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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昙花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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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丛笙下意识地顺着韩渡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呼吸一窒——他看到天台上依稀坐着一位长发少女,她的头发如瀑,光泽如缎,身体柔韧又单薄,双腿悬空坐在天台边上,如同即将飘散分离解析的蒲公英一般。远远望上去美丽得惊人……但也脆弱得惊人。
沈丛笙咬牙,猛地甩开穆宏志,他努力忽略掉心中的不详,一边阴着一张脸对着韩渡和宁不悔嘱咐: “看好这头牲口。” 。而后一边匆忙地将一道浅蓝色符箓的纹路展开——
沈丛笙快速画出一张引灵符,朝着顶楼的天台飞速冲了上去!
而当沈丛笙赶到的时候,他听到谭桦在天台轻轻地唱着一首歌。
如果这世界复杂虚假喧哗。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啊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如果朋友不怕散落天涯。我用尽我的一切奔向你呀。
就算很渺小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你有我啊
沈丛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变轻了,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靠近谭桦,没有说话。
但仿佛知道他回来、且和一直在等着他一样,谭桦虽然没有回头却发现了他。
她轻轻笑了笑,停止了歌唱,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用一种十分轻松、轻快地语气问道: “师兄,你觉得我唱得好听吗?”
说完不等沈丛笙回答,谭桦继续自顾自说: “以前我经常唱给林珊听这首歌,她也觉得好听。师兄,你之前说的那个喜欢的人,你们后来怎么样了?你有……对他表白吗?我跟你说啊,我第一次遇见林珊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天台。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觉得当我第一眼见到她,天地仿佛都为之褪色。除了她以外,我再也看不到其他美丽的景色了。”
“我明白。”沈丛笙沉声说道:“谭桦,我明白的,现在你所见到的景色都是黑白色的,你看不到其他的景色,但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不会再好了!”谭桦厉声说道,俄而她捂住自己的脸,破涕为笑:“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有意凶你的,但你何苦要欺骗我呢,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痛苦。你也是在为喜欢的人复仇对吗,并且跟我一样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而死亡对于我们而言甚至是一种解脱……你不必解释,这些你的眼睛、你的神态都告诉我了,你何苦自欺欺人试图劝慰我呢?师兄,其实你心中很明白,我们都一样的,再不会好了……”
沈丛笙没有说话,他精神紧绷着缓慢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她,却没想到在抓住她手臂的一瞬间,对方竟然突然往下跳! 而沈丛笙被失重的惯性带的往前滑了一段,堪堪停在了天台边缘位置。
“谭桦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放手!”沈丛笙沉住气,死死地扣住对方的手腕。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双手发红且颤抖。
“行啊,那你得回答我问题,和那时候一样哦。”谭桦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有对你喜欢的人表白过吗?”
沈丛笙吸了一口气,一边想要把她慢慢往上啦,一边想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遂认真地对她说: “我还没有对他表白过。”
“我感觉你应该是个豪放的行动派啊,没想到内心这么婉约?这有点违和哦沈师兄。”谭桦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悬空的身体: “不过好歹这一点上,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没有向林珊表白过呢。”
“谭桦……谭桦,”沈丛笙想继续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之前性情大变,是不是为了引起穆宏志的注意力?”
“不错,当时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阻止穆宏志去侵犯林珊,我开始打扮、开始抽烟,开始变得过分的积极活跃了起来,比林珊更引人瞩目。果不其然,穆宏志开始关注我了,他邀请我到他办公室,锁上门,他在那里直接用棍子打晕并强煎了我。”
“但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谭桦似笑非笑地看着天空: “我当时在他办公室内长期放置了一个隐形摄像头,而且在自己找他的时候一边开着手机录像。但是我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首先拿着手机,向学校领导进行了举报。”
沈丛笙的背脊处窜起一丝寒意,他明白谭桦举报后的后果。
学生的安全和学校的名誉面前,显然学校领导们纷纷选择了后者。
沈丛笙咬牙,他几乎快要将谭桦的半个身子拉起来了。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而谭桦却依旧目光宁静地注视着天空: “师兄,我是从上个月起就开始举报的,他们却不信我,没有一个人肯帮我。因为穆宏志对外文质彬彬,而且家庭幸福,有妻有子。学校认为我最近行事出格乖张,觉得我是叛逆期伪造的录音。而穆宏志找到我的日记,发现了我的目的,知道我是为了保护林珊,更加疯狂了—— 他发现之后为了报复我的举报,想方设法让我身体和灵魂上都陷入极大的痛苦,所以他直接在那天…□□之后杀死了林珊,以及发现问题出来阻拦的文老师。”
“是我错了啊……”谭桦目光空洞地将目光转向沈丛笙,凄然地笑了起来: “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录音举报,而是去报警,或者直接一刀杀了他,林珊和文老师,便不会死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穆宏志的真面目被揭穿,但我最珍惜的、和我最尊敬的人,她们都回不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谭桦你听我说,活着才能有以后,你先上来,你难道不想看穆宏志的下场吗,就算不想,还有很多值得我们去看的东西,你都还没有看过,别轻易下判断,好吗?”沈丛笙一边满头大汗努力劝慰,一边扯过消防栓,将一头系在自己身上,想要系住谭桦时,她却一丁点也不配合,摇晃着身体不让他有下一步动作。
“那师兄,你说实话,如果你完成复仇,你会去找你心爱的人吗?”谭桦问。
沈丛笙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
谭桦噗嗤一声笑了:“可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啦,师兄,别再说谎啦,你这样不累吗。”
沈丛笙咬住牙,有些悲切地看着眼睛里已经失去求生意志的黑发少女,她根本不明白,轮回组织将文颂和林珊的灵魂已经进行了生祭,她们都没有了往生机会了,所以哪怕谭桦选择死亡,她也注定不会在遇到她们了…… 然而沈丛笙不敢将这些告诉她,怕她更加极端更加悲伤。
但他必须、必须阻止她毫无意义的走向死亡。
“谢谢你,沈丛笙,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我好累。真的,特别累。我好想去找林珊、我好想她啊。”谭桦闭上眼,轻声说: “师兄,我祝福你能够早日找到你喜欢的人,同他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现在一切终了,我要去找林珊了。我不要和她再分开了。”
“算师兄求你,谭桦,林珊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你上来,我马上告诉你,你千万别松……”沈丛笙声音有些颤抖,他几乎是在卑微地祈求眼前的女孩别放弃。要活着。别松手。
可谭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最后深深注视着沈丛笙几秒,而后非常坚决地、用力地抽开了手,微笑着奔向死亡,奔向了她的珊珊。
就算很遥远啊 我一定会到达啊
你有我啊
珊珊,你有我啊。
沈丛笙想抓住对方却扑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身体宛如流星一般飞快地往下坠落。
沈丛笙目眦尽裂,他嘴唇颤抖着,立即甩出一张绽放出蔚蓝之色的引灵符,可即便是再强大、汇聚再多能量的引灵符,启动之时的时速都是有限的、需要缓冲的,它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谭桦失重下坠的速度……而就在沈丛笙眼中是极其漫长、但实际上也只有区区几秒的时间、在引灵符贴住谭桦肩膀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狠狠地砸到了底楼的水泥地上。
鲜血自她的头部迸开,底下围观的人们爆发出惊恐地尖叫和哀叹。有的人打了120,有的人赶忙上去试探,却发觉谭桦身体微微抽搐着,然而鼻间已经没有了气息。
沈丛笙目光呆滞,引灵符见目标人物已经死亡,便回过身来贴住自己的主人,缓缓将他放到了天台上,淡蓝色的火焰微微一抖,最后化为了灰烬,了无痕迹的消散了。
沈丛笙低下头来握了握自己的手,缓缓想要解开消防栓,可解了半天都解不开。隔了半晌,他瘫软在地,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一样,没了所有的力气。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明明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子,最后却用了这么大的力量,掰开了自己的手。她的求死之志太过强烈,强烈到沈丛笙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挽留住她。
可是,她本可以不用死的。
哪怕在最开始的时候,只要学校里有一个人站出来相信她,支持她。跟她一起去进行举报或者报警,引起学校的真正重视,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所有人都不用死。
而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林珊同她一样,她们其实,是互相爱着彼此的,爱到可以为了对方互相牺牲,虽再无法一生相守,但她们一直在互相守护着彼此。
即便两个主谋成功落网,即便量刑已经达到死刑,可沈丛笙并没有觉得宽慰。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沈丛笙缓缓握紧了拳头,突然间就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紧紧闭上眼,聆听着自己的灵魂在不断怒吼悲鸣的声音。
“我错了,真的,错得离谱。”沈丛笙抬起头来,缓慢地站起身来。
而这时天台被人推开,赶来的韩渡恰巧看着沈丛笙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可那双泛红的眼眸里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充斥着想要摧毁一切地蛮横和戾气,他看着沈丛笙颇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道 : “该死的人从来不是她,我如果早点将源头解决,她就不用死了。”
韩渡一个激灵,连忙冲上去死死抱住沈丛笙,语气哽咽道: “沈哥,你冷静点!一会儿我们还得替谭桦送葬,不能被烛魂组抢先了。”
沈丛笙低下头疑惑地看着韩渡,辨认了几秒像是认出韩渡来,但语气依旧冰冷: “松手。”
“你不能冲动,穆宏志..他现在好歹是个人!”韩渡喊道: “你不能对他动用私刑,更不能杀了他!沈丛笙,我们必须尊重国家法律,如果你因为这么个人而坐牢,下一个谭桦再次出现你就救不了了!”
“国家……法律?”沈丛笙模糊地笑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国法无情,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一旦越线则必然受到惩处。但国法亦是有情的,因为它对所有人都留有余地,几乎是给了所有犯错的人回头的机会。可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能理解……”
沈丛笙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 “你看,这次的事件,新闻上、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曝光受害者的照片、家庭、背景故事,妄图掘地三尺不留丝毫隐私。甚至质疑受害者有罪。而……而真正的罪犯。他们被抓捕时照片、姓名都会打上马赛克。因为再穷凶极恶的罪犯,只要不是死刑,或者没有剥夺政治权力终身,他们都拥有人权,任何人无权公布他的照片、姓名,否则就是违法。”
“沈哥,我……我觉得是人都避免不了犯错,法律只是给我们所有人机会,这并没有错,因为有不少改邪归正的人,而有错的是那部分不肯悔改的人。你不能因为那些不肯悔改的,而无视掉真心悔改、努力回归良善、为社会做贡献的人啊。”韩渡看着沈丛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又有谁来保护受害者以及受害者亲属遭到的二次伤害呢,没有……没有!法律给予所有人保护,给予犯罪者人权!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犯罪者人权!不让人记住他的长相、性命、给他重新融入社会的机会了,因此待罪犯出狱后,他可以隐姓埋名,甚至可以二次作案,直到再次出现新的受害者。这样的新闻,你真的看得还少吗?韩渡,我问你,这样的法律,究竟是在保护谁?”沈从笙红着眼睛,盯着欲言又止的韩渡,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道: “或者你告诉我,这样的法律,存在的必要是什么!”
“沈哥,没有哪个国家的律法是绝对的完善的。但只要时间在继续,法律也会不断得到修订完善。这都是必经之路啊,哪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呢。”韩渡忐忑地拍了拍沈丛笙的后背,却发觉对方的身体依旧紧绷,像一张紧绷到满弦的弓。韩渡真的怕,怕沈丛笙会冲动,怕他真的会杀死穆宏志,精神紧张又忧虑,到后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在说: “求你了,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千万你不要冲动,好不好?”
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沈丛笙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每次一想到,哪怕这么微小的、一点点的进步,也是通过不计其数的无辜者的血泪和牺牲换来的,他就会伤心一次。
因为这顺带会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这其中,还有他挚爱之人的血泪和牺牲。
沈丛笙闭上眼,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他的浑身依然紧绷颤抖,但他的理智在缓缓回笼,愤怒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但悲痛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一眼也不敢看谭桦死去的方向。
他那么想救她,可她还是死了。
沈丛笙摇摇欲坠地捂住脸后退一步,而后冷笑着对韩渡说: “好了,你放心。我还用不着你这么个送葬符阵都不会画的小鬼提醒这一点。”他勉强露出一抹十分厌恶地神色: “离我远点,现在、马上!”
韩渡被沈丛笙眼里的厌恶一震,心下莫名有些委屈,但他同时也明白沈丛笙的厌恶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穆宏志,针对摧毁了沈丛笙心中需要守护的事物的恶。
可不知道怎么的,韩渡定定直视着沈丛笙的晦暗无光的双眼,突然间突然间察觉到对方隐藏的一丝哀恸与颤抖。韩渡突然间明白过来,一条人命就在眼前消逝,恐怕是谁都不会好受。现在对方恐怕早已色厉内荏,沈丛笙……是快哭了吗。
韩渡瞪大了眼,平日里都是沈丛笙站在他的前面,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一直尽心尽力的遮风挡雨,从不推卸责任、甩锅到他头上。对方一直都在照顾着自己。
因此到了现在,韩渡发觉自己不愿意再看到沈丛笙眼里蕴藏着一丝一毫悲戚和绝望 。他希望能够看到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真正拥有快乐和自由的沈丛笙。
韩渡硕博连读,自小便聪明且不谢顶,只不过平时乐得被沈丛笙照顾兼吐槽,便很少细心观察去主动分析别人和自己的心理。而此刻他却突然间真正看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一时间韩渡也不顾对方的冰冷与抗拒,只是看到眼前浑身是刺,精神世界不断塌陷的沈丛笙,韩渡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将对方抱住,然后他微微低下头,无视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借着微妙的身高差,想要拥抱住对方,想要用自己温软的嘴唇亲吻对方冰冷的脸颊。
想要告诉沈丛笙,他不必一个人苦苦支撑……
只是可惜……
沈丛笙瞳孔一缩,于瞬息之间察觉了对方的意图,他快速果决、用尽全力地推开对方,像是一只被彻底激怒刺猬,他红着眼睛,眼神凌厉地瞪视着韩渡,语气降到了冰点: “滚!”
没有分毫的暧昧、犹豫可言,而是直截了当的厌恶、抗拒、拒绝三连。
“我……会离你远点的。”韩渡看着沈丛笙抗拒的态度,身体一僵,他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突然将如同漏气了一般,瞬间又被沈丛笙那一个滚字打回没长大的大男孩原型。他抽噎了一下,委委屈屈地嘟囔: “只要你答应我不做傻事。”
……
直到下了楼,沈丛笙也再没看韩渡一眼,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目光冰冷地看着两个凶手被警察带走。一道阴影从他身后凑了过来,沈丛笙条件反射想要一个肘击让对方识趣,却没想到对方似有预料一般轻轻用手掌抓住了他的胳膊肘,将他半拥在怀中。
韩渡绝没有这么聪明。沈丛笙冷笑了一下,感受到对方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的气息在自己脖颈处徘徊着,遂果断开口道: “沈丛溯。对方的身份,你究竟确认完毕了没有。”
“好了,笙笙。他的确是轮回组织的成员,代号鬣狗。”沈丛溯道: “我们需要活口。审问出更多有效信息。”
沈丛笙的脸上有了一丝龟裂,他的目光里布满阴鹜: “ 我来审。”
“笙笙,不行。烛魂组同国安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要误会,这也不是夺走你们的功劳。”沈丛溯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 “沈丛笙,审问权我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用远山寂的消息同你做交换。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