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百夜》百宿

3、月有圆缺

　　夜色很美，月色很迷离，晚风很清凉。丁雾离的眼睛里映着一位姑娘，轻纱遮面，衣袂飘飘，恍若仙子。这般瞬息而至无声无息的轻功，彷佛与当日的元梦夫人如出一辙，并更为出神入化。眉梢微挑，似乎想到了什么，禁自微笑起来。
　　“你是何人？”随着湖中亭里的一声探究，众人目光再次汇聚在湖心亭前，纷纷惊诧那位凭空而现的的素衣女子是何许人也。
　　素衣女子盯着丁雾离瞧了一会，才把目光视向纱幔之后，开口念道：“昔年容华，芳姿绰约，一寄时光溪流水，往不复来。今夕明月，阴晴圆缺，一如悲欢离合者，生死无常。“空灵的声音缓缓而来，带着几分叹息，萦绕在花前月下，如陈酒之醉，如碾花之殇，叫人听来便有几分惆怅。“夫人不识得故人了吗？”
　　“华芳溪是你何人？”梅花夫人素来威严稳重的声音也变得急促紧张了些，细听之下还有几分惧怕。
　　底下有人轻声问道：“华芳溪是谁？“
　　其实华芳溪这个名字，不止梅花夫人，今日在场之人，若过而立之年，大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大都会记得那段往事，大都会心生几分忐忑。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场江湖恶梦，一段江湖悲情。姿容无双的少女，侠义有为的剑客，本是一段天作之和的良缘，男才女貌的佳话，却最终走向视如寇仇食肉寝皮的下场。那个少女便是华芳溪，是漠北梵月殿的少令主，人称芳华仙子。那个剑客名为韩秉，是江南谷雨山庄的六公子，人称寒玉公子。昔日的谷雨山庄是江湖上为数不多庙堂武林俱负盛名的鼎盛之族。韩氏之名，闻之于朝堂，威动三分，传之于江湖，七分震慑。韩氏门下不是江湖卓越之辈，便是朝堂栋梁之柱，荣盛富锦，天下皆知。六公子韩秉更是天之骄子，文武全才。人曰：小楼酌酒状元郎，清风剑寒玉公子。这般少年英才，风云人物，本是江湖上世家名门的佳婿上选，闺阁红妆的心之所挂。偏这位寒玉公子千好万好，却在姻缘处犯了大忌，曾当众言：美玉虽良多，无暇却未有，放眼尽江湖，无人可为妻。因此得罪了一众江湖红颜，提到韩秉便是疾首蹙额。也是造化弄人，世事难料，此话流传未多久，韩秉就遇到了凤凰谷大小姐花泣血，一见钟情，多般示好。却不想凤凰谷早就送过拜帖至谷雨山庄，欲意两家结亲。偏他六公子那时豪言放天下，无人可为妻，直接推拒了。花泣血便也成了韩秉之前得罪的一众红颜之一。她自幼众星捧月惯了，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寻常人看来不过赔礼道歉的一桩小事，在她那里却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必得感同身受的。是以，她也放言江湖:寒玉如草芥，于江湖泛泛，不值一提。寒秉到底少年心性，又为世家子弟，自然也受不得这般贬低，一气之下，斩断情丝，更专于剑道，剑法日益精进。后多奔于江湖，惩恶扬善，维护正道。华芳溪便是此时出现，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怀抱琵琶回眸一笑，轻飘飘便得了一个芳华仙子的美称，也轻飘飘的拨开了韩秉的尘封之心。芳华仙子和寒玉公子成了夫妻，江湖上多是艳羡称赞之言，却意外激起了花泣血的争斗之心。导致两个人的美满良缘，变成了三个人猜忌妒疑，从而牵扯出华芳溪的真实身份——漠北梵月殿的少令主。梵月殿一直是江湖巅峰的传说，它位于北漠，古老而神秘，是欲望之地，只是历年来少有人可去，即便去过，也不能识路。大多数人都敌不过潜藏骨子里的欲望，大多数人都想去梵月殿里一探究竟。荣盛非凡的谷雨山庄，也不外如是。他们威逼利诱，百般手段，如狼似虎，都势要从华芳溪口中探得梵月殿的下落。韩秉为了维护妻子，与家族决裂，带着华芳溪远遁。未久，却带着花泣血的尸身回到谷雨山庄，提及华芳溪便是怒容满面，切齿之痛。此后没有多久，谷雨山庄一夕之间满门横死，韩秉下落不明。而后江湖上有人出了悬赏令，韩秉的人头，五十万两黄金，买主正是梵月殿华芳溪。这是一个天价，一个十足的诱惑。大半江湖人士开始疯狂寻找韩秉，为了黄金，也为了触及梵月殿。可谁也没有想到只要他们有了一丝韩秉的消息，就会诡异的死去，既无外伤，也未中毒，死法十分古怪，江湖上又开始了各种猜忌，厮杀，惶恐。直到峰西，云南两家主人出手干预，悬赏令一事渐渐淡去，江湖慢慢归于平静，只是韩秉依旧下落不明，华芳溪也了无踪迹，唯剩下梵月殿的传说依然流传于江湖。
　　“看来夫人记性尚好，也不曾忘记家师，总算不负她老人家数年来的挂念。” 素衣女子的言语淡漠，却丝毫不掩饰轻视嘲讽之意。
　　“是她……是她……你是……你是阿月……你是阿月？”梅花夫人声音愈发颤抖，断断续续之间又是惧又喜，听来十分奇怪。
　　素衣女子并不理会梅花夫人断续之言，接道：“家师听闻夫人大宴群豪，猜想夫人是有大喜，特命我来送份厚礼，以尽昔日旧人情谊。”话音刚闭，只见她衣袖微动，梅花夫人的凉亭帷幔便在一瞬间破裂开来，轰然倾塌。一道身影从中跃下，落到人群之前，接着便是一阵唏嘘之声。
　　梅花夫人素来隐秘，江湖中人只闻其名，听其声，却从未见过其容。只当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夫人，不曾想竟是一个年轻妇人，且十分貌美。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除却丁雾离这般年纪的少年辈们，几乎个个都是面色凝重，紧张万分。有人低呼：“花泣血！”
　　凤凰谷的杜鹃花很美，一到花季，满山遍野，艳红如血，名满江湖，人称泣血花。凤凰谷的大小姐更美，玉面朱唇，明眸秋水，巧笑倩兮，望者心醉，芳名花泣血。当年花泣血行走江湖，声名大盛，是以昔日的江湖中人，大都目睹过其芳容，并且记忆深刻。此刻他们眼前的怀抱琵琶红衣妇人，眉目依旧，不输当年美貌。只是花泣血早已经死了，早在十几年就死了……难道…
　　“我总觉得这梅花夫人的模样似乎在哪里见过！“邱钰捏着下巴喃喃自语。
　　“我也觉得眼熟的很！”尽管天气寒凉，龙潇的手中的扇子仍然有一下沒一下的摇着，这是他的老习惯，每每思考什么事的时候都要装模作样扇扇扇子。
　　“你确实会很眼熟！”霍千跟着补了一句，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前方风姿独立的素衣女子，神情晦暗不明。
　　霍千这句话犹如一道火光，瞬间照亮了龙潇那有些模糊的记忆，他合上扇子，正要开口，便听到梅花夫人的颤抖的声音：“阿月，你难道真要杀我不成？“
　　“夫人以为你这通身的罪孽，只消一死便可了结吗？“一字一句空灵涤荡，好似碧落黄泉，空谷袭来，叫人心生惧畏。
　　梅花夫人听闻，身形踉跄，面色更加惨白几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众人不明所以，又惊又俱，满腹疑虑，也不敢言语。只见素衣女子身形微动，目视众人，问道：“不知青城掌教谢吴宁可在？“
　　人群中一青衣道士站出，拘礼答道：“贫道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青城一派自居深谷，与世隔绝，素来不理山外之事，不知今日谢掌教缘何在此？”
　　“贫道……“青衣道士面露几分异色，似有难言之隐。
　　不待谢吴宁多言，素衣女子又问道：“敢问华山派无音师太可在？“
　　“贫尼在此。”众人循声望去，一青衣女尼缓缓站出，正是华山派掌门无音师太。
　　“华山派素有祖训，专于剑道修行，除却武学教艺之外，严禁下山。今日酒宴，无音师太因何在此 ？
　　“这……“无音师太面容犹豫，也是一派难言之色。
　　接着素衣女子又一连问了云天派，琼花楼，绝顶峰等数十家门主，无一不是面露难色，有口难言之态，叫人啧啧称奇。
　　“姑娘一连问了这许多，又尽知各门各派家规秘事，倒也叫在下十分好奇，姑娘是谁？为何而来？”霍千这一句话实在是问出了众人心中之惑。众人都忍不住将耳朵尖尖竖起，盼解谜团。
　　素衣女子目光一转，停留在身形俊逸，眉目似雕琢的黑衣少年身上，说道：“那霍少侠又为何而来呢？区区一支梅花镖，长明宫怕是还看不上眼。“
　　“奈何送镖之人，长明宫很是在意。“霍千突然笑了笑，刀削斧刻的面上也少了几分严峻，又道：“在下所惑，还请姑娘解答？”
　　素衣女子似轻叹一声，道：“我乃梵月殿门下弟子，月圆缺。今日所来是奉家师之命，讨一笔经年旧账。”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先前那数十家被问及来由的掌门更是面色惨白，身形不稳，冷汗淋漓，比之前梅花夫人的脸色还要难看。更有甚者，跌倒在地，神情恍惚，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霍千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口中轻轻念着“月圆缺“这三个字，很为入神。龙潇环顾周围，左右观之，手中的折扇又开始有一下沒一下的摇着。丘钰则拉了拉宁知晓的衣袖轻声问道：“知晓，你早前说会有变故，是不是就说这姑娘？”一侧身，才发现，宁知晓双目垂敛，呼吸均匀，竟是站着睡着了，他顿时有些呼吸困难，无话可说。这样场合，这样站着，也能睡得这般安稳惬意，他实在太佩服这个表弟了！

　　谁也没注意，早前的潇洒舞剑的白衣少年丁雾离已经不见了，一并消失的还有那姿容貌美的梅花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