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殇缘》木子筱悠

23、二十二

　　秦尚书一出宫门就让车夫驾车赶着国公府，正欲叩门递上拜帖，忽然想起自己有求于人不该两手空空，又折回府里备上厚礼，这才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
　　百里清芷被父亲叫到正厅待客，怎么也未想到会是秦尚书，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自己拐带秦小姐的事被秦尚书知晓了，今日便是来讨要说法的。怎料秦尚书一见到她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然后开始言辞哀凄的述说起了自己与独生女相依为命的日子，最后苦苦的哀求着，让她定要向皇帝讨他女儿做女官。
　　满头雾水的百里清芷难以置信的确认道：“额……女官？随军？”
　　“回郡主，小女怡然从小随臣读书识字，帮郡主处理公文应是可以的，望郡主不弃。”秦尚书不顾身份的请求道。
　　“可……秦小姐养在深闺，是名门淑女，这军营里全是男人，让秦小姐抛头露面的，恐怕不好。”百里清芷装模作样的推却道，她想为那两人先把基础给打好了。
　　“郡主，您贵为皇亲尚可为国效力，小女怡然断也不该在娇养了。”秦尚书极力奉承道。
　　“秦尚书，秦家世代书香，与我们武将之家本就不同，秦尚书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镇国公敏锐的问道。
　　“回公国爷，实不相瞒，开春……开春就要选秀了……”秦尚书自是不敢欺瞒久经朝野战场的镇国公。
　　“为难你了，只是安平无缘无故的去要人……我们这个家是非太多。”国公爷瞬间就了然了。
　　“会国公爷，下官断不敢贸然先来叨扰，这是太后娘娘指的路。”秦尚书急忙坦白道。
　　“太后……”百里清芷的眼角不禁抽了抽，难怪月哥哥被吃得死死的，难怪秦尚书会主动的送上门来，原来她那个道貌岸然的姐姐才是千年的狐狸！
　　“求郡主救救小女！”秦尚书再三恳求道。
　　“秦大人爱女心切，本郡主去求皇帝倒也没什么，只是这军中，本郡主只能保证无人敢动秦小姐分毫，可那么多年轻儿郎，万一秦小姐与谁相看上了，本郡主可就管不了了。”百里清芷乘机将自己的责任给摘了个干净。
　　“这……两情相悦，臣亦是管不了的，只要小女能幸福，臣别无他求。”秦尚书强忍着心痛决绝的说道，纵是空院候郎归，也远胜于深宫独自凉。
　　“安平，这为父的心情……明日，传你上朝定是南疆之事，你且一并请旨封秦小姐为随军女官。”国公爷看着秦尚书这悲苦的模样，生出了一份同病相怜的情谊。
　　“好吧，既然秦尚书坚持，我听爹的。”百里清芷顺水推舟的同意道。
　　秦尚书顿时喜极而泣，对着父女俩好一番千恩万谢，这才告辞回府做女儿的工作去了。

　　百里清芷回到自己房里，泄气的盯着云扬这几日为她收集来的那些个话本。
　　“郡主。”宿渊见她回来，急忙奉上热茶。
　　“哎呀！叫你别做这些的，仔细手！”百里清芷急忙接过茶碗。
　　“我没事的。”宿渊轻声说着，自那日之后，郡主待他越发细致，让他很是为难，明明就该是他伺候郡主才是。
　　“什么没事的！钰锦说了，若是再养不好，待暖和了，会发痒的！”百里清芷认真的说道。
　　“郡主……郡主可是对这些话本不满意？”手上的痒，他习惯了，可心里的痒，他怎么都习惯不了，越来越难耐，他只得将话题岔开。
　　“不是不满意，只是……我得看多少话本才能有姐姐那样的功力啊。”百里清芷怨气满满的说道。
　　“太后？”宿渊不解道。
　　“嗯！你别看她生了一副端庄贤惠的模样，她才是最坏的！明明是我找她，让她把秦小姐派给我当女官，是我要拐秦尚书的女儿，现在可好，在她那转了一圈，就变成秦尚书求我带秦小姐去南疆了！人，我得了，秦尚书还欠了我们家好大一个人情！”百里清芷不无佩服的说道，在她想来，姐姐就是懿旨一下，秦尚书就得乖乖将女儿交出来，她从未想到过还有这种玩法。
　　“太后久居宫中，身处朝堂，自是与郡主不同。”宿渊轻声宽慰道。
　　“我也想当狐狸嘛……”百里清芷撒娇道。
　　“郡主……”在他眼里，她就是一只小猫，一只心思单纯，又爱逞强的小猫，时时挠着他的心。
　　“罢了罢了，京里果然凶险，我们还是早日动身才是。”这里满是规矩尊卑，他本来就心思重，她早就想走了的。
　　“可以回去了？”宿渊惊喜不已。
　　“嗯。”她轻轻点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道：“我让徐鸿发了份军报，说蜀人似有异动。”
　　“郡主……”宿渊看着她狡黠的笑，有些无奈，他的小猫也太胆大妄为了。
　　“明日传了我去上朝，定然就是这事，等我回来，带你去取个好东西，再多做几套各季的衣裳，估计也就该启程了。”
　　“郡主，这衣裳好贵，不要再破费了。”
　　“不贵的。”
　　“那金店小儿说了，这一件衣裳就值那对珠子了。”
　　“宿渊，你……我可是太祖亲封的安平郡主，享有食邑封地，每年少说也有万金，我还有官位、军功，俸禄不低、赏赐不少，花不完的。”百里清芷苦口婆心的说道。
　　“原来郡主这般有钱。”
　　“这是自然。”百里清芷骄傲的应承道，忽觉不对，急忙补充道：“但那三千两是你欠的，你必须得还，我可数着呢！”
　　“一碗一文，百碗一两，我也数着呢。”

　　翌日，百里清芷上朝议事，小皇帝千万个不舍的说了一堆废话，最终仍旧是让她尽快启程返回南疆。下朝后，百里清芷又至御书房找小皇帝讨了秦怡然做女官，小皇帝一口便答应了，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女还不足以引起他们的疑心。
　　百里清芷将事情办妥急匆匆出了宫门，今日，宫门外有人等她。
　　百里清芷隔老远就看见了宫门外站得笔直的宿渊，如同一枝修竹，她不禁小跑了起来，急急行至他身边，自然而然的去拉他的手，关切的问道：“这么久，冻坏了吧？”
　　“不冷，已经起春风了。”宿渊微微侧了下身，避开了她的手，躬身行礼道，这里是耳目众多的皇城，他不得不小心仔细，顾虑周全。
　　“宿渊……”百里清芷见他躲着自己，不由撅起了小嘴。
　　“郡主，这里可不是内院。”宿渊悄声解释道。
　　“那是不是回家后，我就可以随便拉拉小手，亲亲抱抱啦！”百里清芷愉悦的问道。
　　“郡主……”宿渊一下涨红了耳朵，心中慌乱，不由点了点头。
　　“快走了，早点办完事，好回去。”百里清芷开心极了，娇声催促道。

　　百里清芷先拖着宿渊锦绣布庄加急定了好几身衣裳，再折返回了宫城附近，带着宿渊在王府聚集地绕了一大圈后停在了一件铁匠铺的门前，这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铁匠铺让宿渊觉得很是诡异。
　　“郡主来了，快里面请，小人这就去请王爷。”铁匠铺的小二看见来人急忙招呼道。
　　“有劳。”百里清芷打帘而入。
　　“郡主，这里……”宿渊好奇的打量着这件铺子，铺内的陈设干净雅致，和那些脏兮兮的铁匠铺子完全不同。
　　“小王叔好打铁，便隔出了一半的王府开了这铺子。”百里清芷轻声解释道。
　　“是位王爷？”宿渊更觉惊疑了。
　　“小王叔是太祖发妻的弟弟，太祖兵变，家人……那时小王叔尚是稚童所幸得以庇护，太祖登基后封小王叔为承王，做了个闲散王爷。”百里清芷说着到了杯茶递给他。
　　“小安平！”这时一粗布麻衣，看着也不过三十几岁的男子从内走了出来。
　　“小王叔。”百里清芷拱手行礼，宿渊亦跟着躬身行礼，可这个面色红润、眉清目秀的男人，实在让他难将此人与铁匠画上等号。
　　“你这催得也太急了！那么贵重的寒冰玄铁，我都是日夜守着的。”承王走上前来抱怨道。
　　“小王叔，前方军报耽误不得。”百里清芷讨好的说道。
　　“哼！又不是真打过来了。你好容易回来，都没好好聚一聚又要走了。”承王不满道。
　　“小王叔，是安平不好，没有多来陪您老人家。”百里清芷嬉笑道，也不知为何，她无事时就想守着宿渊，哪都不想去。
　　“哼！我才不老！下次回来，小王叔陪小安平痛饮三天三夜！别让太后知道就行。”承王反驳道。
　　“好！一言为定！”百里清芷立马答应道，而候在一旁的宿渊只觉眉心一跳，很是想上前阻拦，却不能。
　　“以后呀，没什么事要经常回来，这个金陵城呀，可心的人越来越少了。”承王淡淡的叹息道。
　　“小王叔……您是不是忘记把握的东西拿出来了？”百里清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便了话题。
　　“就不能喝杯茶等等？就差最后的嵌宝了，我让铄乐练练手。”承王不满道。
　　“铄乐肯学打铁了？”百里清芷惊讶不已，她出征时，铄乐不过十五岁，非拽着她的衣袖要一起去南疆，他就怕留在京里被逼成为一个铁匠。
　　“铄乐是我师兄的孩子，那把玄冰锤必是他来继承。”承王理所当然的说道。
　　“您同铄乐说了？”百里清芷惊问道，小王叔可一直小心谨慎的瞒着铄乐他的身世。
　　“我这王府连个女人都没有，难道说是本王自己生了他？”承王好笑的反问道。
　　百里清芷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尴尬的抬起茶碗抿着，可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激起尘埃无数，铁匠铺没有遮掩，她这茶叶喝不得了。
　　“唉，这个康乐呀，又换人了，哪日非得找个时间管管这些丫头了！”承王咬牙切齿的说道。
　　“康乐公主？换什么人呀？”百里清芷好奇的问道。
　　“面首！这些个丫头，不与夫君好好过日子，一天一个车夫，一天一个侍卫的换，还这般的招摇过市，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承王很是嫌弃的说道。
　　“面首？！康乐公主去年春才成的婚呀？我还托太后给备了礼。”百里清芷也被吓到了。
　　“利益联姻，委屈了孩子，自己在外若能寻到个真心喜欢的，我这个做王叔的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这般乱来，实在令人不齿。”承王平淡的说道。
　　“小王叔！您……您真是开明到令人叹为观止！”百里清芷佩服道。
　　“开明？我倒是喜欢这家家的门风都能像你百里氏一般的严！本王原以为小一辈里最让人操心的该是小安平你了，现在看来时小王叔我小瞧你了，驱蜀人、定南疆、筑水利、安民心，你真不愧‘安平’这两个字。”承王话虽如此可心里还是有些难耐，本是最天真顽皮的孩子，偏偏被时局必成了标杆，塑成了典范，人人皆说安平郡主巾帼不让，可还有几人记得那个金陵城里最明媚的孩子。
　　“筑水利可不是我能想到的，是宿渊的功劳。”百里清芷急忙解释道。
　　“宿渊？谁？”承王好奇道，可就在这时一肤色成小麦色的精干年前男子抬着一个锦匣从内走了进来，承王立马坐正端起了架子。
　　“安平姐姐。”来人轻声唤道将锦匣端端正正的放在厅中的桌上。
　　“呀！铄乐都这么高了！”百里清芷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惊叹道。
　　“安平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铄乐勾起嘴角轻声说道。
　　“上次过来，说是你出门了，都未瞧见，年礼都还是按小时候那样备的，等姐姐回去给你补一份。”百里清芷轻快的说道。
　　“安平姐姐，不必麻烦了，那些礼物我很喜欢。”铄乐笑笑，不好意思的说道。
　　“小安平，无需管他，过来，看看！寒冰玄铁，利刃尖峰，削铁如泥。”承王打开锦盒，拿出一杆熠熠生辉的银色长枪骄傲的说道。
　　“呀！小王叔这手艺越发了得了！”百里清芷亦被那抹寒光给惊艳到了。
　　“虽比不上你手上那把师父他老人家亲铸的关刀，但这支长枪在我大周也可算是排得上号的兵刃了，徐鸿那小子铁定喜欢。”承王发的神气了。
　　“嗯，能让徐鸿嫉妒死。”百里清芷接过长枪掂了掂，唤了一声“宿渊”便向他抛去。
　　宿渊伸手接下长枪牢牢握住，这把长枪通体透着冷冽的寒意，像极了初见时的她，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唉唉唉！这小子谁呀！”承王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弱弱的小子心里老大不痛快了，这样的小子怎能配得起他尽心打造的长枪？
　　“王叔！”百里清芷一把拉住欲去夺抢的承王，同他耳语了起来。
　　“你！小安平……你说？你！你……”承王怔怔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小王叔，我是认真的，别人可都还不知道呢，估计连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您可得先替我保密哟。”百里清芷低声说着冲承王眨了眨眼。
　　“小安平……可他是……”承王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她虽一语带过了这小子的身份，可他还是听懂了。
　　“小王叔！”百里清芷拽了承王一下，焦急的唤道。
　　“唉……你还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着金陵城恐是要翻天了。”承王无奈的说道。
　　“我这不是来仰仗小王叔了嘛。”百里清芷撒娇道。
　　“我一把老骨头了！我可掺和不起！我就是掺和也得站在太后那边不是？”承王急忙推卸道。
　　“小王叔！”百里清芷一脸委屈的看着他眨巴眼。
　　“小安平……这事……实在不好办呀！”承王为难道。
　　“哼！生气了！告辞！”百里清芷拉着还想行礼的宿渊就往外走。
　　承王微微一顿，快步追出屋子，冲她喊道：“小安平！心里的话一定要说出来！那是他本不敢想的事，他猜不到的！”
　　百里清芷一愣，回身向着承王深深一拜，这一句点醒了她。
　　承王目送二人走出巷口，回头只见铄乐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微微一顿，终是负手走进了室内，他宠安平，宠的就是自己失去的那份傲娇，那份无所畏惧。

　　二人回到公国府的小院子，宿渊将长枪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就欲回屋更衣，好去小厨房给她做些吃食。
　　“宿渊。”百里清芷娇滴滴的的唤道。
　　“郡主？”宿渊恭恭敬敬的站好，听候吩咐。
　　“把你的长枪拿走。”她满是无奈的提醒道，他不敢想的事也太多了吧。
　　“嗯？我……我的？”他猛地抬头看向她，难以置信的问道。
　　“是呀！我送你的呀！”她俏皮的说道。
　　“这个……这个……”他想说“太贵重了”，可他胸前还端端正正的挂着她的平安锁。
　　“怎么？你不喜欢？不称手？”
　　“喜欢！只是……我才开始习枪，怕糟蹋了。”他微微低垂下眉眼轻声说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可……我……”
　　“你不收，我可是会生气的！”百里清芷娇声威胁道。
　　“郡主……我不知该如何谢郡主……”
　　“你亲我一下呀！”她一下窜到他面前，开心的说道。
　　他一惊，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那我亲你一下呀！”话音刚落，她已凑了过去，“吧唧”一声，亲在了他的脸颊上，然后退开一步，看着红透的他，笑嘻嘻的说道：“好啦，你谢过啦！”
　　宿渊看着这张明媚的笑脸，已是无法思考，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唇不禁印在了她的发上……

作者有话说

　　越来越主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