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冥府一枝花》烟螺生

8、梦醒时分

　　周彦奇最近不对劲。
　　他直播改在了白天，还避着梅烟，有时她出现在他身边都能把他吓一跳——他怕她，我曾见到卧室门一闪而过的驱鬼符。
　　他也应当察觉了: 就算感觉不到妻子的变化，也该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当他意识到自己被饿鬼慢慢同化的时候，恐惧就会无孔不入。
　　因为直播时间的变化，车成只能晚上看回放。前女友那绝情断义的几句话还没有打倒他，我敬佩这个男人。
　　假如有人同样待我，恐怕我都听不到她的第二句话。
　　这天我们发现周彦奇的直播地点换了。
　　是那个熟悉而破旧的方寸小屋，也就是我初次见到周彦奇的地方。
　　他在直播中一反常态，大胆地说出了实情: “朋友们，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我太害怕了。我在这个地方是临时租的，就是为了躲着我媳妇儿。”
　　“她是鬼，不是人。我半夜看见她在冰箱前咔哧咔哧吃我们家新买的猪肉……妈呀，我快崩溃了……真的这不是我编的。”
　　“她上厕所出来那东西，都不是正常屎，特别黑一团，看不出来是什么……肚子那么大像要生了似的其实不是，我知道她才怀孕五个月，也不是双胞胎……”
　　“我怕，害怕哪天睡觉就被她吃了。大师说我阴气缠身，恶鬼常伴，是生死大劫。我不能跟她住了，我得躲着她。”
　　“朋友们，看到这个视频的人，如果我这次没死，你们一定要关注我，给我点赞刷起来才对得起我！还有，也不能报警，大师说这个鬼比较猛，正常人干不过它……我现在在等，等大师说的天神回来，收了它。”
　　“我真不是骗人！哎呀人能拿生死开玩笑吗！我现在在这个地方呆着，只希望她不要找过来。看上她真是老子倒霉，这么晦气！等恶鬼收了，就跟她分了……”
　　车成看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了，他匆匆穿了件衣服就往梅烟家去。
　　门虚掩着，鬼气源源不断地从门内流出。
　　我判断到梅烟已无生还的可能。而此时距我接到捉拿饿鬼任务的日子仍有五天。
　　我后悔没有早些拿到这个案子。
　　“烟烟？”车成推开了门，试探着呼唤曾经的爱人。
　　他心跳如雷，不知道是跑的太急还是心里害怕。
　　卧室传来奇怪的“咔哧咔哧”的咀嚼声，整个屋子蔓延着死一般的寂静，使得这声音清晰可闻。
　　周彦奇当然是不在家的。
　　车成循着声音走到了卧室。他和梅烟，不，是饿鬼，仅有一门之隔。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来。
　　卧室的声音停了，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但最终对方打开了门。
　　梅烟的气色不错，比之前见到她的样子要更好些，化了精致的妆容，艳红的嘴唇一开一合: “你来干嘛？”
　　车成松了一口气，他打量了一会儿梅烟，“我怕你出事……你在家为什么不关门？”
　　梅烟越过他来到客厅，喝了一瓶可乐。“我愿意不行吗？”
　　车成皱着眉头: “烟烟，你知不知道周彦奇他在干什么？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直播？他……”
　　“行了，”女人打断他，摸着自己硕大的肚子，“三番五次过来想干嘛？我告诉你，我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要再来我家，如果你再来，我就搬家了！”
　　车成又心痛了。
　　“我不是想纠缠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周彦奇不把你当人，他要请大师对你做法，他已经精神错乱了。我怕你还和他住在一起，他会伤害你。”
　　“呵呵呵。”女人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吓得车成瞬间闭嘴。
　　那一瞬间我感到车成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你走吧。”梅烟倚在沙发里，情绪又恢复了正常，似乎刚刚那个笑声不是她发出来的。
　　车成咬了咬牙，最终决定妥协，“好。”
　　我以为车成这下该死心了，结果他匆匆忙忙跑回家，翻箱倒柜找东西。
　　在沙发缝里找出了一条如意状的玉坠。玉坠散发淡淡的佛光，由一条破旧红线穿着，看样子有些年头。
　　是开过光的，却没什么用，只是防小鬼近身用的。
　　不过，这条玉坠好生眼熟，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车成拿着玉坠再次赶向梅烟住处。
　　我很怀疑他已经发现了不对，但就算如此，拿着一条破坠子能有什么用呢？
　　离她家不远，我就闻到符箓燃烧的气味了。车成躲在近处树下，我们得以听清屋内的情况。
　　“大师，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拿出捆仙绳把她绑了，然后再做法杀了它呀呀！”是周彦奇的声音。
　　一个道士说道: “你别怕，它已经被我的符箓困住。这是个不同寻常的鬼，身有判官亲笔罚下的罪，我们最好请天神处置。”
　　我精神一振，看来这个道士有点本事，能看得出饿鬼身上的业，想必是叫的上名的。
　　又听到“天神”，这个“天神”到底是什么身份？
　　周彦奇听了有些着急: “大师，您这都把她捉住了，就给就地做了呗！天神不知道还有几天能过来，我怕这中间出什么岔子，万一没等天神处分她，她就跑了或者发疯了怎么办啊！”
　　“不行，”道士回绝，“这个鬼对我们很有用。说不定能得到天神的奖赏。把她关到地下室吧！”
　　我还在想一只饿鬼能有什么用，你们人拿它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留着纪念么！这时车成突然起身，冲进屋内。
　　他手里拿着不知什么时候折断的树枝，指着一道士一周彦奇，“你们不能这样！烟烟是无辜的！她会死的！”
　　周彦奇吓了一跳，闻言上前就抢下了车成的“武器”: “你个傻子！你看看这女的是什么？她被鬼附身了！”
　　动作间，周彦奇的大肚子不经意从宽容的衬衫下摆露了出来。
　　他竟吃了这么多鬼气？
　　我回想一番，似乎初次遇见他时还不曾如此。
　　“烟烟还怀着孕啊！周彦奇你怎么这么丧心病狂！”车成跑到沙发上贴了符箓而“睡着”的爱人身边，想揭开那些东西。
　　一旁的道士大喝一声，一条鞭子抽过来瞬间打掉了车成的手。
　　车成手腕立刻肿起来。
　　虽然很痛，我也松了一口气，不曾想车成还对梅烟抱有希望。如果符箓被揭掉，梅烟就会清醒，最先受难的一定是他。
　　车成抖着手拿出如意玉坠，对着道士大喊: “你不要欺人太甚！”
　　道士见这坠子挑了挑眉，却并不在意。“眼熟，是方道子那家伙的？…………周先生，你赶快把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请出去吧！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车成不想这坠子对他没用，“你们涉嫌绑架人口，我要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这词我知道，是和我们身份一样的人间官差干活的地方。
　　这话一出口他就被周彦奇抓住，车成拼命挣脱，然而还没跑到门口，道士的鞭子就飞袭过来，车成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道士说: “既然不想活，我就送你早登极乐……不过，在这之前，你还能做点善事。”
　　他……这话什么意思？
　　“周先生，”道士叫道，“你不是害怕吗？我送你一份保障。”
　　我心里一惊，他难道想活炼灵体？
　　人间王法如此寡薄，区区道士就能任意杀生了吗？！
　　我不知如何炼制活人灵体，但曾见过一只。是个六七岁大的女孩儿，脖子上缚着一条白绳，身负之业足顶一只百年怨鬼。
　　被判下畜生道，三世均生不过凉月，身溃而亡。
　　道士持一柄小旗子，旗身着业火，凶兽混沌画于旗面，作张牙舞爪状。他口中念念有词，只一挥，团团业火瞬间烧到车成身上。
　　我顿觉灼痛难忍，仿佛灵魂被生生从□□撕开——难道这业火还想炼化我的这一抹灵识不成？
　　车成凡人之躯，无法奈何地狱业火，瞬息间灵魂已被活生生剥落——然而业火仍未熄灭，我愈感不妙。
　　业火灼痛难受，我不是神仙，只是一只花妖，若这火想烧上我几天几夜我也是难逃一死的……况且只第一条就实难抗住啊！
　　道士似乎也发现了可疑: “咦？怎么还在烧？难道……”
　　不好！我四下望着，见车成手里的如意在阳光下通体明亮，十分有灵性的样子，索性拼了命钻了进去。
　　我在新身体中动了动，玉中凉意缓解了身上的阵阵灼痛。
　　居然还成，这样品阶的玉如意之前就这么被车成忘在沙发缝里？果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钻进如意里，那火便熄灭了——看来真是要炼化我的……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我逃了出来，那道士也不曾发觉。
　　只是恐怕剩下这点我撑不到回本体的时候了，想到以后，我就是个神志不清人格不健全的发育不良小渥丹，想到以后，我就会被日游神抛弃，流落街头，没钱没饭吃……那情景，似乎比车成更惨！
　　起码他没几日就能去地府报道，说不定顺便还能领个补贴。而我，真是惨的一批。
　　我观车成模样，才知炼化活人魂魄以后，那魂是有些失智的。这时道士从车成手里拿出了玉如意，自言自语: “方道子本事没有，眼力见儿倒不错，完事以后这东西能卖不少钱。”
　　说完从周彦奇处拿了一件贴身之物，与车成交换，并嘱咐道: “周先生，我把他副魂魄拘来给你当背后灵守护你。现在取他的贴身物给你，魂魄恋顾旧体，才会跟着你。”
　　我同周彦奇一样惊呆，原来如此，周彦奇最后是死于车成之手？这就是车成拼掉魂飞魄散也要杀了他的原因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投胎转世报复他，为什么不等到阎王殿申诉惩治的时候？为什么我只能附身无法行动？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除了给我无法挽回的结果，我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