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殇缘》木子筱悠

25、二十四

　　安南城外，徐鸿按律率守城将士列队迎主帅回城，但见安平郡主身侧有一挺拔男子随行，此人手提寒光银枪，脚跨西域良驹，待走近，看清了眉眼，徐鸿才认出了脱胎换骨的宿渊。
　　百里清芷挑衅的瞟了一眼徐鸿，向众将士道了声“辛苦”，便率先打马入城。
　　徐鸿勒了马头，稍慢一步，挤到宿渊身边，不无羡慕的调侃道：“你小子这身行头可以呀。”
　　“国公爷给的寒冰玄铁，郡主请承王打的枪，铠甲是世子爷送的。”宿渊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寒冰玄铁？承王亲自打的？”徐鸿不禁瞪大了双眼。
　　“嗯。是郡主准备的，害郡主费心了。”宿渊柔声说道。
　　“费心？这是上心了！看来你小子总算得了些回报。”徐鸿有些欣慰的说道，这小子对郡主的用心，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的。
　　“都是我欠郡主的，该是我报答郡主才是。”宿渊急忙解释道，这是郡主送他的礼物，是礼物。
　　“你小子！这寒冰玄铁的利器是什么人都可使得的？这是百里门的象征，郡主手上那把关刀，便是当年国公爷送给夫人的定情之物。寒冰玄铁的长枪，太后一柄、国公爷一柄、世子一柄、我那老父亲一柄，现在郡主给了你，怕是要收你进门了。”徐鸿艳羡的说道，他出身便在百里家中，与世子一同长大，随世子守北境，助郡主收南疆，他都还没有呢！他突然有点想罢工了！
　　“公国爷收我为徒了。”宿渊轻声说道，定情之物……他不敢奢求。
　　“国公爷！国公爷收你为徒？！”徐鸿惊呼道，差点从马上摔了下去。
　　“叫什么叫？行军需得庄严肃穆！”百里清芷立马呵斥道，她一直想偷听两人在说些什么，想听听宿渊有没有说她好来着，可这两人声音太轻，着实气人。
　　“呵，郡主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徐鸿轻声讥讽道
　　“徐少侠，郡主身为一军统帅自有管教之责，您任职军中如此顶撞统帅实属不该。”这时随行在郡主另一侧的马车里突然探出来个小脑袋，十分认真的规劝道。
　　徐鸿闻声侧目，只那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怡然，瞧见了吧，就是这般不讲规矩，怡然日后定要好好护着本郡主。”百里清芷趁机告状道。
　　“嗯，小女定全力相助。”秦怡然郑重保证道。
　　“怡然最好啦！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百里清芷故意高声说道，生怕掉队的木头徐鸿听不见。
　　徐鸿看着百里清芷那趾高气扬的卑鄙模样只想一脚将她踹下马去。
　　“徐将军，您还好吧？”陪在徐鸿身边的宿渊担心的问道。
　　“不好！你小子也别用什么尊称了，你可是国公爷的入门弟子，按规矩，你小子已经是我的主子了。”徐鸿没好气的说道。
　　“徐将军折煞我了，国公爷收我，全是郡主苦苦求来的。”不然国公爷怎会瞧得上他。
　　“你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什么好事都记在哪个刁蛮郡主头上。”徐鸿万般无奈道，国公爷那样犀利的人物若不是真的瞧出是块璞玉，顶多就是将他交给世子。
　　“郡主是真的好，郡主对谁都是很好的。”宿渊急忙维护道。
　　“那怎不见她送我柄寒冰玄铁的长枪？”徐鸿酸道。
　　“但郡主接来了秦小姐。”宿渊替她不平道，郡主为了接秦小姐来南疆可是劳累了整整一夜，差点就病了呢。
　　“唉……罢了……”徐鸿觉得他还是老实上班的好，不然不知秦小姐会如何看他。

　　接下来的日子，安平郡主府很是热闹了一阵，百里清芷统南疆军政，百里军中有突然开始恪尽职守的徐鸿在，她倒是不必费心，但这政务琐事确实令她头疼，那些个分管的官吏事无巨细都来向她请示，她又不明白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出了不少岔子，直到她接到太后的密信，她才从那些繁琐中脱出身来，太后说“治城如治军”。
　　一日傍晚，百里清芷拉着宿渊在院子里汤秋千，自她将政务分给几个官吏负责，若有不妥便军法处置后，她的日子终于又悠闲了下来。早上，宿渊去军中练枪，她去外府处理公务；下午，她要么拉着宿渊去巡堤，要么陪着他研习兵法，要么与秦怡然出去玩；太阳落后就是她与他两个人的时间了。
　　宿渊规律的推着秋千，轻声问道：“郡主，明日我想告假外出，可以吗？”
　　“告假？陪着我是你的工作？”百里清芷一下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转身看着他，委屈的问道。
　　“不，不是的！就是有事，想出去一趟，晚饭前一定回来！”宿渊急忙解释道。
　　“有事……好吧，你去吧。”百里清芷略一思量点头应下，这半年来，她从未见他有过什么个人的事，她很是好奇。

　　第二日用过早膳，宿渊见她换了轻便的衣裳在与秦小姐交代着什么，想着她该是公务繁忙便自行离开了。
　　一直留心着他的百里清芷见他出门，立马转身跟了上去，没想到他竟出了城门向郊外行去，不由跟紧了两步，她不愿再见“鸟兽尽良弓藏”的场面，便留下了蜀国，容着这小丑时不时的跳一跳梁，让手下的将士也多一个娱乐，安南城的郊外向来是蜀人细作最钟爱的地方，她怕他会有危险。
　　一心想着尽快赶回郡主府的宿渊完全不查身后有人，一口气爬上了一座荒山，于一棵大树旁停下，放下手里的竹篮，卷起衣袖细致的清扫了起来，待他将枯叶杂草清理干净，隐于树后的百里清芷才辨认出这是一座矮矮的坟头。
　　宿渊端端正正的跪在坟前，从竹篮中拿出酒菜摆放好，连磕了三个头，看着坟头轻声喊道：“娘……”
　　百里清芷闻声差点从树后摔了出来，她懊悔的看着自己这身寡淡的劲装越发气恼，跟踪他这样的小事，不穿女儿家的衣裙怎能显出她的武艺高强？
　　“娘……”宿渊将酒斟进酒杯，欲言又止的喊道，他有好多话想说给母亲听，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头。
　　竖着耳朵的百里清芷不由腹诽道：跟自己娘说话怎还这么墨迹？
　　“娘，您还好吗？快清明了，我来看看您。娘……郡主……我月俸涨了，您缺什么定要告诉我。”
　　百里清芷气得踢落叶，明明都提到她了，怎好像她堂堂一位正一品的郡主还比不上他那一丁点的月俸值得炫耀？
　　“娘，我现在跟着郡主了……没骗您，真的跟着郡主了，天天都能见到郡主，比梦还不真实……”宿渊说着不禁浅浅的笑了。
　　百里清芷扒在树上，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还记得那年，郡主攻破城门，蜀人挖了好大一个坑要活埋我们，我们反抗无果，眼见蜀人的屠刀就要落下，先飞出去的却是蜀人的头颅，郡主一身银甲，横刀策马，浴血而来，郡主说‘没事了’，我的心便安稳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透过蒙眼的血迹，映着漫天的战火，她如九天而来的玄女，一下闯进他的心里。
　　百里清芷突然想起了那个万人坑，她只记得那刺鼻的血腥，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其中。
　　“后来，郡主安排欲将我们送往金陵，我知道留着我们无用，宫里已是我们最好的去处，只是就再也见不到了……好在皇帝没要我们，还将我们安排进了新修的郡主府，娘，踏进郡主府的那日，是那些年来，我唯一开心的日子了，从那日起，我日日盼着郡主凯旋，就想再见一见，能偷偷瞧上一眼就好。”
　　百里清芷听得心疼，这个傻子怎能将自己藏得这样深？
　　“娘，去年冬天郡主凯旋回府，我做梦也不敢想，郡主竟会将我收在身边，不仅让我习了百里枪，还……娘，我上辈子是做了怎样的好事，才能有这般的福分？”宿渊说着不禁抬手按在了胸口，感受着那枚珍贵的平安锁。
　　百里清芷被他这一问给定住了，上辈子……上辈子，他以命报她，她本只想偿他以物，可怎想本该满是仇恨的她，却因他生出了满满的柔情。
　　“娘，我知道自己该知足，可我……我想有来生……来生若我能是个完人……娘，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来生，哪怕只能做她的面首，起码他能向她说出那个字，他能主动向她靠近。
　　百里清芷再听不得他这自怨自艾的话，忍不住冲了过去，将他挤开，跪在了坟前。
　　“娘，我是百里清芷，娘，您可得给我做主！明明是他先说要与我在一起的，我也应下了，现在可好，他不想着这辈子该怎么对我好，只去念着下辈子！”百里清芷说着扭头瞪他，却见他的眼中满是惊恐，心里竟真有了些气愤与委屈，续而诉苦道：“娘，您看看，见了我就像见了鬼，我知道，我给他的第一印象不好，可也不是我自己愿意杀人如麻的呀！”
　　“不是，不是的……”宿渊慌乱不已，他是怕被她听见了他那些污言秽语。
　　“不是什么？是不是看上那个温柔的小娘子，被我这个罗刹阻了，你便来找娘告状，还想着下辈子续缘！”百里清芷蛮不讲理的责难道。
　　“郡主……”宿渊委屈极了，可他不敢争辩，他想的下辈满是男女之情。
　　“娘，您听见了吧，在府里、军里，有外人在，他叫我‘郡主’也就罢了，现在在您面前，他还这般生分！娘，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回去便求大姐为他安排，等他在宫里有了高位，自有温柔的小宫女给他选！”百里清芷心里有气，这嘴便越发的没有边际了。
　　宿渊已被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拽紧了她的衣袖，明明说好了，不再打发他走的。
　　“干嘛？”百里清芷扭头瞪着他，只见他的眼中满是不安，心顿时就软了，可若她再不逼他一把，他仍旧只会讲自己藏在壳子里尽想着虚无。
　　“清……清……芷……”他不愿与齐王世子一般称她的封号，可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太重了。
　　“不情不愿的！”百里清芷挑眉道。
　　“清芷……”宿渊承上她的目光，柔声唤道，恍惚间竟觉有烟花在身边绽放开来。
　　“嗯？”百里清芷努力压制着自己那想上翘的嘴角，故作冷淡的问道。
　　宿渊看着她，几次张嘴皆未果，只得转向坟头跪好，轻声说道：“娘，这位就是我每每与您提起的安平郡主，就是我以前能在送饭时偷偷瞧上一眼，便可欢喜一整天的那位安平郡主。娘，是我不好，常惹郡主生气，以后我改。娘，我这辈子最大的奢求就是能日日见到郡主，您说郡主会同意吗？”他不由更紧的拽住了她的衣袖。
　　“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我的，永远是我的！”百里清芷恶狠狠的说道。
　　“嗯！”他重重的应下。
　　百里清芷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开心的笑了，拉过酒壶，陪娘喝了几杯，再三保证自己会对宿渊好的。
　　要离开时，百里清芷立起身来，只觉膝头一痛，人歪了一下便被宿渊给扶住了。
　　“磕到了？”宿渊急切的问道，这里满是碎石，他怎能看着郡主跪了这么久？
　　“原来猛地下跪这么痛，以后不准你再这样了！”百里清芷揉着膝盖叮嘱道。
　　宿渊轻轻点头，屈膝弯腰，轻声说道：“我背郡……清芷……”
　　百里清芷立马跳了上去，生怕他会反悔，他还是好瘦，肩胛骨凸起硌人，可她就是喜欢，好喜欢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