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百夜》百宿

2、月下梅宴

　　月朗，星稀，风凉。梅花坳，梅花月下，婆娑清影，夜风轻摇，寒香沁冷。当是清年才俊，芳菲美人品酒赏月的好时候。此时，才俊有，美人有，美酒佳酿亦多之不乏。只可惜，天时地利人不合。才俊也好，美人也罢，都是各怀心思，各有筹谋。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今夜的这场鸿门宴，来的容易，去的艰难。可他们还是来了，如约如时而来，尽管可能此来无回，但是他们不得不来，不敢不来。只因这是梅花夫人设的酒宴，下的请帖。
　　武林之广，江湖之远，除去海东，漠北，云南，峰西四家主人，谁能不给梅花夫人几分情面？谁又敢不接梅花夫人的请帖？
　　有，当然有，只不过，那些人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便是龙飞凤舞惊九天，各有门路，各有神通。纵然梅花夫人势力庞大，但也鞭长莫及，力不从心。
　　自然还有一些人，他们既无本事，也没势力，倚仗的无非是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气，然而这些人通常都难以长命。倘若运气好些，还能在江湖上平添几多茶余饭后的谈笑唏嘘；运气不好，那就只能是白云浮路，来也无息，去也无声了。所以，但凡有自知之明的江湖中人，他们又如何敢不接梅花夫人的帖子？如何敢不赴梅花夫人的宴会？
　　丁雾离一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虽然他出入江湖不久，不甚了解梅花夫人名号，但绝不妨碍他一接到梅花帖便马不停蹄的从天下闻名的红袖招-旖梦楼里匆匆赶来，就连千金不见仙姿玉色的妙姑娘那字字句句温言好劝的挽留也置之脑后。
　　而千知百晓庄自负盛名的小公子宁知晓虽不是狠舍红颜，却也是千里昭昭快马加鞭自漠北赶来。与之同行的还有漠北小天狼丘钰，流水花落剑龙潇和南海幻影手霍千。细论来，也都是近几年来江湖上颇有声名的少年之辈。
　　此时，他们正同丁雾离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酒很醇，凉风里酒香四溢，挟带着不绝如缕的琵琶声，使得每个人面上都有些醉意。
　　“说真的丁兄，我实在好奇，旖梦楼的元梦夫人究竟问了你什么话？”说话的少年，乌金冠，红锦衣，面容姣好，气质不羁。正是漠北孤狼堡少堡主丘钰，江湖人称漠北小天狼。他此刻半倾着身体，一手托着酒杯，一手撑着石桌，满眼期待的瞧着对坐的丁雾离。同桌的几位少年也顺着他的目光纷纷向那举杯自饮的白衫少年瞧去，都欲一知究竟。
　　丁雾离微笑看着同桌众人，一口饮尽杯中美酒，缓缓答道：“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什么？”丘钰急切追问道，众人的目光也是更加疑惑。
　　“没有什么，就是一个人。其实迄今为止元梦夫人只同我说过三个字，那三个字便是一个人。”丁雾离边说边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件事情说来，十分古怪，丁雾离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当日，他不过一时好心替位老夫人追儿子，追到一座朱门大院的门口，便被两名手持利剑的碧衣姑娘拦下了。正欲分说之时，身后突然多了一位黄衫蒙面的女子，身法轻盈如云，近身至此，竟叫他没有半分察觉，实在令人心惊。最奇怪的是那姑娘不声不响，就是怔怔的看着他，眼神之中颇有几分古怪。良久，才说了三个字，一个人。还不等他问她什么一个人？她便又如一只蝴蝶，轻飘飘的飞进了朱门大院里。接着门里又出来两个碧衣的姑娘，对他姗姗施礼，说是元梦夫人请他去旖梦楼里观舞赏乐。之后他就遇见了妙妙，妙妙告诉他那位黄衫女子便是旖梦楼的二主人元梦夫人。再之后，他收到一支梅花镖，还有一张画了梅花的宴帖。所以，此刻他在这里喝酒。
　　丁雾离将这番原委大致说了遍，众人皆是一副惊奇模样。丘钰捧着酒壶猛灌了几口酒，口中之言也带几分酸涩，道：“丁兄呀丁兄，你可真是好运气！想我前前后后去了五趟旖梦楼，认认真真的答了五次话，可元梦夫人她是回回都只丢给我四个字啊！”
　　“哪四个字？”龙潇抖了抖裤腿上因为某少堡主失神洒下的酒水，插口问道。
　　丘钰实在有些委屈：“机缘未到，机缘未到啊！”
　　“如此说来，我倒真是十分好运。”丁雾离不禁又想到了翩翩的舞，诗诗的画，还有妙妙的脸，当真是翩若惊鸿，丹青妙手，人面桃花……三日前，他还在旖梦楼里和她们把酒言欢，戏话人生，好不惬意。三日后？丁雾离又抬眼看了看这一桌子少年，丰姿俊逸，举止不凡，就饮酒作伴来说，虽不及红袖添香之美，倒也算江湖快意。丁雾离又安慰道：“话说回来，丘兄你也不必泄气，元梦夫人肯同你说机缘未到，总是存了几分希望的，说不准哪天你的机缘就来了。”
　　“难，太难。”宁知晓恰好吃完手中的一块梅花糕，顺口添了一句。
　　“宁兄何出此言？”一张桌子上，丁雾离对宁知晓的印象最为深刻。一则是他容貌平淡无奇，过于普通。二则是因为他举止风范，皆胜众人。
　　宁知晓又给自己碗中添了一勺梅花甜露，方微笑道：“其中缘由，自然是丘少堡主自己最为清楚了。”
　　一句话出，众人不免又纷纷将目光投向那此刻正心虚尬笑的少堡主脸上。
　　“知晓，你……”邱钰觉得自己有几分气短，关于那些抓着脑袋想要忘记的蠢事，他是真不太好意思说。
　　“我怎么了，表哥？”宁知晓笑容温柔，体贴问道。
　　“你不是……答应过我……此事绝不同他人提起的吗？”丘钰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不利索。宁知晓这声表哥，他实在有些心慌。从小到大，只要宁知晓喊他表哥，他多数就不能安生了。
　　“不错。所以方才丁兄问我缘由，我并未替你作答。”宁知晓答的很是端正坦荡，又转头问道丁雾离：“丁兄，我说的可是？”
　　丁雾离一瞬间觉得宁知晓的这张脸很不普通，不仅不普通，还很特别，特别的像一只狐狸。他万分配合的笑道:“宁兄自然说的是，既然丘兄此事不宜外言，不提便是。咱们还是喝酒，喝酒……”
　　龙潇和霍千都是个有眼力的人，又素与宁知晓交好，也不多言，拉着丘钰又是一阵美酒畅饮。
　　偏偏这丘少堡主是个话唠鬼，没几杯酒下肚，又开口道：“你们说，这梅花夫人倒真是有意思，这么大手笔的宴请百家，开筵至此，却也不来露个面，发句话，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
　　霍千视线落在宴筵中心的湖心亭，答道：“已经来了。”
　　“来了？”丘钰有些困惑。
　　“不仅来了，还带着佳音而来。”龙潇的眼睛里映着一片轻纱帷幔。
　　“难道？”丘钰看向宴地中心那个布满轻纱帷幕的水中凉亭，似乎有几分明白了。
　　丁雾离看向宁知晓，宁知晓也看向丁雾离，二人相视一笑，皆不言语。
　　恰好此时，琵琶变曲，已不复温柔缠绵，只存杀伐决断。一瞬间，四周开始安静起来，几十桌宾客相继噤声，愈发显得琵琶声调杀气腾腾。月光下，很多人开始站起来，他们的脸色开始泛白，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冷，他们手已纷纷摸上了自己兵器。
　　宴会原本和乐的气氛也因此变得诡异起来。
　　突然一个清朗之声响起：“好一曲越女悲战曲，弹得好，弹得真好！”于此同时一道身影似微风拂面般掠过众人，稳稳落在湖心亭前空旷之地。
　　“丁兄的动作还真快呀！”丘钰叹了口气，龙潇摸了摸腰，霍千挥了挥扇子，都跟着站起来的宁知晓凑到人群中去了。
　　众人远远瞧去，那是一白衫少年，负剑而立。姿容仪态，十分风华。只见他向湖心亭拱手行礼道：“夫人的琵琶精绝神妙，叫在下十分欢喜，在下愿舞剑一和，答谢夫人这番盛宴。”
　　话音方落，便见那少年手中的银剑挥立四方。一弦龙吟凤鸣来，一剑飓风瀑雨去，一弦金戈铁马至，一剑烽火烈焰散，一弦傲雪凌霜寒，一剑春花秋月灿……
　　人群中有人轻声问道：“这少年是谁？”
　　“不知道……”
　　“不认识……”
　　“没听过……”
　　丘钰忍不住叹道：“这位丁兄的身手还真是不凡！”
　　“何止是不凡，实在是了得。”龙潇在后头加了一句。
　　“确是十分了得，恐怕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霍千这一句话，引得丘钰和龙潇皆是一惊。他们认识的霍千，时至今日共战三百八十一位江湖高手，未有一败。他们认识的霍千，不论家中长辈还是授艺恩师都其称后生可谓，独秀一枝。他们认识的霍千，迄今为止不曾说过半分犹豫之言。
　　可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霍千，他说了恐怕，他有了犹豫，他开始不确信，这足以说明丁雾离是个可以和霍千不相上下的人。
　　宁知晓目不转睛的看着丁雾离动则如风身影，轻声说道：“他每挥一剑，便是一门失传已久的江湖绝学。”
　　“什么？”龙潇和丘钰闻言同时惊呼。一剑便是一门江湖绝学，还是失传已久的，那他……
　　霍千的眉心微拧，看着丁雾离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从第一剑开始，他已经挥了十七剑。”宁知晓的声音依然很轻。这样轻的声音，却又如巨石一般重，压的丘钰有些晕眩，压得龙潇有些恍惚，压得霍千有些牙疼。
　　十七剑，十七门。很多时候，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练好一门绝学，而这个少年，年约不过十七八岁，居然身兼十七门江湖绝技，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渐渐地，琵琶声止，剑花散去。轻纱帷幔里传来一声威严的女音：“丁少侠这是要救人？”
　　“不敢不敢，在下不想救人，只是天生不喜血色罢了。”丁雾离谦虚道。
　　“不喜血色？”帷幔里的女人轻蔑的笑了声，“既是身在江湖，何处可不见血？丁少侠未免太天真了些。”
　　“其实夫人并未有杀人之意，否则又何必供我等酒足饭饱呢？毕竟那是二十年陈酿的庐山意，若是喂了一群将死之人，岂不可惜？”
　　丁雾离话音刚落，空中又响起一声空灵出尘的女音：“自然是很可惜。”
　　众人纷纷看向空中之时，湖心亭前已经立了一位素衣轻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