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挑灯者》藍天‧精靈

43、5.【斯奈的仇恨】

　　我站在高耸的崖边，山上的花树被风吹得花瓣撒落。粉红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上山的路。她们用浩瀚的坠落，来迎接雪季的到来。生命总是这样，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周而复始。
　　我这几天都在思考着那封信函的事。我曾经怀疑地问：「会不会是迪妮尔卡做的呢？」
　　绮梨说：「不会。迪妮尔卡做了，她一定会对你坦白承认。姊姊，不用担心，事情总有可以解决的时候。」
　　那我现在可以做甚么呢？我看着脚下那片花瓣乱堕的山丘。小谷、幕暮和阿贤都出现在我身后。
　　「你们可以答应我在和我一起的时候收隐身上和灵族一切有异的特征吗？不要让人看到你们真正的身分。那样你们会安全一点。」
　　小谷说：「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会愿意的。」
　　我来到小谷的面前，向他伸出手来。小谷感到奇怪地把他浅绿色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上。接着一道光圈从我手心放出，圈过小谷的手直到他的全身。光圈消失了。小谷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他现在是一位英俊健康的灵界小孩，有和灵界一般精灵的肤色和眼睛。
　　其实灵魔两界本来就不应该分得如此清楚。我也不想他们都要去掩饰他们的身分。只是……一些陈规烂条，一直束缚着我们的思想。魔界的精灵都是没有特定的肤色和特征的，灵界的也没有。每一个种族的精灵本来就不一样。甚至是他们本身拥有的力量也不一样。如果真正说灵魔有甚么分别，那只是一些自命清高的种族说他们比别的精灵优秀。这种优秀也不见得表现在甚么方面。是他们自身拥有的灵力优厚一点？还是他们自古以来便是贵族，所以以后都是贵族呢？真的不得而知。
　　我抬起头来，遇上幕暮和阿贤惊讶的目光。她们都为我有如此力量而吃惊不已。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打算去消灭灵界或是去杀戮灵界的族民。我只是想让战争平息。
　　「难道你想去见祺莱吗？」幕暮问我。
　　「祺莱会杀了你的！还有你们精萤族的所有臣民。他一定会。」我听到阿贤一脸肯定的说。
　　「我一定要上一趟灵王殿。」
　　我站起身来，还想说些甚么。在山坡下面，却正有些东西蜂拥而上。索祠突然伸起了脖子来。幕暮也将她冷漠的眼睛抬起。崖上所有的精灵都有所戒备的时候，套着黑衣的影子逐一落在我们的四周，把我们包围上了。他们手上都有锋利的银爪。是灵界的刺者。
　　幕暮说：「宿命往往都用血腥的东西告诉我们哪条路比较舒逸。」
　　我转过身去。两具黑影倒在我面前。我看到阿贤手中的弯刀正滴着血。她边为我斩杀着扑上来的刺者，边跟我说：「公主，你先走吧。不宜在这里。」
　　索祠已开出了一条下山的路。我跨过面前的尸体，和索祠跑下山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有刺者出现？难道有人发现了幕暮他们的行踪？可是……婆婆告诉过我，刺者是灵界一级的战灵。没有特别被委派，那是不会出来行动的……
　　我在中途停下了脚步。我实在不可以丢下小谷他们。刺者太多了，他们能够应付过来吗？这时更有刺者从后追上。索祠扑上前去了。正当我想现出自己的身分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花树林中走出。她穿着华贵的裳裙，美丽如藻的长发披散在风中。这个如此迷人的倩影正对我微笑。
　　她是斯奈。
　　「你好吗，弥雪？」
　　斯奈伸手接着树下飞散的花瓣。她娇白胜雪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粉红色的光泽。我一时说不上话。我想成为了灵界的皇妃，她已经接受了灵界荣誉的洗礼。她是最美丽的女子。她做到了。
　　我说：「斯奈……其实我也想到巴峰凌殿去看望你。」
　　「是吗？」
　　「是的。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之前的事……我……」
　　诸神啊，这叫我如何开口呢？……斯奈的种族、那一封信……我应该如何去解释这一切让我始料不及的事？斯奈会相信我吗？我一直疼痛的不是星尘望不相信我，不是灵魔的战争不断，不是月尘望背弃了我……而是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我的朋友……
　　这叫我如何面对她呢？
　　「对不起……斯奈……」不知不觉，我竟然流泪了。咽喉堵塞般说不下去。斯奈缓缓向我走来。她说：「怎么了，在忏悔吗？如果在以前，我看到你流泪，我真的会很心痛的。可是现在……没有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能够再次让我见到撒亚索尔的女儿，我难免有点害怕。因为每次见到你，我都会很自卑。可是现在，你看到吗？我现在的样子、现在的身分……还有月尘望的爱……」
　　她停下了，站着看着不吭一声的我。
　　「好像知道了你的身分而且威胁到你的就只有我一个吧。是不是害怕我把你的身分告诉灵王呢？又或者是告诉月尘望？」
　　「斯奈……我真的不知道会弄成这样子……我应该早点找你解释……可是，我知道……已经没用了……」
　　斯奈走到前来，抚摸着我的脸。她笑得很诡艳，也很坦率。她说：「弥雪，我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机会。我终于可以看到你的痛苦了。像我当初的一样。你体会到了吗？所以……即使赔上我父王和母后的性命……我都愿意……」
　　「……？」
　　斯奈笑了，低着头很娇娆地笑了。她问：「你不知道吗？难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吗？」
　　我愕然了。她突然抱住了我：「弥雪……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呢？谢谢你令我失去了一切，又让我得到了一切。」
　　我全身像是触电一样，整个心打了个颤。我轻轻推开了她。
　　「斯奈……？」
　　「这是你欠我的，是吗，弥雪？」
　　「那卷信函……是你写的？」
　　她用那好看的大眼睛看着我，嘴角还藏着让人看得到的微笑。
　　「里面的内容……是你写的？」
　　我垂下了头，不可置信地退后了脚步。
　　「你安排我送信，挑起你们的战事？！为甚么……为甚么……」
　　我上前抓住了斯奈的双臂，不停地追问，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斯奈却挥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怔住了，听到她缓缓地说：
　　「我一定会告诉你。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当我满身战伤血淋淋地跪在月尘望的面前时，我就想到我绝不可以就这样死去！因为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你过得比我好！月尘望吻过我的手背，决定要娶我为妃的时候，我便可以要回我所有的东西了。」
　　「不是！」我向斯奈大吼，「不是这样的！那你的种族呢？你的父王和母后呢？你竟然……你竟然以这个……为代价……」
　　我低着头在哭叫。为甚么……怎么会这样……
　　我猛然抓住了斯奈的脖子。激动和愤怒使我失去了理性。斯奈握住了我的手腕，全身却再没力气动弹了。只是她的眼睛，牢牢地瞪着我。那种怨恨让人不寒而栗。
　　是我错吗？是的，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我的错了。神啊，请将一切的罪孽降在我身上好了。
　　「弥雪……不要！」
　　山坡下传来了由远而近的声音。我放开了斯奈，跪倒在地上。刚才那个声音是月尘望吧。可我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平复下来。我刚才做甚么了？
　　我抬起头来。斯奈倏地扑到我身上来。眼前的所有像是一瞬之间没了颜色。她收回身去的时候，我彷佛听到山涧中有精灵在歌唱。我的心脏在嘶叫。
　　我看到斯奈手中握着的匕首沾满了血液，是黑红色的血。我也看到我的血从我的心脏里如泉水般涌出。
　　「撒亚索尔的女儿又怎么只可以挨我一刀？」
　　语毕，斯奈的匕首又一次插入了我的心脏。她在我耳边呢喃：「我终于可以用你的血去祭祀我死去的父王和母后了……」
　　匕首从我的心脏猛然抽起。我倒地了，和这片浩繁的花瓣一样撒在地上。仰望天空。我没听到月尘望跑上来的脚步声了。但有一声咆哮却震耳欲聋。是索祠吧。牠在掉眼泪。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到我的脸上，滚烫的、辛辣的。我又听到月尘望和斯奈在争执拉扯着。
　　「弥雪！弥雪……你放开我！……放开我……」
　　「阿月，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要杀我！我逼于无奈……月……」
　　「你滚开……滚……」
　　月尘望的声音在整个山谷回荡。我听到他跪到地上，那双膝捶地的重重声响。接着有许多熟悉的脚步声朝我跑来。他们都骇异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我。
　　「阿月，你相信我吧。她不是属于灵界的……她是魔界的妖灵……你看她的血……她的头发都开始变色了……你看！她身上还出现了纹案……都现出来了。你看……你看……你看……」
　　斯奈喋喋不休的声音伴着天外飞来的花瓣飘落在我的身上。我突然听到幕暮冰冷的低问：「是谁干的……？！是谁干的！……」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是阿贤的怒吼。
　　接着是一片混杂的刀剑声。他们应该和刚赶来的刺者发生混战吧。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已经听不清楚了。我的耳朵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轰鸣。我只是感觉到阴蓝的天空开始有冰冷的东西从天而降。是雪吧……母后说得没错，漫长的雪季开始到来了……我还可以参加那个冰上舞会吗？……
　　「公主……你不可以死……求你……你不可以死的………你是咱们未来的王！你还要继承魔界的王位的！……你不会死的……呜……」
　　小谷在拚命地摇晃着我的手臂。他的泪水沾满了他整一张可爱的圆脸。我很想对他开玩笑说，若他再这样摇下去的话，我就不会不马上死掉……但我微张的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我第二次有死亡的感觉。第一次是在巴峰凌殿的藏书阁内。我第一次受伤。斯奈救了我。而这一次却是斯奈杀我。应该很快便会变成事实了吧。我将要死去的事实。
　　我的生母……请原谅我吧。请你原谅不孝的女儿……
　　我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有双温暖的手臂把我抱起了。是谁呢？是月尘望吗？……他曾经抱起过我。不是。我曾经也做过这样的梦。在睡梦中，我感到像是有双手臂把我抱拥着，那么的温暖，没有孤独，没有寒冷。当我跑到累的时候，是他来到我的身边；当全世界都将我遗弃的时候，是他把我抱起，和我走那未走完的路，和我看那未看尽的风景……
　　「弥雪……」
　　我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了星尘望。长长的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而苍凉冰冷的天空中他的脸又是如此的让我清晰和疼痛。
　　他抱起我吼了一声。我感觉有温暖透明的液体滴落在我的眼角边。
　　然后他看着我说：「我一定会救回你的。一定会……只要你不要闭上眼睛，只要你看着我……」星尘望忍着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弥雪，你听到吗？……」
　　「弥雪，你听到吗？……」
　　「弥雪……」
　　「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