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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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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双手撑到桌上,凑近了他的脸,“这是我送给你的。”
乍然被人接近,元邱心脏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他看了锦年一眼,示意她坐回原位。
陆锦年坐回对面,据她对元邱的观察,虽然元邱现在算不上热情,但比起之前的态度要柔和多了。
只见元邱拿起刚才写完的那页,轻轻放到一边,等风吹干,眉眼温顺姿态风雅。
锦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见他微勾唇角,霎时间生出一种春风化雨,枯木逢春的感动。
果然再冷的石头也会有捂暖的一天,她嘴角微翘,有些得意。
元邱看见锦年的表情,知道她对自己会错了意,故意慢条斯理道:“那我就更不能要了。”
“…………”错了,哪里来的榆木脑袋。
陆锦年不服输,陪着元邱枯坐了大半天,直到自己忍不住趴桌上睡醒之后。
她突然想到元邱的性子,福至心灵,窜过去拽住少年的袖子。
“其实我的东西不是白白给你的!我有事要请你帮忙,如果你不收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话一出,事情终于有了转圜,元邱放下手里的狼豪,轻捏手腕:“什么事?”
锦年神气的表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都是我的房费,我想留下来,就留在你身边!”
仿佛是怕自己的意图不够明显,锦年说话时还刻意强调了‘身边’两个字,元邱睁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似乎是被这样直白的话惊到了,他沉默着,过了许久鸦青色的睫毛才轻轻一颤。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上无利可图,他简直要怀疑是有人故意授意锦年来接近他了。
他垂下眼睑,再次捏紧了笔杆,声音干涩。
“……不。”
“为什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说过,我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可以自己买!”
“你太吵了。”
“那我尽量不和你说话。”
元邱见拗不过,祭出了杀手锏:“我是男的,你是女的,男女授受不亲。”
陆锦年眉心微蹙,她之前有听过,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晚上又住一间屋子,就可能会发生危险。
她眼里闪烁着疑惑和不解,“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元邱甚少见到这样没脸没皮、大言不惭的姑娘,他眼睛一眯,想也没想就反驳道:“你开什么玩笑?”
她歪了歪头,也不去纠结这种细枝末节,长臂一挥。
“没事,我不和你住一间屋子,你就放心吧。”
说完,根本不给拒绝的时间,抱着小花就跑出去了。
元邱笔尖一颤,看着面前微乱的字迹,把那页撕开,只不知乱的是字,还是心。
陆锦年在接到金元宝的任务时就定好了计划。
谁说要人消失就一定得要别人的性命,只要让元邱离开金元宝的生活不就好了。
她已经算好了,再过不久就是修真各派开放大门,遴选弟子的日子。
她现在目标就是让元邱健健康康的,等到了时间就撺掇他去修仙报名,到时候被选中,他就不用留在这里被人欺负了。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元邱愿不愿意去长安道,如果他愿意的话,自己就给爹娘说一声,给他找个好师父。
一想到他如果进了自家门派,到时候见了她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叫她师叔师姐,陆锦年忍不住捂脸咯咯笑了起来,看得小花一脸懵逼。
眼瞅着到了傍晚,暮色四合,陆锦年真如她所说,自己找了住处。
元邱又一次把抄好的书页放在一边,轻揉眉心,燃烧的灯花在夜里爆开,发出噼啪的响。
他微微抬手,手肘撞到个柔软的纸包。
解开看,是裹了红豆的糕团,因为已经放了一会,糕团有些坨了,绵绵的糯米粘连在一起。
用手一拉,糯米就破开,露出里面的蜜豆。
他把糕团放下,开窗望了眼昏沉的夜色,他这里是袁府最情景荒凉的地方,平时都没有人愿意往来,母亲和杨婆婆也早歇下了。
他左右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站了一会,他只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那怪人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还有力气活蹦乱跳。哪里需要自己担心。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哂,吹了灯便起身歇息了。
上了床,他闭上眼排除杂念,却不自觉地翻来覆去,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
清苦的药香和糕饼的甜香一点一点在鼻尖萦绕,元邱又想起那个红衣的影子。终于,他披衣走到窗边,试探一样对着天喊。
“喂!”
刚喊出来,元邱突然语塞,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她的名字也不清楚,如果她不是记忆中那个人的话。
幸好他赌得不错,锦年果然说话算话。
他只听到头顶传来个女孩子的声音,锦年趴在草棚上,好奇地往下看:“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难道是睡不着,想要我给你唱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他眉间微皱盯着黑漆漆的屋檐,“你晚上就睡这?”
咦?屋顶上伸出个脑袋,锦年探着脖子,看见窗边俊俏的少年身形微侧,留出的位置恰好够一人通过。
锦年有些迟钝,她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满腹疑问。
他这个人怎么变来变去?
想了想,她还是慎重地说道:“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的。”
本是一片好心,没想却被拒绝,元邱也起了火,把窗户一关。
“是我多管闲事,你就继续在上面呆着吧。”
看着扣好的窗户,元邱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在心里低唾了一句,走回床铺。
没睡多久,突然耳朵一动,是敲窗户的声音。
他又起身来,不耐烦地把窗户一推,只见小姑娘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既然你一番好心,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元邱目光下移,看见她怀里满当当的行李家什:不知从哪捡的彩色石头、树上烂熟的果子、还有那只路都不肯走的瘸腿丑猫……
他突然有些后悔。
“…………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因为屋子很窄,也没有多余的地方,锦年直接裹着毯子睡在了元邱床边。
按元邱的话,他最多只能收留锦年,绝不收留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在锦年一副‘猫在人在,猫亡人亡’的气势下,元邱不得已做了让步。
看到元邱吃瘪的样子,小花心花怒放,拱着脑袋就在锦年胸口撒娇卖乖,看到这种小人得志的样子,元邱更觉心烦。
想到以后就要和这么个人朝夕相处,元邱觉得应该先说好一些规矩,于是他开口道:“既然已经住下来了,我们总要讲些规矩,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你说吧。”锦年好学生一样抱着小花坐直了。
“第一、不许多管闲事。”
“第二、每日早起不能赖床。”
“第三、你如果管不好这丑猫我就把它扔出去,自生自灭。”
“小花哪里丑!它很乖很漂亮的。”锦年大声反驳,小花也挥了挥自己的爪子,配合无比。
“它秃了。”
元邱语气不变,说出的话却无比绝情,看见小花那张傻脸一呆,后腿一蹬就要冲上来找自己拼命,他不屑一笑,继续往下说。
“……第四……”
皎洁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锦年捂嘴打了个呵欠,对元邱瞪过来的一眼毫无所觉。
看到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元邱有些不耐烦:“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第二十九条,不要随随便便对着人笑,等等,为什么不准我笑,我笑起来很难看吗?”
陆锦年双颊一鼓,嘴巴上挂了只油瓶。
……竟然都听清了,看到她困得快要倒下的样子,元邱难得发了善心:“……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哦!”锦年一声欢呼滚进被子里。
“第三十条,不准大喊大叫!”
“今天不算!明天开始!”
将睡未睡的时候,元邱突然开口:“林千千?”
下面的人没有反应,他默了默,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于是又说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地上的毯子微动,传来锦年困倦的声音:“……第十五条,不准在睡觉的时候说话。”
“…………”
“好。”他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没想到锦年翻起身来,笑眯眯地仰头望着他。
“嘻嘻,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呢。”
听到这个说法,元邱觉得自己有被内涵到,更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
锦年没在意他的脸色,继续说道:“你叫我阿福好了,亲近的人都叫我阿福。”
“……阿芙?”听到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元邱脑中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两个字……
‘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寓意不错,可惜这长相嘛……元邱默默转头。
锦年却笑得灿烂又傻气:“是呀!爹爹说希望我能永远开心,福气满满,你说是不是个好名字!”
这么一解释突然诗意全无,元邱闭上眼,不予置评。
锦年又道:“不过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元邱你知道吗?”
元邱一怔,眼里的晦暗转瞬即逝,他靠在床上想了很久,等终于想出个由来,却突然发现那个聒噪的小姑娘早就闭上了眼,和瘸腿的小猫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嗤——丑丫头。”
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锦年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知道自己又到了奇怪的做梦时间。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如果说上次梦见她和元邱被蛇追着咬还有些理由,现在突然梦到这荒郊野岭,她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陆锦年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头上,她看到远处一支浩荡的队伍穿过战场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慢慢走近。
和上次的梦不一样,这次梦里的人看不见她。
队伍里的人应该是哪里的囚犯,她们身上带着伤,低垂着头排成几列,手上缚着镣铐,头顶细雨绵绵。
温柔的雨水顺着被抽开的伤口浸入筋肉,冰凉入骨。
队伍里都是女人,死人的腐肉和骨渣在她们脚底划出纹路。
人们的眼珠浑浊而死寂,只有在看到有人倒下时,才会泛起一丝波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与其被带往魔宫,不如死在这里,还能保存一丝尊严。
一个白净的小姑娘在队伍里格外显眼,她面容稚嫩,眉宇间却荡着清愁,看着让人怜惜。
突然,她旁边的人一个踉跄,被头骨绊倒在地。那人还来不及呼痛,旁边监督的人就抽出刀来,从她的踝骨处齐齐斩开。
温热的血溅上小姑娘的脚背,她盯着这灰暗图卷里唯一的鲜红,只觉得胸口翻滚,难以呼吸。
“嫣儿!”有一个妇人疯一样地冲过去,却被旁边的刑官笑着用锁链勾住心脏,凄厉的惨叫在山间回荡。
看见这样的情形,锦年满腔怒火,气得捡了石头草根扔过去,可她只是个看官,什么也做不成。
刑官的暴虐刺激着众人的神经,终于,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酷刑,队伍里终于有人揭竿而起,和刑官们扭打起来。
一时间杀声四起,满山血雾弥漫。
突然,血雾里出现了一支队伍,他们纵马驰骋,杀气腾腾,每个人的血腥气都浓得令人作呕。
为首的将领来到队伍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刑官来不及回答。混乱中,小姑娘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狠狠摔在他面前。
看到这里,锦年的心悬起了一半。
“没用的东西。”小姑娘听到男人冷淡的声音,她刚抬头,腥咸的血液却喷了她一身,刑官的头颅咕噜噜滚到她手边。
“作乱者,杀无赦。”
男人刚发话,身后的战士们都拔出长刀,骑马扬鞭,杀声四起,不仅是魔奴,那些耀武扬威的刑官也成了他们的猎物。
惨烈至极。
小姑娘仍跪坐在马前,恐惧到无法动弹。
突然,一阵寒芒抵在她胸口,她只觉一阵刺痛,冰冷的长枪便刺破了胸前的皮肤,鲜血喷涌落在白雪上,宛如一张泣血红梅图。
男子坐于马上,看着这个突然闯出的孱弱少女,眼神莫测,声音阴鸷而沙哑。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