加热闹，地摊的摆放也给人随遇而安的感觉。青岛的则更显规矩些，人行道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个的摊位。
　　两人边走边诳，阮卿买了不少男生的饰品、墨镜之类的，向颉买了些纪念品。阮卿直笑向颉是老古董。和阮卿比起来，向颉也的确算是老古董了。阮卿从头到脚都透着时尚的气息。一头张扬的有型黄发，右耳垂上戴着一颗很闪的耳钻。左手腕上是一根粗手链，脖子上系着一条皮绳，下面坠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黑色饰品。相较而言，向颉却是一脸乖学生样，身上没有任何饰品，穿得中规中矩，头发也是纯天然未经改造的。还好他有张帅气的脸，要不恐怕埋在人群中也很难被发现。这样的两人走在一起，的确不像是同一国的，但怎么说都是帅哥，只是不同型罢了。所到之处，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百。
　　虽然是摆在小摊子上的东西，质量却很好，价格也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不一会儿，阮卿就买了一大袋东西。
　　两人开始往旅馆走。
　　回到旅馆后，阮卿坚持要向颉在他的战利品中挑几样走，自己嘱咐完就去浴室洗澡了。向颉只好挑了一个长得还算正常的项链，可挂在自己脖子上还是觉得怪。阮卿出来后，硬说向颉戴着好看，本想再挑几只耳钉给他，可一看向颉的耳朵也还保持着出生时的模样，只好作罢。
　　向颉洗完澡，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看了会儿电视就关灯睡了。走了一天，向颉觉得很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睡醒，向颉发现身边的床是空着的，起身，发现阮卿并不在房里。看看时间，时针已走过了“2”。向颉用手机播阮卿的号码，可铃声在床头柜上响起。阮卿没带手机出去。向颉有些担心，想到阮卿是路痴的事，他就更放心不下了。
　　他赶忙穿上衣服，用手机照着，出了旅馆。
　　想着这么晚阮卿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向颉往海滩走去。
　　空气中飘浮的是越来越重的海腥味，安静的夜只听见海水冲击岸边的声音。
　　走了几步，向颉在砂砾中发现一双眼熟的鞋子，心稍稍放下了些。
　　向颉也脱下自己的鞋摆在旁边，赤着脚，继续向前走去。
　　不出所料，又走了几步，远远地，他看见沙滩中间坐着一个熟悉的孤单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