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虫修养手札》刻度尺

2、第 2 章 揭开酒坛盖

　　那少年笑毕又回过头来，道，“方才听得月平说，你这小虫儿嘴巴大不干净，故特地前来一探，果真嘴脏如泥。说话利索本非祸事，可你就是蠢些，既是寄人篱下，就当巧言令色，讨人欢心，如若小嘴子甜似蜜饯，你又何至于此。”

　　小虫儿早已闪躲得精疲力竭，又身负伤势，哪里还有骨气驳斥他，只缩身耷头，犹自抹泪。
　　“喂，小虫子。”他忽而笑道，伸手指玩儿似地戳了戳她的背，将她整个小人仔戳得向前扑了两步，“替我做一桩小事，我便助你偷生，你道如何？”

　　小虫儿自在哭着，忽听此声，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望他犹如压顶泰山般的形态，抽噎着，童声稚气地问，“甚么事？”
　　少年的笑容渐张，“莫慌，并非烧杀抢虏，离经叛道，不过小事尔尔。”

　　顷刻，玉虫儿趴在少年的肩上，随着他出了院门，进得山中，于蜿蜒小道上前行。
　　山中青叶簇拥，树根清净，重重帘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乾坤中有乾坤藏。

　　到得林子尽头，那少年拨开拦路青枝，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一幅千里云涌之圣图呈现于她的面前。云涌似东海翻波滚浪，那浪中又隐约见得十数殿宇与孤岛凌空浮沉。殿宇亭楼皆赤红鲜艳，似高峰秃崖上花开了一片一片；孤岛青翠似璧，岛下裸露的树木根须倾泻云中。猛看竟是仙人居所，气势磅礴。

　　“这是，这是天上？”玉虫儿看得呆愣，瞪着大眼珠子怔问。
　　“是哩，天之一方。”少年立于临风石旁，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弓箭应她。

　　“如此说来你们真是仙人？”
　　“是哩。”少年拉一拉弓，将之再检查一遍。

　　“你们既有如此华美殿阁，为何来此小山中，居于茅庐。”
　　“图个欢喜。”少年从后背抽出一支白羽箭，照旧未曾瞥她一瞥。

　　“那你......要我作甚小事情？”虫儿不由疑虑起来，这人既是仙胎，又有甚么小事办不成，非得让她来。
　　然而少年却未答她，只不过用行动表明了一切。那虫儿还未回过神时，他却已将弓放到旁侧露风石上，又复将玉虫子拎起，用绳索把她捆绑于利箭顶端。

　　“诶，诶？你做甚么？你做甚么!”小小虫儿手脚乱蹬已是无用。
　　“没甚，当支箭儿使使。”少年勾起半个得意的笑，说着便把她架到弦上，向准了远方的一座浮云之殿。那殿宇庞然宏丽，院墙森严，几株繁茂巨树伸出墙头，枝上硕果累累。

　　“你这天杀的，快快放了我！”虫儿瞬间惊恐。

　　“小虫儿，你可见得那几株繁盛巨树。那可是千年一结果的灵茗之树，传闻吃得灵茗一颗，便可除三灾六病，身子安康，与那王母的蟠桃、镇元子的人参之果有几分相等功效。可我长得这般年纪却也未曾尝过滋味，委实不爽。近来那树儿结了果，我欲要摘个把尝尝鲜，师父却说果子未曾熟透，不允。那我便窃罢，然那树上有一九色羽毛的灵鸟看护，它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巴子还极不严实，总向师父告我试图靠近偷盗，忒烦人，我欲射杀久矣。”

　　“你顽劣便罢，捉我来作甚！当真无礼!无礼!”虫儿欲要伸腿踹他，奈何身小腿短，够他不着，形容当真似条小傻虫。

　　“你？我本自在安睡于林中，那月平却非得来吵我，要我去将你搭救。呵，傻得很，亦不想想我是何等人。你既扰我安眠，便就该罚。仔细想来我还未如此射过弓箭哩，今日算是头一回。一箭出去，虫鸟俱亡，真可谓奇趣得很。”少年说罢心情便好了起来。

　　“坏胚子!坏胚子!呸！”小虫儿骂骂咧咧，胡乱挣扎，恁地就是不能从弓箭上挣脱下来。
　　“小虫子嘴巴果是不干净!”他目光倏冷，起手丝毫不犹豫地将她连羽箭一起射出。

　　“嗖”地一下，虫儿的尖叫遽然远逝，瞬间连箭影也见不着了，少年顿觉耳目清净。

　　小虫儿哇哇鬼叫着撞向那灵茗巨树，树上九色羽毛的鸟儿早便听得动静远远望见了她，呱喳惊叫一声扑翅飞走。
　　利箭狠狠地刺进树干，小虫儿顺势亦撞到树上，登时痛得死去活来，一口血溅。绑住她的细绳却又突然断开，害她如那灵鸟的羽毛般飘然坠落，似是死了。

　　却说那灵茗巨树下鲜花簇拥，浓荫掩处有一石案，方才把玉虫儿扔进鸡圈的仙君彼时正同几位道友把酒谈花，悠闲自在，只听“啪嗒!”一下，虫儿从天而降掉入炒豆盘中，蓦地吓人一惊。

　　“嗐!甚么东西!”众君吓得不轻。

　　仙君看着面前残乱的桌案，皱了皱眉头，“莫慌，小虫子罢了。”说着犹豫一下，伸筷子将小虫儿夹起举至面前。
　　许是看她身上脏兮兮还沾着鸡圈的泥，遂揭开酒坛盖子，将她夹进去，涮一涮，提起再看，不满意，又伸进去涮一涮，再举到面前看，这回满意了。

　　小虫儿浑身湿答答，酒味儿甚浓，耷拉在一双筷子间，了无声息。
　　“呀，哪来的玉虫儿，想是死了。”旁侧一位青衣仙君出奇地看着。

　　“是我一块玉石所生，不想怎么在此。我先失陪片刻，莫令她真死了。”仙君说着将她放在另一掌掌心，起身走出花荫，丢下面面相觑的道友，径往殿宇去了。

　　“释言师兄，可还来饮酒。”那青衣仙君笑嘻嘻地问道，闲散地把那翻倒的炒豆盘子摆回去。
　　沈释言闻言回头，“还来，待我吩咐童子再摆些个杯盘，诸君且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