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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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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刚才的梦,锦年觉得很不舒服。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打量着周围,只觉得脑袋又昏又沉,身上也没力气。
她低垂着眼,下巴抵着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那里憋闷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迫切地想要冲出来,让人想笑、想哭……
“喵。”
就在她忍不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身体颤抖时,一个轻柔的叫声打入了她的思绪,指尖传来湿润温暖的触感。
陆锦年低头,看见昨天她捡的小奶猫坐在自己手边,琉璃珠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她心底一暖,就连身上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她把小猫抱进怀里,手指轻轻触上它的鼻尖,商量着说道:“小花,以后我叫你小花好不好。”
小花甩了甩尾巴,没有反对。
“嘻嘻。”陆锦年抱紧了它,微湿的额头抵在猫儿身上,喃喃道:“小花,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是在哪?”
“果然是已经烧傻了,不去问人,反倒去问一只猫。”
少年微讽的话传入耳中,陆锦年循声望去。只看到元邱拿着只瓷碗推门进来,金色的阳光从他身后泄入,又随着木门被锁关在门外。
一见是认识的人,陆锦年便安下心来,她对着元邱甜甜一笑,“早上好。”
元邱摆着张臭脸,说话也冷冰冰的,“没有药,你自己挨着吧。”
他一说,陆锦年才反应过来,她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我生病了?谢谢。”
难怪身体没力气,头也晕晕的。
她眨巴着眼睛,默默记住现在的感觉,原来这就是生病的滋味。
元邱无视她明媚的笑,皱紧了眉。他想不通怎么有人生了病还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粗粝的碗被塞到锦年手里,液体轻荡,在袖子上晕出几朵灿烂的花。
陆锦年两手捧着碗,低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把碗放回去,说了声谢。
接过碗时,元邱微怔。
他很少听到这个字,自从开始懂事,他就知道身份等级这种枷锁已经把他死死钉进土里。
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好像打他骂他才是天经地义,一句谢谢倒是高抬了。
他微微侧身,看到小姑娘眼底的真挚,一种奇怪的情绪突然冲到他心口,让他鼻尖微酸。
元邱闭眼,竭力克制住这种诡异的情绪,说实话,他宁愿被冷面对待,与那些人虚与委蛇,也不喜欢这种陌生而脆弱的感觉。
他转过身,声音更冷了。
“你别多想,我不是要帮你,更不会让你留下来,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
陆锦年笑容不改:“是呀我知道,谢谢你呀。”
元邱:“……………………”
刚说完这句话,陆锦年又摸了摸肚子:“哥哥,我肚子好饿。”
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花,元邱眸子微震,皱眉瞪着她,“你叫我什么?!”
听到元邱话里的不快,锦年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不喜欢?那……我叫你弟弟……叔叔…?”
眼看着少年的脸越来越黑,锦年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说越没有底气。
元邱青筋狂跳,只觉得面前这人果然是来和自己作对的,他铁青着脸把门一摔,“闭嘴!”
“哦。”
元邱直直出去抵在门边,只见他怒色稍缓,深吸了几口气,有些庆幸甚至感激锦年说了那些不着调的话。
不然……还不知会怎样狼狈……他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直到确认自己的情绪再无不妥,终于走了出去。
————
生病的第一天,锦年吃到了元邱的特供美食:杂菜馍馍。
成分健康无糖无盐,不仅管饱,里面的麦麸还能锻炼牙口。
尽管没有胃口,但一想到这是元邱从自己口粮里抠出来的,锦年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下去。
为了节省开销,元邱早早就把蜡烛熄了。
熄灯之后无事可干,能做的自然只有睡觉,可这一睡就出现了问题。
陆锦年抱着被子,看见木头一样立在旁边的元邱,脚尖试探着触了触地面。
“要不我把床还给你?”
看见元邱没有反对,锦年踩上地面,不料腿上一软正好滚到床边。
“哈哈,还真省力气。”她尴尬笑了两声。
却听到少年凉凉的声音。
“没有被子。”
“……”
陆锦年表情一呆,这大哥哥长得挺白,心却挺黑。她转念一想,被子确实也是别人的东西,我堂堂一个修士难道还会怕生病,于是动作豪爽地又把被子一抛。
她自认坚强,却没想被子一抽,就清清楚楚感受到了秋日的萧索,冷意顺着脊椎冲到头顶,没忍住冻了个激灵。
一看锦年被人欺负,小花可不高兴了,它从角落里蹦出来,奶声奶气就对着元邱喵喵叫。
猫儿一声声叫着,不知从哪传出个愤怒的骂声。
“他娘的,这都十月了哪来的野猫叫|春。”
锦年伸手堵了小花的嘴。
“没、没事,我我我我先睡了晚安。”
她闭上眼,却听到黑暗里一个吐气的声音,少年说话时咬牙切齿:“我是说我没有多余的被子给你。”
说完,缩成蚕茧的陆锦年只觉得后领子被人一揪,整个人就被提拎起来。
然后她被推到床里,带着自己体温的被子也丢了过来。
“只此一夜,明天好了你就走。”
元邱背对着锦年躺下,自认为冷酷地宣布了这件事情,没想到背后突然一暖,手臂上传来温暖的触感,短暂地碰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谢谢你,你人真好。”
“喵。”还搭配着小花的称赞。
元邱傻了。
陆锦年说完,也不管他会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就把自己埋进被子,睡了。
只剩元邱一个人瞪着眼熬了半夜,捏着拳头下定了决心:明天就让她走!一定要让她走!!!
然而第二天,没来得及实施计划的元邱一睁眼就发现:锦年不见了。
他坐起身来掀开被子,模模糊糊回忆起那早上好像有人抓着他说话,可他那时候困得不像话,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锦年其实是被吓醒的,小花醒得早,大早上就开始在屋里乱窜着玩耍。
这本来和锦年没什么关系,谁知道小花竟然叼了张红色的纸片凑到她面前。
小花踩上来的时候,锦年还是迷糊的,谁知道一见那张红纸,整个人就激动了起来。
锦年激动地把小花搂进怀里,又亲又揉。
她从它牙齿下取出那枚护身符。
熟悉的金翅玄鸟纹映入眼帘,锦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家纹无疑。
看到这枚护符,她豁然开朗。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只有元邱能和她说话,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始遇见的人就是元邱,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高兴地翻身下床,推了推元邱,把手里的东西凑到他跟前,声音雀跃。
“哥哥、哥哥这是你的东西吗?”
托锦年的福,元邱昨晚熬了个半夜,突然被人突然叫醒,他很不高兴,他抬了抬眼皮,正好对上锦年精神奕奕的一张脸。
他不作理会,谁知小姑娘的爪子又伸过来,推啊摇啊,气得他一个鲤鱼打挺。
“元邱元邱,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元邱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他暴躁地看了一眼,眼睛里突然出现一种名为厌恶的感情。
陆锦年只看见元邱伸手,把护身符抽出来朝外一扔,闭上眼:“这是袁金宝的。”
“……………………”
啊?
袁金宝,就是袁老爷的嫡子,元邱的‘弟弟’,也是那天欺负元邱,结果被她打跑的小霸王。
陆锦年不由产生了怀疑,她来来回回拿着护身符看了好一会,终于认命,去了袁金宝的住处。
在修真界,有一个特殊的规矩。
各派弟子在成人之前需要去尘缘仙人那里摘一种叫做‘尘缘果’的东西。
顾名思义,尘缘果的作用自然是与世俗结缘,修真界虽然独立于一方天地,但与人间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尘缘果的作用就是在修士和凡人之间构建联系。
被选中的凡人以护身符为信物,请求修士为自己排忧解难。
而锦年摘下果子的时间,正是她来到这里的前一天!
她有些不开心地把符捏在手里,回头看着元邱,自己的好运气怎么在这就不灵了呢?
她找到袁金宝,催动符咒,例行公事解释了原委,袁金宝睡得正香,只觉得脑袋里响起个古怪的声音。
他觉得好玩,直接开口道:“我要长生不老!”
“……不行。”
“那我要变成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哦,这个不难,我明天就带你上山学艺。”
袁金宝不乐意了,“什么!还要上山学艺?!不去不去。”他抱着枕头往床里一缩,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笑道:“那好,我要让元邱消失!”
“什么?”
这次傻的换成锦年了。
这天之后,陆锦年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再没出现。
元邱的生活一如既往,吃饭、背书、受罚……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除了他匣子里多出的一条发带,那是他在枕头底下捡到的,上面还缠着几根细软的头发和锦年清甜的味道。
元邱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把那东西扔掉。
或许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要是再见到那怪人,就可以把这东西还给她吧。
可是一日两日三日……一连七日过去,那个怪人连着那只丑猫,都没了音讯。
或许他们已经走了,元邱这么想着。
这天,他从外面进来,抱着只书匣,这是他新得的抄书的差事。
在袁府,内宅的事务一应由袁夫人统理全局。
江姨娘的月例银子在她失宠后便没有了,而元邱这个私生子,用袁夫人的话说,让他吃几口白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所以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不得不找些零碎活计养家赚钱。
虽然没进私塾,元邱却天生写得一手好字,有富贵人家瞧上了他的字,叫他誊写,这一本写完可以拿二钱银子。
冬天就要到了,炭火、棉衣、这些东西对元邱和江姨娘他们都很重要。
他抱着笔墨急匆匆走进院子,刚进门却突然被红光晃了眼。
只见一个小丫头站在院子中心,背对着元邱,负手而立,她身上依旧是那身华丽的红裙,肩膀上趴着一只杂色的花猫,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像一匹柔柔的缎子,任由阳光在上面渡一层金纱。
听到背后的足音,陆锦年转过头,灿烂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雨过天晴、笑靥如花。
“好久不见。”
本以为不会再见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元邱按捺住眼底的意外,脚步一顿,直接绕过她走进屋,锦年也笑眯眯跟随在后。
谁知一进门元邱就被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只见瘸腿的木桌上堆着奇怪的药草和药包,旁边放着零零散散的几包点心,还有些不知道是小猫的玩具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摆了满桌。
陆锦年自来熟地把元邱拉坐在桌边,指着那些药包药草。
“我记得你的腿好像被狗咬过,来,这个是内服的,这个是外敷的。”
元邱主动忽略‘被狗咬过’这种词语,伸手止住她的动作,神态纠结。
“你哪来的银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些?还有,这几天你去哪了。”
陆锦年把手里的药膏一放,眉眼弯弯,揶揄地看着少年,“怎么,你关心我啊?”她歪着头,目光向下看着元邱受伤的右腿。
“你不是受伤了吗?我刚刚看你走路姿势都不对,你赶紧把药都用了吧。”
元邱却不愿意接受。
锦年急了:“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拿东西换的,你好歹要用一用嘛。”
“换的?”这么一说,元邱才注意到她衣服上的玉环玉扣,还有各种珍珠少了大半。
人们都说客不离货,财不露白。她就穿着这么些东西招摇过市,也就仗着别人看不见她,不然早被贼人盯上,生吞活剥了。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起身从箱子里拿了东西,递到锦年面前。
是一件袍子和她落下的发带。
锦年高兴地把衣服收下,当即就换了行头。她之前的嫁衣虽美,可一来过于招摇累赘,二来也不合身。
现在换了新衣服,虽然灰扑扑的并不好看,行动起来却便利多了。
乐呵呵换完衣服,锦年整理着袖子走出来,只看见元邱正低着头奋笔疾书,桌上的东西原封未动。
她问道,“你怎么不用,是不喜欢吗?”
元邱头也不抬,日光斜斜打在他脸上,映出好看的侧脸。
他动作不停,冷淡道:“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也没有理由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