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调》茂名

3、金钗换酒

　　慕容纨总觉得她在白雾中已走了很多年，路过一个岔路时终于白雾不见了，她看到了父亲慕容邺。
　　父亲问她可有好好练功练字，她本想说她已经不在府中了，又怕父亲伤心，强自镇定道“练了，父亲，宛宛每天都有练习。”她突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却听父亲伤心的说“是爹的错，爹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你好好一个女儿家，爹却要你隐姓埋名过男子的生活。可爹没办法，宛宛，不要怪爹。”慕容纨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这分明是她十三岁前与父亲的对话，如今她已经十七岁，这话早在四年前就未曾提起了啊，只是还未等她回话，大雾又起...
　　慕容纨是在肋间一阵阵刺痛中醒来的，痛的她实在受不了，以至她竟在睡梦中生出幻象把肋骨从肚子里拿出来了，只是片刻之后肋骨刺痛感又甚，简直生不如死，之后终于悠悠醒转，所见竟是床榻绫罗绸缎。
　　她想起左胸被捅了一刀，下意识要去摸，只是刚抬手便一阵刺痛，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莫动了，算你命大，心脏竟在右侧，看来是天不亡你。”慕容纨转头一看，竟是杨丞。一时间瞠目结舌，痴痴傻傻。反应过来便要起身，一句话都不想同此狗贼多说，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却不料被子下露出一片白皙肌肤，登时她便感觉到不对劲，一阵惊慌后立刻又躺了下去。果然身侧悠悠传来一句嗤笑“不曾想你是女子，你阿爹真是将你藏的滴水不漏，同朝为官两载，本官竟未发现半分异常。”慕容纨怔愣良久，无奈开口“滚出去。”杨丞的声音便冷了下来“你说什么？”可转瞬他又笑道“怎么？怕本官看到你的身子？不妨告诉你，你这衣服可是本官亲自动手脱的。”慕容纨越发恼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骂杨丞“你这老不死的狗贼，你此刻不杀了我，有朝一日我定会歼灭你这乱臣贼子，你这混蛋，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杨丞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此刻听了这话便是怒火中烧，伸手掐住慕容纨的脖子便将她整个提了起来“你最好不要再试图惹怒我！你们慕容府全府上上下下的性命可都在我手里，包括你爹。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听到没有？”此时慕容纨整个脖子都被他抓在手里，呼气都是问题，更不可能回答他了，杨丞大概被气糊涂了，未想到这点，只是静候片刻未听到慕容纨说话，以为她默认了，便重重扔下她径自出去了。
　　而慕容纨呆滞良久，自知前路无望，竟生出一股绝望感，如今的她连身份也尽皆暴露，这么多年的努力无非是前功尽弃，如果让父亲知道该何等伤心。
　　现下更是连性命都难保，她恨不得此刻与杨丞同归于尽，一来叫他无法迷惑陛下为祸百姓，二来是报私仇，一股子闷气不上不下，差点没将她憋死。
　　平复之后，慕容纨开始思考慕容府为何遭此大祸，料想是杨丞开始对他们下手了，先是父亲慕容邺，再是她跟慕容府，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跟父亲上奏弹劾他吗？或者是父亲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思来想去也就这些原因了，心想这狗贼还真是滥杀成性，简直丧心病狂！！只是为今之计她能怎么样呢？杨丞定是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她，想趁皇上不在将她灭口。转而又嗤笑一声，就算皇上在又如何呢？以杨丞现在的权势，父亲又不在京中，想要除掉她一个小小五品官员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正苦思对策，门口突然进来一个小厮，后边领着一个女官，手提药箱，她不由苦笑，看来杨丞现在并不想她死。那小厮于门口屏风处站定，女医来到她床前，她不由松口气。期间那女医一言不发，手法轻柔，并未弄疼她，后来还是慕容纨忍不住问“大夫，我肋下很疼，可有止疼法？”那女医这才看她一眼却一言不发。许是又看她可怜才道“你肋骨骨折，为今之计只能卧床休息，待会我会给你开点安神药，还有，你左胸伤势严重，万万不可再牵动伤口。”慕容纨忙不迭答是，不想错失良机，又问“大夫，我昏睡了多久？”那女医突然向上撇了她一眼，正色道“已有七天。”慕容纨悠悠哦了一声，之后那女医什么时候走的她也没注意，只是愣愣发呆。..
　　如此慕容纨便只能在相府住下，只是半个月过去她仍不能走动，也没有再见到杨丞，期间只有一些丫鬟跟那个女医来过，只是都不主动与她说话，她心急如焚又没法子，好在她从小练武，近几天已感情况好转，相信不久之后她就可以与常人一般了，只是生平第一次受伤便差点踏入鬼门关，又想到之后的艰难险阻，越发忧愁，常常望着远处发呆，一坐就是好半天，有几回她看到几个丫鬟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怜悯，每到这个时候，她只能默默别开眼，强作镇定，心中的恨却是越溢越满。。。

　　十天之后，慕容纨终于大好，前几天走路还喘气，今天已经可以支撑身体走好久了，中午一个丫鬟还扶着她到院中散步。其实她走动已经不成问题，又不好拒绝。当晚杨丞便来见她，意料之中又不免心慌，不曾想多日不见，他竟身着一袭重盔甲，头盔被他拎在手中。他身姿本就笔挺高大，英挺如剑的眉毛，肃然正色的面容，墨水一般的眸色，从中永远都看不到波澜，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只是今日慕容纨才真正打量他，她心想此人若是像父亲一样做一个忠臣良将，必然算万里挑一、一表人才。“本官听说你已无碍了？”她根本未曾听清他说什么，匆忙开口却答非所问“你如何这身打扮？这铠甲分明只有当朝太尉与我父亲大将军才可穿戴，你不过是一介文官！杨丞，你又做了什么？”可杨丞只是沿着饭桌慢慢悠悠转了一圈，见无落脚地，便径自向慕容纨大步而来，未料他只是矮身坐在了床上，这才看向慕容纨“皇上早已回朝，你父亲之前所携军令也在今日归于我手，自然这着装也要按仪制来，今日本官于校场点兵，故作此打扮。”慕容纨未曾想他会一本正经回答她的问题，可她根本无暇细想，又道“皇上出塞岂非儿戏，怎么会早已回朝，这才多久，莫非又是你这狗贼”她说到一半便接触他凉凉的眼神，忙又改口“莫非是丞相你做了什么手脚？”不想杨丞也是一愣，又随即一笑“本官忘了你一直卧病在床，前因后果竟全然不知，真是个可怜虫。”复又站起来走到饭桌旁，慢悠悠斟了一杯茶，却只拿在手里把玩并不喝下，慕容纨早已心急不已，正犹豫是否要催促他，便听杨丞开口，语气中竟有一丝快意“你可知本官为何抓你？你谋害皇室，却还想嫁祸本官，如今天子震怒，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可以走？”慕容纨登时便愣在那里，呆若木鸡，口中喃喃“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我根本没有”抬头却见杨丞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慕容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敢明目张胆闯入慕容府，原来他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来陷害她！她早便知道杨丞一定安了莫须有的罪名给她，却不料是此等诛九族的罪名，若不是她的确没做过，以杨丞刚才的口气，就连她都要信以为真了！一时怒火攻心，冲上去便要伸拳揍他，手刚伸到一半，那茶水便不偏不倚泼到她脸上，下一瞬慕容纨被他反扭于桌上，膝盖抵在她大腿上，她便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怎还是如此冲动？事已至此，你就应该学着聪明一点，还是想想如何求我，才不至于被有心人上报皇上你还活着，到时候你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忘了你府上还有那么多条人命！”她心灰意冷“就因为我父亲弹劾你吗？你简直丧心病狂，一切因你而起，你又怎会救我们。”他力气奇大，片刻她胳膊便已无知觉，左胸又在隐隐作痛，好在他下一刻便放手，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从桌上爬起来了，她想就这样吧，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只是可惜父亲将希望放在她身上，原来她这般无能，还连累诸多性命。杨丞似乎看透她所想，竟像是安慰她道“事情还不到穷途末路，你不必如此。虽然你所犯罪行滔天，但念在你父亲功高至伟，皇上命你父亲忠心报效国家，将功折罪，至于你”他冷笑道“你父亲早已收到皇上命人报信，就说你已经伏法，叫他不必再徒劳无功。”这话就像一缕阳光照进黑暗地狱，四肢百骸又重新活了过来，她勉强撑起身子看向他“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救我，还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杨丞此人倒也坦荡“当然是你还有用，不过用不用得到也未可知，所以你还是想想如何讨我欢心，才能让你在这世上多活上几日，你慕容府上下也可以跟着你沾光。”他又道“毕竟如今我还未处置那群奴才。”慕容纨本欲还想问他皇子现在如何，前因后果，想想还是作罢，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可恨她从始至终连为自己喊冤的机会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