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善义者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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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下课铃打响，学生们鱼贯而出冲向食堂。丹心笑眯眯地看着，沈丛笙在她身边陪着她，不想却被来人打破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
“您是？”沈丛笙看着眼前带着眼镜、拄着一根木制拐杖的白发老者。
“我是知心小学的校长，也是张知山的父亲。”老人的声音很慈祥： “我从丹心那听说过你，想毕你此次听到她的消息前来悼念她的吧。”
沈丛笙缓缓睁大眼，而后连忙对着老人鞠了一躬： “您好，张校长。”
“沈先生，其实此次您不来，我可能也要来找您的。”张知山的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我需要您的帮助。”
沈丛笙看向丹心，发觉对方也一脸莫名，于是沈丛笙朝着校长点了点头： “应该的，您具体遇到什么事情了？”
张校长露出一丝无奈： “请随我到校长室吧。”
沈丛笙跟着年迈的校长来到校长室，那是一间古朴破旧，没有丝毫装饰的简洁屋子，唯一的点缀可能便是桌子上的一株向日葵。那是丹心和张知山最喜欢的花。闲暇时，老人和丹心在知心小学也栽种了很多。
而此时沈丛笙却诡异闻到一股烟味和汗味交织的难闻气味，他将目光移动到室内，发现里面或站或坐着一些衣衫陈旧，神色不善的中年男女。
“校长，他们是？”沈丛笙皱起眉头，看到老人一脸复杂的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来了！”站在前方的中年妇女高声喊了一句，随即她身后的人纷纷跟着如同和声一般： “校长终于来了。”
“我就说嘛，校长不会不管我们。”
老人清明的眼环视了几人一圈，最后流露出几分无奈： “你们堵在校长室做什么。”
“校长……”站在最前方的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俺闺女好几天都没吃饭了，您看是不是……”她比了一个令沈丛笙瞠目的点钱手势，有些尴尬地看着老人。
“你们也跟她一样，都是来找我要钱的？”老人神色间隐隐有一丝疲惫和怒意，但声音却依旧淡淡的。
“是啊，这张知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给我们家打钱了吧，咋回事儿！出尔反尔不像我们长大善人，你们说是不是啊。”中年妇女身后是一个秃顶又干瘦的男人，他一边说着还在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一边斜着眼睛看着老人。似乎在等待着对方做出一个令他满意的解释。
“对不起大家，我们要暂时停止资助了。”老人隐忍着痛苦缓慢地说： “因为修建了公路的原因，以及……”
却不曾想马上就被人着急怒火冲天着打断了。
“他为什么停止资助？鬼才信他是因为修公路，我说老头你们家就是一沽名钓誉的骗子吧？”最角落里的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打了一个酒嗝，咄咄逼人地质疑道： “我要起诉你们。”
老人缓缓将目光投向对方，语气依旧平稳： “请问您是？”
“我是范鲍礼。”男人醉眼熏熏地看着老人： “张老头，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听张知山的解释！”
沈丛笙缓缓地呼出一口有些灼热的气，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他可以为眼前这些乡民找借口说是乡村闭塞看不到新闻和消息，可张知山都死了半年有余，他们……这些人受他恩惠，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恩人生病辞世，一个个好手好脚还竟然还伸手要钱！
沈丛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实在是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却被老校长拦住了。
老人沉声说道：“各位抱歉，但的确事出有因，吾儿张知山因为胃癌，儿媳丹心也出了意外……”
“哦，这些我们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出院挣钱？”范鲍礼再一次地粗暴的打断了老人的话。
“他们都死了。”老人沉默了一瞬，而后伸出拐杖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清亮的环视了一圈众人，一字一句地说： “知山是胃癌晚期。但知山将因病受捐的钱全拿出来建了公路，同时，也将自己的眼角膜和尸身一起捐了出去。儿媳丹心因为高速飞来横祸抢救无效，今天凌晨医生宣布死亡。”
老人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的手开始隐隐颤抖，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向他们介绍沈丛笙：“旁边的这位沈丛笙先生，则是人证，可以证明我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室内静了静，中年妇女和秃顶男分别对视一眼，然后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怎么不知道这事……你看这……张善人都死了这么久了，我们就不用再赶礼了吧啊？”
范鲍礼则拿起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吐了一口痰： “呸，真晦气。”
“对对对，怪不吉利的，老张，我们走了啊。”
人群如鸟兽散。
沈丛笙看到老人缓缓地摸了摸那株昨日丹心摘采的向日葵，眼里流出两行热泪。
“小沈，多谢你了，要不是你陪着我给我作证，说不定，他们还会吵吵嚷嚷着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老人闭上眼摇了摇头，佝偻的背部微微颤抖着： “我不求他们、我不求他们懂得知恩图报，可是基本的羞耻心应该有吧？你……刚才都听到了吧！这是人说得话吗？啊？我儿子张知山和儿媳丹心可以说就是因为他们这群白眼狼得了病、出了意外死的，可他们呢？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连自己的恩人死了都不知道！我的儿子儿媳……到底是在为了一群什么人在拼命啊……”
沈丛笙嘴唇颤了颤，他说不出话来，其实他也想问，问问张知山，问问丹心，还要问问远山寂，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么拼命。现在看来根本不值得。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这是我儿和我儿媳的遗愿，我得替他们守好这个学校。但是小沈呐，你千万别学他们……千万不要做这么不值当的事情。”老人叹息了一声，拍了拍沈丛笙的肩膀，他佝偻着背，一个人孤独的缓步离开了。
沈丛笙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校长室，收起了难过的神色，表情渐渐变得木然和冷硬，他没有回头，对着身后那抹绿色幽影低声说：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虽然懂得感恩，但我更懂得自保。我首先要苟活着，才有希望能够帮助到曾经有恩于我的人。所以在那之前，我绝不能死。我不会让自己被这些人侮辱、伤损毫毛。谁妄想伤我，我必然十倍还击。”
丹心擦了擦自己的脸颊，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成为鬼魂还能流泪啊。”
沈丛笙怔怔地看着对方： “我想不明白，丹心姐，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丹心反问道： “我从来不在不该生气的地方浪费时间和青春去生气。也从来不为我不在乎的人而流泪。笙笙，你要明白，我和知山一直在资助、帮助的只是孩子，不是孩子的父母。”
“那他们拿了你们的钱，自己私自使用，不给孩子。你们也没办法吧。”沈丛笙讽刺地说： “他们那种德行你也看到了，你认为钱真的能到孩子手中吗？”
“没关系，我们捐献的是专项教育基金，是有法律保护的，如果他们动用了孩子的教育基金，将来会面临他们自己给孩子进行巨额赔款和坐牢。只是可能……这种事少不得要辛苦爸爸去奔走了。”丹心眼里满是愧疚：“唯独对关心我们的人……我和知山没有一个是对得起的。”
“你们想的很周全了，放心吧，我以后也会定期来帮你看着学校和校长的。不会让人再这么欺辱他们。你不要伤心。”沈丛笙低声说。
“谢谢，我不哭啦，笙笙，我走之后你也不要难过了，”丹心眨了眨眼：“就当我去找知山了嘛，我们两口子分别了这么久，小别胜新婚哦。”
沈丛笙牵起唇角勉强笑了笑，而后看着对方道：“丹心姐，你准备好了吗，你想什么时候走？”
“再等等，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丹心微笑道：“笙笙，我知道知山死后你心里一直有所郁结，至今都未曾排解。但你要相信，这世间即便所有的恶意汇聚在一起，也永远毁不掉真正向上的心。值得付出一切代价的唯有人的梦想、理想。”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丹心伸出手触了触沈丛笙的肩膀：“我们大多数人都很平凡 ，但这些平凡的人汇聚起来的千千万万人是一个庞大且浩瀚的命运共同体，她促进着周围的越来越好，而那些恶意……恕我直言，它算个什么东西。”
沈丛笙身体微震，他是第一次见到丹心脸上除了温柔以外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表达。
她极其不屑那些恶念。
丹心淡然地说： “可能越是心怀悲悯、具备同理心的人，越会觉得世界浩瀚，己身渺小，能感受到的伤痛也就越多。而越是喜欢作恶、看不到他人的，越会觉得自己便是主宰，是世界的中心，他们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也不愿理解。但实际上，它连畜生都不如，只是活在阴暗巢穴里的蚍蜉。就算偶尔撼动一颗参天大树，也无法撼动整片森林。
笙笙，我知道离别必然会痛苦，但你需要更知道的是，必然会有更多心怀梦想的人前仆后继走下去坚持下去。不论是因果导向，还是利益推动，长河可能会因为蚍蜉之力改道，但永不枯竭。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大海。
笙笙，你记住，能够推动历史进程的，能够决定未来走向的，必定属于心怀梦想的人。
而未来，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它们。”
沈丛笙最终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伴随着整点的上课铃声响起，一道又一道从林间嬉笑着打闹着的少年少女争先恐后的回归教室。带起一阵阵微凉的清风。丹心伸出手，最后一次感受着这道清风。
突然间，她笑了。
“笙笙，你不必难过。我与知山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那些内心肮脏的人，你看那些花——它们开得多美啊。”
沈丛笙回过头来，看到夏日炎炎的学院里，绽放出一朵朵迎着阳光不断变换位置、缓慢舒展枝桠的、幼小稚嫩的向日葵。就像是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的追逐光明与理想的人类。
恍如一缕初阳投射入幽暗昏惑的暗室之内，沈丛笙听到在教室内一道道清脆稚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浩瀚而磅礴的、某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力量——
“理想是罗盘,给船舶导引方向；
理想是船舶,载着你出海远行；
但理想有时候又是海与天相吻的弧线,
可望不可即,折磨着你那进取的心.
理想使你微笑地观察着生活；
理想使你倔强地反抗着命运；
理想使你忘记鬓发早白；
理想使你头白依然天真.
……
理想既是一种获得,
理想又是一种牺牲.
世界上总有人抛弃了理想,
理想却从来不抛弃任何人,
理想被玷污了,不必怨恨；
那是妖魔在考验你的坚贞；
理想被扒窃了,不必哭泣；
快去找回来,以后要当心.
英雄失去理想,蜕作庸人；
可厌地夸耀着当年的功勋；
庸人失去理想,碌碌终身,
可笑地诅咒着眼前的环境.
理想开花,桃李要结果；
理想抽芽,榆杨必有浓阴；
请乘理想之马,挥鞭从此起程,
路上春色正好,天上太阳正晴。”
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自林间渗透而来，声音明明并不剧烈，却如同洪钟一般震得他的整个灵魂海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有人浴血满身、流尽血泪、拼尽一切终得一方安稳天地，小心翼翼又温柔至极的轻轻播种于每一个年幼的心灵之上的种子，里面承载着各式各样的稚嫩梦想。
沈丛笙闭上眼，感受着张知山和丹心数十年如一日感受到的东西，直至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不论丹心也好、张知山也好，还是远山寂……他们都先他一步看到了这样的美丽景色并且如履薄冰的守护着这些珍贵的梦想。
而正是因为人们有了梦想，才能将那道死死闭合着的历史大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隙，最终集结所有人的力量，步履坚决地将它不断地、一点一点地朝前推动。
所以他们才如此心甘情愿、奋不顾身。
“为了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善义者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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