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鹤鸣玖皋

10、第十章 穆廉贞咬下

　　第十章
　　天灰蒙蒙亮，穆廉贞就已经端着托盘站在弦音轩门口，推门而入，里面似乎没什么光亮。穆廉贞一步步迈着小步将东西放在餐桌，便去内室找叶玉堂。

　　可入目的是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榻。穆廉贞侧首探看，倒是在一旁书案上看见趴伏的人。

　　“将军？”穆廉贞上前将有些挡住叶玉堂面容的书页拂开，才轻轻唤着人。只是叶玉堂嘤咛一声，又继续睡了。

　　现在是离卯时差一刻，穆廉贞提前来本想让叶玉堂不觉着他耽误时辰，可看现在这样子，叶玉堂卯时定然也起不来，穆廉贞倒有些不知道要不要叫他。

　　坐在一侧，穆廉贞便干脆随意取过一本批阅得满目疮痍的账目“观看”，说到底，辨识清楚的，也就那一排排朱红镌刻上的潇洒字体，具体内容是什么，还不在他的理解范围。

　　时间流转，穆廉贞看着这因睡姿不端，而把右脸压出一片红痕的人，不禁伸出手想戳戳叶玉堂额头，看看这人的额头是不是像自己所见的那样光洁。抬起手，穆廉贞指尖一点点伸向他所期望触碰的地方。

　　“啪嗒——”书卷落地，叶玉堂骤然挺直脊背端坐，只是眼眸似乎还带着迷离。先鼓后钟，正是亮更报时，不偏不差，叶玉堂竟然就在卯时起来了。

　　穆廉贞没有想到叶玉堂会这般准时清醒，坐在一旁就这样保持着一只手指指出的姿势。

　　理顺自己的发，叶玉堂伸了伸懒腰，缓缓呼出口气，才半揉着眉心看向穆廉贞：“这么准时就到了？”

　　“嗯……”穆廉贞有些微顿地点头，收回自己手，才又说道：“怕迟了。”

　　叶玉堂揉揉穆廉贞头，像是很欣慰：“坚持下来，习惯了，就算不听这外面的钟鼓，也能按时清醒。”说着，起身准备去梳洗，但想到穆廉贞应该等他会了，转身提示：“先吃饭，等会我弄好了就一起去那。”

　　“好。”穆廉贞点头，自顾走向桌前坐好，心下却是奇异于叶玉堂刚刚那准时清醒的情景。看来，以后自己也要养成这早时起床的习惯。穆廉贞咬了口馒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开始效仿叶玉堂。

　　收拾妥当，穆廉贞和叶玉堂便来到了练兵场，太阳初升，场下士兵已经开练。

　　莫清河可以说是最先注意到穆廉贞和叶玉堂的，“将军！”莫清河兴奋地朝叶玉堂方向呼喊，但扎着马步的他，不可以挪动，只能尽量撒开嗓子。

　　穆廉贞淡淡寻声望向莫清河，有些皱眉于他看身边人的目光。孩子都是最先满足于自己本能需求的，穆廉贞则更加深刻明白此道，小身子不禁意靠拢叶玉堂，想让叶玉堂不注意莫清河。

　　可明显叶玉堂就是要找莫北山的，自然这离他不远的莫清河也是早早就注意了。

　　有些不情愿，穆廉贞就被叶玉堂拉着来到莫北山面前，“莫大哥，这就是自家廉贞，从今天起，就要劳烦你一同训练了。”

　　莫北山微打量一番穆廉贞，透过那张一直抿唇，散发生人勿近的小脸，第一直觉，这也是倔强的。但并竟是叶玉堂相托，莫北山恭敬点头，“是，将军。”

　　莫北山在，叶玉堂算放心，半蹲下身子，笑着揉揉穆廉贞躲闪的脑袋，目光划过那枚额钿，方正色，“这来到军营可不比别处，没有好的坏的，只有更好的。同样，在这里，可不比府上轻松，坚持不坚持得下来，都不能退让，不论是我这，还是你自己。”叶玉堂一番话是难得的褪去平常的漫不经心。

　　穆廉贞点点头，在叶玉堂目光又一次划过那额心时，下意识抬手。“啪——”手背微疼，穆廉贞却是笑着仰头，也学着叶玉堂那般正色道，“我不会让你失望。”

　　“……”叶玉堂欣慰，“反正你在我这，是极好的。”说得清浅，叶玉堂又一次愉悦看见小廉贞脖颈一点点粉红。

　　摆摆手，叶玉堂才与莫北山话别。

　　这一走，一直压抑的莫清河也活络起来，“你叫……廉贞？”莫清河开口，扫过穆廉贞面容，一时小嘴微张，惊讶于穆廉贞比上次见到时好看许多，特别是那额心处，他从未见过的点缀让他很想伸手碰触。

　　“清河。”莫北山声音惊得莫清河赶紧摆正身子。

　　“廉贞，你打算怎么训练？”莫北山看着眼前直立的穆廉贞，“将军并未吩咐特别训练，你年纪小，能接受多少。”莫北山耿直，便干脆直接问清穆廉贞的意思。

　　穆廉贞抬首，看了那蹲的俩腿有些颤抖的莫清河，有些皱眉，抬手直接指向莫清河一旁正操练得正统的士兵，道：“和他们一样。”

　　一句话让自他进来就偷偷打量的一帮将领哈哈大笑，“这不愧是将军家的小崽子，一来竟然就要拿刀拿枪啊！”

　　“哈哈哈，这孩子，这么乖巧白嫩，举得起石头吗？”

　　“够行，有本事秀秀拳头来！”

　　都是些军队里憋闷的大老爷们，难得有俩个奶娃娃来，自然是一番逗趣。莫北山也无阻拦，单看着穆廉贞，无言告诉他，孩子，这里是凭本事说话的。

　　莫清河有些震撼，没想到这穆廉贞看着是个好欺负的，可这骨子里是个硬的。朔北边域生长的人，素来是崇尚力量的，从他们出生那刻，就知道用最嘹亮的哭声去告知这新生的到来。

　　因此，拢共三次相见，第一次的不打不相识，第二次的屈服兄威，第三次的豪言壮语，让莫清河想真心和穆廉贞相交。

　　“将军刚刚说了没有好的坏的，只有更好的。”穆廉贞仰头看着莫北山，没有继续阐述他的观点，但是就这么睁大眼与之对视。

　　“大哥，我，我也想像其他哥哥一样！”莫清河蹲着马步，因着穆廉贞的感染，也一同叫嚣着。

　　“哈哈哈，这俩小子！”不少将领又是一阵笑意。但是，那一双双虎目看着这俩孩子可是有些赞叹。

　　莫北山侧目看了眼自己幼弟，又看了看穆廉贞，刚硬的面庞有些柔和，“那就让你们这的几个叔叔哥哥好好教教你们。”

　　就这样，穆廉贞和莫清河算是最年幼的“新兵”了。

　　一连数月，从酷热转到深秋，再到初寒，穆廉贞都是按着卯时及到弦音轩送餐，再同叶玉堂一道去军营，申时归府就餐，夜间再习字读书，俨然是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天下来，便也只有早时可见得叶玉堂。

　　而今一个月来，叶玉堂和赵朗逸更是不在府上，穆廉贞起早时，少了去送餐的麻烦，但心里说不上少了什么的感觉，情绪也有些不佳。

　　因着，这天夜里当叶玉堂请来的私塾先生在讲解：“何为天道，何为人伦，生而在世当如何如何……”时，穆廉贞便是直接发问：“先生，你说这天道人伦，是那无论何罪都该无限宽度吗？”
　　私塾先生摸着胡须，有些愣然：“诚然如此，这人本善意，后世造化，就算落入歧路也该有所宽恕。”

　　“凭什么？”穆廉贞握着手中笔，对于私塾先生的话并不认同，“罪是罪，就该罚！没有人不该对自己所做承担后果。若是他人欺我，凭什么还不准我置人于死，永绝后患。”

　　“竖子，戾气过重！这几日教你可是白白费心。人贵宽饶，岂是你这般不饶人，谈何？”私塾先生并竟是个年纪大的，育人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直接表达何为“以牙还牙”的学生，脸色一阵煞白。

　　“难道不对吗？先生。”穆廉贞垂首，似乎问得恭敬，但下句出口仍旧不退让：“这世间本来该如此，你说以德报怨，不过是庸人所为！”那些时日里不时翻看的典籍中，多少的一念宽恕最后落得自己狼狈。

　　穆廉贞本身就是个野路性子，在军营里学习，遇见的也各个是粗野大心的，回府，叶玉堂还少管束，在这成长的阶段，想法偏差就是如此自我牢靠。

　　“你你！竖子！竖子！”私塾先生明显气的不轻穆廉贞竟是觉着这先生模样有些解闷，唇角微勾。

　　“小廉贞，你这是在说宽饶的人皆是庸人了？”叶玉堂的声音响起，穆廉贞下意识回头，唇角笑意微掩饰，倒不知道是没收回那捉弄之意，还是见着人了。

　　见着叶玉堂，私塾先生才缓口气，拱手行礼，“将军，这孩子戾气太甚，恕老夫无能为力。”话落，便做拜别。

　　叶玉堂歉意，再请了老管家相送才看向那有些长高的少年。

　　“那将军觉着呢？”穆廉贞待叶玉堂注视自己时才反问回去。

　　“那你觉着我像庸人吗？”叶玉堂不正面答，倒是又抛出一反问。

　　“……”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穆廉贞站直，抬首，“不该像。”

　　叶玉堂哑然失笑，对于这回答，心下到觉着这孩子有几分心思活络，是在说自己不是庸人，又像是说自己还心软宽恕，不够果决。

　　“那就是不是庸人了。”叶玉堂自顾走至穆廉贞书案，看着上面镌刻入宣纸的字迹已经有些周正，方随意取出本《论述》，淡然道：“这是第三位先生了，小廉贞，既然你也说我不是庸人，那么我也不宽恕你了，把这本书抄写三遍，七日内给我，并且明儿，我要检查你课业。”

　　穆廉贞听着这一反转，顿时嘴角下撇，这人真的是不该反问他任何问题，因为这每一道反问最后不是甩锅，而是坑自己。

　　许是察觉穆廉贞情绪，坐在椅子上的叶玉堂又柔和了下来，对着穆廉贞招手。

　　几月未长时间相处，穆廉贞是不太习惯与叶玉堂亲近，但是看着人那慵懒地模样，穆廉贞还是凑上跟前。

　　“这些时日忙了些，可是也赶着空出俩月办年。”叶玉堂喜欢揉着穆廉贞脑袋，又摸了摸穆廉贞额心那花钿，继续道：“没看成洛雪绒，但一起过年。”

　　穆廉贞感受额上的温度，有些凉，抬手间握住那只大手，却是张口咬住虎口。

　　“嘶——小狼崽子啊。”叶玉堂笑骂，实则并不痛，倒是因着这穆廉贞一咬，叶玉堂的手反倒热乎点。

　　穆廉贞咬下那刻，则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情绪怎么就这样起伏。也许就因为叶玉堂那句还记得带他看洛雪绒却失约的抱歉，或是回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