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挑灯者》藍天‧精靈

59、5.【最后的战役】

　　灵魔两界的雪停了，剩下一片乌云惨淡的天空，像是地上所有燃烧过后的残灰，都抹了上去，成了天空唯一的颜色。
　　灵魔两界的战争终于到终点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后一次最声势浩大的战役。整个天空都布满了战灵，就像一群群迁徙的雀鸟，涌向灵王殿。我知道这一场战争不是我可以阻止的。从我父王为了救生母而死去，一切便注定了延续，注定了我要和月尘望对决。
　　会不会一开始，我便不应该被母后卡菲梦迪安罗收养呢？我的养母，或许您现在还会在泽梦镜城幸福快乐地生活着。而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您的脸便不会有着忧伤的神色若隐若现；您的灵力不会因为我一点一滴地消耗；您的子民也不会因为我而消失在灵界，还有我快乐的王弟王妹……
　　我曾经这样问过阿坦。可阿坦说：「如果精萤族的女王没有收养您，那她不会幸福快乐，而是痛苦悔疚地过她的一辈子。因为她没有救她最亲的姊姊托付给她的骨肉。王，您是撒亚索尔和潮霜菲迪安罗他们唯一的生命。您是他们的生命。请不要质疑自己的存在。
　　「王，您就在今天，把二百多年前您父王和母后所受的屈辱交还给他们吧。」
　　「阿坦，我会不会像父王一样的死去？」
　　「不会。因为你会成为黑夜中最伟大的挑灯者，是未来最伟大的王……」
　　我看向身侧的阿坦。她依然微低着头，黑斗篷遮住了她的脸。这时有精灵走上城墙来向我们汇报战况。我望着战火连天的大地，说不必了。我现在便决定攻入灵王殿。
　　我手往肩后一抓，脱下了我的披篷，脚轻轻一跳，朝灵王殿飞去。索祠马上伸出了硕大的翅膀，跟在我身后。接着有成群结伍的我族精灵蜂拥而上。我把阿坦丢下了，她呼不住我。
　　我想不起一路上我刺穿了多少灵族精灵的胸膛，有多少具精灵只能躺在地上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巴巴地瞪着我。魔界最英勇的战灵都守在我身边作战。我独自轻而易举地进了灵王殿。
　　我拒绝了索祠跟着我，因为只有我才能面对月尘望。
　　灵王殿原来已被我族的精灵攻入了。我想只有幕暮、阿贤和小谷才能这样做。他们都为我打了无数次战役。他们都在我独自坐在大殿半垂着脸的时候给我带来我会微笑的战果。我快记不起我向祺莱下战书是在甚么时候了。那时雪季应该刚开始不久吧。可现在雪已经停了。我们现在才攻到灵王殿。现在有多久了呢。
　　我一直以来都不愿面对的结果，毕竟还是要面对了。
　　我就这样一直走着，在我面前不断有敌灵出现。接着他们不断地在我的剑下撕裂消散。我跃身跳过这群留待幕暮他们对付的精灵小妖，来到了灵王殿的主殿去。
　　在空旷的大殿上，我看到了殿椅后的那块巨大透明的墙壁，应该说是一座巨大的水屏。水屏内供养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同样苍白的身影，苍白的肌肤……最让我熟悉的还是当我看到她时心里疼痛的感觉。我脑海里的梦的景象愈来愈清晰，我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去。
　　「母后！」
　　是日夜的思念使我由心呼叫出来。我唯一在世上的生母！
　　眼前突然其来跳下了一个身影，挡在我的面前，横剑向我。我及时收住了脚步。是月尘望？他看着我的愤怒的眼神让我似曾相识。我手腕上的剑及时伸展出来，朝他挡去。他一直纠缠着我不放。于是我左食指和中指点略过嘴唇，念出咒语向他朝墙上一挥。他马上被粘贴在墙上，无法动弹。
　　「放开我！」
　　我只是瞟了他一眼，回身朝水屏走去。
　　「站着！」
　　我停下了，听到身后的他说：「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不是说过你同样不想战争的吗？如果是的，那和我一起走吧。」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跟月尘望说过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我转身面对他，迎上他睁大的瞳仁。
　　「现回你原来的面目吧。我知道你不是月尘望。」说着，我走到那座水屏边。
　　我终于看到我亲生母亲的面颜了。她长得很美，有娇挺的鼻子和细长的眼睫毛。而且和养母一样，是一位温柔善良的精灵。可是长年累月的折磨，她的体肤变得和头发一样的苍白。她正泡在养水中沉睡着。她就这样沉睡了二百多年了。是祺莱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吧。
　　我扭过身去，看到墙上的身影终于现回原本的模样。她是斯奈。是的，我本应该想到是她。
　　「我露出了甚么样的破绽给你识穿了？看来月尘望在你心目中一点也不重要了。」
　　「没有谁特别的重要。只是月尘望不会用你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向斯奈走去，说：「告诉我，怎样才能解封我的母后？」
　　虽然我可以打破屏障，救出母后，可我却不会令到她苏醒过来。因为祺莱的咒语还没真正解开。灵界每件事情都要遵循一定的法则，就好像谁下的咒，就得谁来解。
　　「那是你的母后吗？弥雪，你那不中用的母后不是已经死在我们灵族精灵的手上了吗？」
　　我盯着斯奈收起了剑，一个耳光向她挥了过去。她无比仓皇地看着我，说不上一句话。我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说半句侮蔑我养母的话。
　　于是我告诉她：「没有人不中用，只是你不知道自己的低微。」
　　我抬着头。她就这样被挂在墙上看我。这一个耳光同时也告诉了她，当她用带毒的匕首插入我的心脏的那一刻，她便已将她在我脑海中的童年记忆一一抹掉，也将我对她的歉疚洗得一乾二净。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告诉她，她还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怪她，真的没有。即使她和月尘望在一起，即使她不顾一切地成为了王妃，我都没有讨厌她。
　　我举起手，拇指和中指一擦，她从墙上掉下地。
　　「你走吧。这个时候你应该在月尘望的身边。我族的精灵很快就会攻到这里来了。你还是走吧。」
　　或许除了月尘望，她甚么都没有了吧。我最后还是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垂拉着头的斯奈，才扭身缓缓走开。大殿内开始听到斯奈隐隐约约的哽咽。她蜷缩在墙角边，抱着双腿像抱住了她唯一的倚靠一样。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听到这一阵阵的哽咽，我好心痛。
　　有人跑进来了，是月尘望。我刚看到他。斯奈却马上趁此抓起了地上的剑向我刺来。
　　她倒在我怀里了。
　　银白色的血在她鲜红的唇角溢出。她扑在我身上时受到了月尘望的一击。
　　我举手挽住了她。
　　我想起斯奈拉着我的手在泽梦镜城的湖边奔跑。树上有闪闪的阳光，草地有啄虫子的小鸟。我想起她双脚泡在湖水里，天真无邪地跟我说她将来要成为灵界最美丽的皇后。
　　我总是看到那个站在窗外向我使劲地挥手，满脸雀斑的小女孩在叫我：「弥雪……弥雪，陪我玩啦，下来陪我玩啦……」
　　斯奈手中握着的剑，剑尖朝下的放开了。她本来就没有要杀我的意思在。
　　为甚么呢……为甚么要这样做……为甚么要在月尘望面前故装偷袭我？我抱紧了斯奈，看到她的目光散开了，黯然的瞳孔像是掉落在静水里的一片花瓣，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这不断从她眼眶中溢出的涟漪泛满了她精致的脸，她粉白的颈脖，她胸前美丽的吊链。
　　「不要……斯奈……」
　　我缓缓抱着斯奈跪了下来。血染满了她金黄色的裙裳，和她柔软如云的长发一样散泻在冰冷透光的地面上。她仰着脸对我笑，泪水还是大滴大滴地从她眼里涌出，像是倾流不息的瀑布。她握住了我的手，好紧好紧，像是小时候拉着我一样。
　　「弥雪……快来啊……跑快点啊……和我一起快点啊……」
　　「弥雪……来啊……到我的宫殿里玩呀……我送你最美的宝石…」
　　「弥雪……」
　　「弥雪……」
　　我双手捧起了斯奈的手。在这一刻，我坐在地上，和她一样流着泪。
　　我第一次觉得世上没有了时间。月尘望在我面前蹲下，缓缓抱过了死去的斯奈。因为救我，他把他唯一的妃子杀了。他没想到，也不知道，他原来不需要救我……
　　我哭着说：「你不需要这样做……」
　　就这样，月尘望抱着斯奈，走出了大殿，走出了灵界，永远离开了我。
　　月尘望说：「我只是不想她再伤害你多一次……我不阻止你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阻止你了。只要你快乐，我愿意永远地离开。」
　　他跟我说了句和我养母一样说过的话。他说：「弥雪，她是一个比我还要孤独的孩子。」
　　斯奈是一个比我还要孤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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