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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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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正名赵碑,字衢容,这是郑桥明在记忆角落里翻出来的。
他是读书人,最忌讳什么攀附名利,平时不愿意和他爹谈官场上的事情,四皇子的名讳应该是他爹和哪位同僚提过一嘴。
他装成乞丐的样子卖字画,看到一个有意向的人走近就说:“这是郑状元在前些年的名作,我和他在踏春路上偶遇,他那时候意兴正高,见我和他志趣相投,就给我一份了。”
这套说辞是他在观摩各位“同行”后编出来的,他以为对方再怎么都要怀疑几句,没想到是个做惯了冤大头的,一口就答应了,价都没回。
卖了这一笔他手头上就宽裕一些了,后面的没卖得这么顺利他也不急了。
镇子里的乞丐就那么些,长年累月总撞到对方的也都熟了,就学话本小说里的形成一个小“丐帮”。
这些老乞丐对赵碑和郑桥明这两位新乞丐本来就有点欺生的想法,没想到郑桥明卖些文墨玩意儿这么来钱,心里的火被搓得老高。
在城隍庙里从郑桥明进去第一天开始他们都是各占各的地盘,相互没交集、没矛盾。郑桥明早上就要出去买点能下肚的然后继续卖字画,留赵碑一个人。
他们憋了好几天的火在看到只有一个小孩子留在那的时候就没什么磕绊地想泄了。
“小孩,叫什么名字啊?”
赵碑赏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就嬉皮笑脸地摸了一把赵碑的脸:“你不知道,我们是你父亲戚的朋友。”
大大咧咧挤到他们干净的姑且算是床的木板上,但位置不够,几人想把赵碑挤掉,没想到这小孩下坐得挺稳,用力推了几下还推不走。那下几个人就想上手,这小孩子深藏不露,伸过去的手被他手用力一下推走了。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里远不止四手,这些乞丐打架不走章法,有的扑人有的挠人。几下下来他们的地盘就被占了,赵碑手臂被人压着,脸上也挂了彩。
郑桥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真的是从听到路过城隍庙的晓花姑娘说这件些事起就拼命往这边冲。
他还没这么生气过,这里的弯弯绕绕他了解一些,所以觉得格外小肚鸡肠,特别是看到赵碑的小脸花了以后。
他啥也没捡,除了一个他们花大价钱买下来的保暖棉毯,一个眼色都没赏给旁边那群理亏的人,牵着赵碑就走。
一路上郑桥明走得很快,走到他们来时候的那条河,河旁边有捣衣的岸埠,他把赵碑牵下去,亲手把他脸洗了。
他压下自己上来的火气,把自己已有的计划说出:“记得我们来时候待的最后一户人家那个大伯吗?我和他讲好了,他说我们可以在那里造房子。”
正如郑桥明所说,他们过河后见了那位大伯后,他格外热情,还主动提出要让赵碑住他家里。
这里的房子不是宫里的木房,不是小镇里的泥土房,而是用竹子打桩扎起来的高脚房。这种房子造起来简单,竹子便宜还管够。
大伯叫上几个壮丁来帮忙,郑桥明和村里有经验的造房竹匠讨论那房子该造成什么样式,别看他文弱,在镇子里那几天帮忙在码头上卸货挣零钱,壮实了不少,在造房子的时候也能当个劳力。
赵碑被请进大伯家没几天房子就造好了,那天由着当地风俗,郑桥明腾出一间房子请大伯和几位壮士好好吃一顿。村里的姑娘来帮忙烧菜,那一餐所有人都腹饱餍足。
待席散后,郑桥明收拾桌子和屋子顺便指示赵碑他的房间在哪里。
赵碑坐在竹椅上没动:“没想到状元郎还会这种。”
郑桥明被几个壮丁用当地的烈酒灌了几口,此时有点醉了:“房子怎么造和造起来都有人在干,我不过就打个副手。”
赵碑的嗓音清清泠泠:“我是说状元郎笼络人心的手段,我如果没有想错的话,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位张伯没有这么热情。”
这句话让赵碑一哆嗦,特别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用意额外险恶,他借着酒气糊涂一笑:“您想错了,张伯那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让他牵的线,今天的请客是本分,和别人说好话是人情,姑娘是看您可爱自愿来的。”
赵碑:“……”
赵碑是皇家子,心思玲珑郑桥明可以理解,甚至可以称这份“玲珑”为有君王风范,但郑桥明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份猜忌,感觉圣贤书里的“忠”“信”全让小皇子败了,这和一天天和邻居计较天地里的菜的山野村夫有什么差别。所以郑桥明觉得日子不能就看着粮食和棉衣。
房子前有个可以种花的小院,郑桥明想到宫里四季都有花开,就突发奇想着去外边采了几把长相过得去的野花回来种,这野花可比宫里那些好伺候,没几天就发到他们种菜的地界了。
郑桥明把赵碑安置在河对岸的这个桃源里,自己写字去河对岸换点钱来。
每天回来的时候,要么坐在屋门口要么靠在二楼的竹栏杆上,赵碑都会伴着夕阳等他回来,郑桥明喝醉酒那晚的事俩人都没提及,郑桥明累了一天后看到家里有个人守着,不管这孩子真的知不知道,郑桥明是感觉自己的辛苦是有人懂的。
夏天艳阳高照的一天,他抱着一摞十公分高的书走到赵碑房间里的书桌前,随意一松手让书砸在桌上,那一声可真吓了赵碑一跳。
他指着书道:“。“
他翻了翻书,里面有郑桥明从书局里买来的,也有郑桥明自己抄的。
赵碑平时就是个静男子,这“静男子”一只手放在刚刚翻过的书页上对他一笑,还真有哪家大家闺秀的秀气模样。
郑桥明和他说:“笑什么,我很严的。我们这是在中原以南的山区,宫里的手伸不到也懒得伸到这个荒郊野岭,所以咱们暂时安全,你不能把功课落下,从今天起,一天默一篇。”
状元郎还真不和赵碑开玩笑,他每天都检查功课。
第二天,鸡没打鸣就叫赵碑起来读书,之后除了大清早下雨收衣服每天如此,他还定期抽时间教赵碑课业。
有一年发洪水,过河的船被潮水扯着前推后送,一个浪就把几漂船打翻了,其中一艘就是郑桥明的。他使劲扑腾才游到岸边,被好心人拉上岸。那天回家的时候,赵碑看他冻得脸都紫了,还是固执地和平时一样什么也不说先检查他的功课。
郑桥明以前认为父亲给他安排的当官然后娶个望族媳妇就这么稳当一辈子的生活很无趣,经历了此一遭后发现安定下来生活也是人生大幸。
其实郑桥明不是那种一回到家就摆出家长的严厉架子要求检查功课,他回家手上带的不只是书,有时会是加餐的鱼肉,觉得他太闷了,郑桥明还带回向当地居民买的野兔逗皇子开心。
他们往南跑,其实郑桥明是有紧张的,往前翻六代——齐太祖那辈,统一中原非常草率,挂个齐朝的名头就成了,南边的土皇帝只需要认齐皇帝是真皇帝,史官把这些土皇帝“臣服”的话一写,再把南方在地图上一圆,一统天下的功劳就进齐家人的口袋了。
齐朝第四代皇帝南方有土皇帝割据为王,其实就齐家子孙的德行这事能到第四代爆发已经算是观世音保佑了,如果不是朝廷大将蒋彭飞的战功在那镇着,太岁头上的土早就被南蛮子弟动光了。
郑桥明怕把日子过糊涂了,专门买本历算簿子记日子,他把日子记了六个年头,感觉日子能这么和平一辈子,可日子就这么搅和人。
那年四皇子生辰,郑桥明专门去河对岸整点新鲜样,却发现镇子里的人多了很多,有些交集的人告诉他,要南蛮的土皇帝往上冲了,南边的人全往北边挤。
郑桥明心里咚咚地乱,他是个书生,只在书里看过金戈铁马,真放自己身上来就是手脚不知道放到哪个地方。
他的慌乱到竹屋还没有止住,捧着自己在第六个年头给皇子准备的礼物,走进大屋没见到捧着书一本正经等他检查功课的四皇子,等来了右司马周荣,他那一张笑带着牙一起收了回去。
前皇帝给郑桥明的官职是侍中,但他毕竟没挂过职,这里还要恭恭敬敬给右司马一个长辈礼:“司马此行为何?”
周荣便是端出长辈的架势,端起一杯茶:“你这茶也太劣质了。皇上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这里不日便有大乱,你收拾一下,即刻启程回汴京。”
听到昨天还主动帮自己择菜的四皇子变“皇上”了,郑桥明的肠子简直打了九个麻,没啥神地回道:“好。”
这竹屋里哪有什么重要物件,他就是转转看看,这里的每一样的东西京城里都有好上千百倍的在等他。
向南的时候是逃,一身破烂只有自己会顾着自己命地逃,这下北上是回,有马车的有香炉美飨地回。
按理说回京城他先看到的应该是他爹,可进府里他爹娘都没在,管事的把他引到自己屋里,叫他换身齐整衣服进宫。
打开衣柜所有衣服都像是天仙穿的,没哪件掉下齐整这个标准。稍微拾掇一下,郑桥明就又变成那个翩翩书生,随时随地能倒出一滩墨,好像多年的离乱和他无关。
宫里的车辆一直在外候着,郑桥明一出去,随行公公就赔上一张笑脸,腰都快折到地上去了,问他车子舒不舒服,要不要来点西湾茶。
郑桥明好不习惯,一一回绝,对此行更是充满疑惑,自己能摊上什么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