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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人作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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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黄云白,夕阳西下,天边红云滚滚,晚秋时节已有几分凉意,或许只有这个时候慕容纨才觉得自己活着还是有意义的。几个月前她伤好之后府中管家便为她安排了一份差事,跟一群婢女一起洒扫庭院,管家还为她另改名为小婉,她也有过屈辱,多次求见杨丞却不得,便想要偷偷出府,心道便是被官府捉住一死也罢了,不死她还是要想办法洗脱自己罪名的。不曾想杨丞竟派人暗中监视她,溜出高墙之际他已带人等在她必经之路,她委实心有不甘,怒道“杨丞,你可以杀了我,或者不放我走也随你,只是我慕容氏宁可一死也不会受你这般羞辱。”说完便拔下发上的钗子抵在了脖子上,月光下杨丞只是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看着她并不答话。
慕容纨心下悲凉,却始终下不了手,她还是不甘心,她还未看到这佞臣贼子伏诛,还未见到父亲如何,她还未洗脱全府罪名...僵持良久,终于听到杨丞开口“怎么?莫非堂堂中郎竟是贪生怕死之徒?还是需要本官帮你一把?”听到这话慕容纨便想到当日他将匕首推入自己胸膛时的情景,手法纯熟不拖泥带水,杀人于他不过平常小事,惊怒之余,却还是缓缓放下手中钗子,他说对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她还留恋尘世,也并不想窝囊的死于自戕。
杨丞见此哼笑:“原来也不过如此,哦对了,如今你是唤做小婉是吗?本官倒忘记告知你一件事了,你慕容府上的白管家白凌跟他的家人将在今夜被杖毙。若是你下次再敢私逃不服命令,你府上死的可就不是区区几个人了。”乍听此言,慕容纨如五雷轰顶,竟只能呆呆望着杨丞。
为何她行事永远牵累旁人,她竟如此一无是处吗?或者她的命运就该止步于此?上天不公,连一丝筹码都不曾施舍于她,可笑偏给她一副救世主的古道热肠。又一时以为他在说笑,可杨丞此人百无禁忌,行事乖张,她终于绝望,神色慌张,却还要明知故问:“为什么?白管家与你无冤无仇,这件事是我的错,你放了他们,你想做什么冲着我来。”她着急不已,复又上前几步与他对视,可他的眼中始终无波无澜,她心中一凉,“你听到了没有,你到底还要杀多少人,就因为我逃跑吗?这是我们的事,我叫你放了他们。”话音未落,她已忍不住掉下眼泪,为什么这么难呢,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惜终归扑一场空,徒留笑柄。
慕容纨并未注意杨丞一时的错愕,因为下一瞬她便在杨丞的眸中看到了笑意,略带嘲讽,却满满恶意“真是有趣,还是第一次有女人在我面前哭呢,原来会是你。不过没有用的,你这廉价的眼泪,还是留着哭给对你们忠心的白管家吧。”杨丞说完抬步要走,擦肩之时,她其实已经不抱希望,却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不能放弃:“杨丞,你放了他们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放了他们,求求你了。”原来不知不觉,她已再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慕容府少主,因为杨丞,她已卑微至此...意料之外,杨丞竟然回身望她良久,在她以为一切会有转机之时,他神色却突然转厉,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慕容纨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古井无波的脸上有如此神色,加之他为人狠辣,不禁有几分胆怯,抓着他袖子的手也放松了力道,谁知杨丞突然抓起她手腕,怒道“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今天不过是死几条贱命,再有下次,我让你们父女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便大步离开,秦风紧随其后,而她还是被侍卫押回丞相府中,原来终归一场徒劳,愚蠢却不自知。
两个月后,西京下了一场大雪,冬天已真正到来。天还未亮,管家便派丫鬟素素叫她去打扫院子,她所处是西院的一座偏僻小屋子,屋内简陋,连一个院子都没有,出门走几步便挨着马厩,如此管家便将打扫马厩的事也交由她了,只是天气渐冷,就连马厩前几天也重新翻修了一遍,地下铺着厚厚的稻草,围栏加固,顶层加盖了瓦片。只有她的屋内依旧寒冷,多亏素素给了她两床棉被,才不至于太冷,幸好管家虽然没有给她暖炉,但是看到棉被也没有说什么,否则她真的怕自己熬不下去。“素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说来好笑,素素当时在她左胸受伤时还照顾过她,只是如今她可能还不如一个丫鬟。素素面色像是有些为难,犹豫一会还是说“小婉,管家让你现在去打扫庭院..”原来如此,这段时间诸如此类刁难早已见怪不怪,唯有素素还愿意为她打抱不平,其他丫鬟见了她总是匆匆走过,她沦落至此,不怪乎此,何必强求,只是到底意难平。慕容纨笑笑说“好,你回去再睡会吧,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去。”她回身去叠被,却未听到开门声,回身去看,那丫头正在看她,眼神幽怨,活像受委屈的是她,少不得又要安慰一番“好了,回去吧,正好我也喜欢雪,就当欣赏雪景了,也好锻炼身体。”素素知她话少,这才道“那你多穿点。”又想到慕容纨并未收到过冬衣物,自知失言,只能转身离开。慕容纨摇头苦笑,重新叠被,之后匆匆拿起扫把走向前院。昨夜下的大雪,已厚厚的没过脚踝,明明良辰美景,于她却总是乏味,如今更是一种折磨,雪花触体即融,她还是穿布鞋,可想而知鞋子已经湿透,她想她着实可悲,过往十七年如浮烟,如今想来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断不知会有今日,她一直以为她一定会功成名就,做一个像父亲一样赫赫有名的将军,为此勤学苦练,可如今声名狼藉,做此肖小,实在可悲。
昨夜雪着实下的有点大,扫雪她还是第一次,没有落叶那么好扫,几个时辰下来也只扫到临近的东院,她手上却已经被磨出好几个水泡了。扫至东院中门的时候,她看到秦风抱着一个金黄的瓷器从杨丞书房出来,行色匆匆。
刚开始秦风看她的眼神还颇为怪异,如今对她也见怪不怪了,想来造化弄人也就是这样了。只是她对那个瓷器好生熟悉,但是书房台阶之上站着近卫,想靠近无异痴人说梦。她沉思之中,未料书房门突然打开,杨丞正好看到了她,她低下头佯装扫雪,正准备接受他一贯的嘲讽,未想到他迟迟不说话,她抬头却看到他正盯着她的脚下,大概他也察觉到她的目光,撇开视线竟一言不发的走了。
扫完雪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她自嘲一笑,全身已经被冻得有点麻木,膝盖隐隐作痛,强撑着走回屋子,换下衣服便没有力气去厨房吃饭了,索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她听到有人叫她小婉姐姐,她睁开眼睛才看到是素素,正想说话,素素竟然哭了,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素素哭着说“小婉姐姐,你发烧了,都睡了两天了,要不是管家叫你做事,都没人发现..”怪不得浑身没有力气“素素,别担心,我躺会就好了。”
“我已经禀报管家了,管家派人去抓药了,你不要睡了,待会我熬药给你喝。”
她想如果素素没有发现她,她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
喝过药后,素素说管家允许她休息几日,她当时还颇为诧异,但始终是高兴的,这么冷的天气,她实在受不了,往年在慕容府,每到冬天父亲都会请大夫帮她调理身体,喝一些苦死人的药膳,那个时候她还不高兴,如今才知父亲的一番苦心。
这次发烧来势汹汹,本以为两天就会好,结果拖了半个月,而她在三天后便被叫去干活了,为此常常力不从心,头昏脑涨,有一次她扫着扫着实在难受,就想靠着树休息一下,没想到竟然睡过去了。恰逢杨丞路过花园,见慕容纨这般悠闲,上前便想踢醒她,只是看着她手指上的冻伤,竟然只是站住不动了。他还记得她与他朝堂上作对的情景,记得她看他时的眼神,记得她喊他丞相时的语气,无一不令人生厌,当时他只是暗暗冷笑,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总归会有他们后悔的一天,如今看到她这番模样,挣扎不得,倒也满意。
“睡得好吗?”
耳边轻轻一句问话,瞬间把慕容纨从睡梦中拉醒,她睁开眼睛便看到杨丞背光站在她面前,面容模糊,她初时还有些茫然,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连忙站直身体佯装扫地,也不回话。“本官问你,可是睡好了?”这时候慕容纨才不得不回“我只是一时犯困,你放心,该我做的我不会少做。”“那就好,难得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分。”这次轮到慕容纨嗤笑一声,本分?难为他如此厚颜无耻。杨丞似乎好奇“你笑什么?”“我还能笑什么?如今我不过一个阶下囚,做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这话好像取悦了杨丞,竟看到他微一笑“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倒也不枉受这些折磨,只是可惜了,不过你们这些王孙贵胄又怎么样呢?失了权势还不是一群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