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状元郎被皇上泡了》poorSky

1、第 1 章

　　宫墙外的城门宵禁层层打开，路过的人可以看到矗立在层层阶梯上的大成宝殿，一入宫宵，气势恢弘。
　　明成甲丑年的殿试角逐出了几个满含前程的文曲星，发榜的时候皇帝会派高头大马到各个宅邸下接人去参加春秋大典，在市人的喧嚣杂语中的才俊一时间风光无两。
　　按位次下来宫里会安排不同的官阶，按规定是从低到高给发派职位，科举学子在报名太监纤细的唱喉中走入殿中，殿上坐着不同品阶的官，看到中意的就挑走，学子将来的仕途也有了归宿，如此状元郎就是那位压轴的，最后才听到皇上圣音。
　　午时派人接的人，待状元从大成殿内出来已是夜幕全黑。
　　状元从阶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还有人坐在玉石阶上等他，他道：“子良，夜深风凉，你这下当了官，不日便要进官衙，这下若是病了你爹还得找我，而且京城里那群公子聚的宴不比这玉石阶暖和，值得你半夜还守在这。”
　　魏子良衣服披得极厚，一脸困倦：“桥明兄得了金桂，怎么能不陪君子呢？再说，那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哪有状元郎放的上台面。你就请我到刘芳斋来顿好的吧，全京城有点门面的人家都被你家老爷子的拉去喝庆酒了，你现在回去绝对会打扰他们的和睦清谈，到时候，一群人围上来‘恭喜’……”
　　郑桥明截住话头，马上应了一声。
　　“桥明，皇帝许了你什么官职啊？” 两人走在宫道上，这种安静下魏子良就随便扯了点东西问，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郑桥明没那么讳莫如深，略一斟酌道：“皇上老了，对朝廷里的局势风声鹤唳，对我们家也防备着，给了我个没啥实权但胜在历练的文官。”
　　魏子良知道好友的苦恼，就打趣道：“你个大状元能当的官再单薄也比我们这群喽啰大，知足吧。”
　　郑桥明正经回道：“不论官做大小，胜在为朝廷为百姓效力，你我都要步入官场，这点胸襟子良还是要有的。”
　　“好的，郑夫子，你最应该做和尚，每天谈谈经度化苍生，哪天成了佛也不用在这人间打滚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中外两层城墙中间，这里有个颇大的花园，宫妃娘娘就喜欢在这散步赏花，两边盛放各国各地艳疏，即使是在晚上也能从香味中探知这半亩方花，两边各有一排灯器，这些灯器是外域进献的，虽然齐朝从立国开始就积贫积弱，但在几年努力下还是有短暂盛世的，那万邦觐朝的场面现如今只有在这皇宫里才能窥出端倪了吧。
　　天凉了一度，郑桥明一下子扯住了好友的袖子，连退好几步，灯器本来有磨平了的玛瑙来挡风，只留一个圆孔方便工人点灯，这下那簇灯芯却连朝一个方向拽了好几下，隐隐可以听到宫里传来几声惨叫几声哭咽。
　　“骷黄灯可以鉴生死，宫里出大事了，”郑桥明扯着袖子的手连紧了好几下，“我们把这些灯吹了，不管今天宫里是谁胆大包天，他们的人马也快近了，等下被发现就糟了。”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几年大齐朝虽然日渐式微，但还没真正出过这种宫中流血之事，魏子良在跑了几步之后就忍不住喘气。“等等，稍微慢一点，”但在看见远处一人后踟蹰了几步：“你看那是谁？”
　　他们已经快到城门了，魏子良父亲魏司马站在城门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还没等到他们走近就快走几步上前扯住魏子良，对郑桥明说：“郑相也来了，今晚事情大，你们家多小心一点。”
　　虽然郑桥明和魏子良交好，郑魏两家一直都是政敌，但魏司马为人清正，不会随意恐吓人。
　　郑桥明一皱眉就往城门外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车马，但还是没能见到丞相府的。
　　他心里一下就急了，这里人挤人，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穿得复杂隆重行动起来特别迈不开腿，有几个认识他的人说：“再等等，丞相今天跟着一起出门的，可能路上被事情绊住了。”
　　他又在几个横梁木架子间逡巡找人，就在他沿着人马边上走，绕到城墙西的时候忽然就着领子被人往后一扯。他是大家里的人，虽然没像闺秀那样习过专门的礼课，但也是一举一动衣冠都要正的君子，这下衣冠是正不了了，他回头一瞪眼。
　　“别出声。”
　　郑桥明使劲点两下头。
　　“这是四小皇子，就交到你手上了，把他带到越远的地方越好，先避避风头好好生活几年。”
　　郑桥明转头去看他手上牵着的只有他半人高的四皇子，这一低头才关注到他们的装束，郑桥明还真没见过他爹如此衣衫不整过，两人的脸上也都抹上了锅底灰。
　　他没问这群应该好好在家里开庆功宴的人怎么跑到皇宫里来了，想着这一顿人仰马翻，急道：“爹，今晚这都是什么事啊？”
　　郑丞相露出了一个很不忍的表情：“皇上驾崩了。”
　　郑桥明难以置信，前面还在他面前明一套暗一套的那个皇帝就这么没了？
　　郑丞相用那种从未在他儿子面前表露出的沙哑嗓音道：“好了快点走吧，我在城东郊安排两匹马，再多的就没了，你们此去不可太招人耳目。爹要陪着郑家待在京城，放心，不会有事的。”
　　郑丞相好像在防备什么人，左顾右盼下看准时机就把他儿子一推。郑桥明虽然有千般疑惑万般不舍，还是知道兹事体大，宫里面打打杀杀的声音谁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外面来，一咬牙，他这个从小生活在高墙宅屋里不算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就拉过小皇子，朝着城东郊的树林跑去了。
　　那里确实系了两匹好马，他转头道：“殿下，会骑马吗？”
　　礼乐射御书数这“御”之术是皇家子弟打小练起来的，但四皇子却说：“不会。”
　　郑桥明难办了，仔细想了几个对策，但只留下一个他和皇子共坐一骑的办法。可还有一匹马，这马是从郑家宅邸里牵出来的，有郑家的官印，他没办法，只好废了点力把牵马的绳解了，再朝马屁股上狠踢了一脚，看着马朝城外小村跑去又小心地把马蹄印拿树枝潦草划了一通。
　　做完这些后他一脸做了亏心事似的表情道：“殿下，上马。”
　　四皇子可真矜贵，上马姿势流利，坐在马上身子板正目视前方。
　　郑桥明自己骑马非常不熟练，带人更是头一回，整个人随着马的一步一步紧绷着，稍微熟练了才一扬马缰让马一梭纵骋在泥地里。
　　郑桥明的衣服都是皇廷做的丝绸，在这种灌木横生的小林子里不一会儿就成乞丐装了。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皮肉苦，待等到见到第一个村庄、从马上下来后，走起路两跨间火辣辣地疼，但这哪有时间可怜自己，赶紧在村里找人家留宿。
　　鸡都还在酣睡的时间，从屋子里探出的人大都不耐烦，可还是找到一户虽然很凶但同意让他们留宿的人家。
　　都是小门小户，哪找得出京城那些金碧辉煌的屋子，虽是近似于柴房的破烂屋子，郑桥明还是拿出涵养恭恭敬敬地谢了。
　　四皇子一直都很安静，在房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了，他的存在感才被无限放大，郑桥明自己倒可以忍忍，但实在捏不准他。
　　把自己的破烂外衣垫在矮架子床上：“殿下，将就一晚上。”
　　郑桥明又往四下看了看，除了这个矮床，这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能躺人的地方，从头到尾都沉默的四皇子主动开口：“一起睡吧。”
　　郑桥明忙着把旁边柴理到一边去，还要把灰尘擦掉，在间隙里回头道：“可以，两个人睡觉还暖和一点。”
　　这里的床还真是挤，郑桥明只得和骑马时两手架在小皇子两边一样侧身把手搭在同样侧着身的小皇子身上。
　　在郑桥明紧张地分析局势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他的精神一下子松缓下来，那些被他潦草处理过的马蹄印没了，就是明天上路鞋要沾点泥。
　　两人一样疲惫，一样入眠。
　　郑丞相没告诉郑桥明要往哪里去，他读的圣贤书里有博物文章，但实在是少，他们往前走了几十公里，但眼睛里看到的除了山还是山，他们一天不知道要翻多少山，看到有人家就停下来歇歇脚，晚上没见着人家，也怕山里的野虫，不敢随意找地方睡，只好不停地走。
　　他们看到的第一个稍微有点规模的市镇是一条河的对面，当地人称这条河为“龙河”，听说当年齐太祖就在这里发家。
　　渡水路的时候，那船颠下颠，他们这种常年待在陆上的一下没防备，郑桥明还好，他拖着一个身为大人就得莫名要强的责任感，多数时候脸色削青但还能忍住。
　　而四皇子吐了几次后就染了风寒，郑桥明一下子乱了阵脚。
　　他在镇子里感谢上天眷顾地找到了一处城隍庙。有镇子虽好，吃住都比荒郊野岭好解决，但两人身份特殊，郑桥明不敢放松。他把自己整成端个碗就会有人往里头扔钱的样子上了街。
　　他爹除了两匹马，什么都没给他准备，他是去见皇上的，哪想到在怀里揣几块银子。见到小皇子生病，郑桥明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赶紧向酒馆借了点钱先把药买好给人喂下去才放心一点，去酒馆打短工把钱还了。
　　他这明显的乞丐扮式谁敢给钱，但郑桥明那种发自内心的急、把人命说得比天大让酒馆老板娘软了心肠，可他那身臭烘烘的实在不适合做跑堂的工作，让人家把衣服换了清洗清洗人家又不愿意，最后挑挑拣拣让他去干配菜。
　　做了一天工，除了还药钱还余下一点钱，他又去药店买了些现成汤药，去文墨店整了点笔纸，他虽然干其他活也能过活，但毕竟是读书人，就算要养活自己也要靠自己墨水的这种气节还是有的。
　　回到城隍庙的时候时值黄昏，他一天几个地点换着方向地跑，这下是真的臂上身体上都虚了。
　　城隍庙只在大节日的时候人多一点，内里积了点灰尘，掸掸就能收拾出像样一块地方。
　　进门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乞丐，他们今天早上来得急，只在门边占了块地方。
　　他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把四皇子这个金贵病号落在这个破地方不闻不问，有点心虚地进门后却看见精神好转的四皇子抱着他特意给他取暖用的大棉土布正坐在木板上。
　　他把手里饭馆老板娘给的小炒菜拿出来，下筷的时候不禁一声感叹，现如今一顿荤菜全无也可以称得上是珍馐了，四皇子那种真正从金窝里出生的感触怕是要更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