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殇缘》木子筱悠

11、十

　　天刚蒙蒙亮，宿渊在院子里的小厨房熬了热汤，按着时辰给安平郡主送过去，她昨夜在院子里坐了那么久，他恐她会受寒。
　　宿渊刚走出小厨房，见百里世子独自立在郡主的房门前，急忙小跑过去，向世子行礼问安。
　　“你就是宿渊？”百里清茙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子，不确定的问道，这样的小子怎能入得了他小妹的法眼。
　　“回世子，奴才名唤宿渊。”宿渊低声答道，很是谦恭，他怕自己给郡主丢人。
　　“是个好名字，你手上拿的什么？”百里清茙决定一会儿到了校场再试试他的身手，可这看着也不是个武学奇才呀。
　　“热汤。”宿渊轻声回道。
　　“热汤？”百里清茙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时辰，厨房应该才刚刚起火吧？
　　“郡主昨夜在院子里站久了，这汤可以驱寒。”宿渊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你倒是细心，照顾小芷很累吧，你昨日也瞧见了，我爹太过宠她，她顽劣惯了，你多当待。”百里清茙忽然觉得这个小子顺眼多了，有这般能干的小子在身边，也难怪小妹敢放云舒、云扬回家探亲。
　　“世子……奴才不累，郡主很好的。”宿渊忍不住为她辩驳了起来。
　　“小芷是我妹妹，我还不知道她？算了，不说他了，让你难做。热汤，还有吗？”百里清茙终于绕回了正题，他陪他爹坐了一夜，连杯热茶都没有。
　　“嗯？”宿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汤？没有了吗？那这份给我吧，我小妹身体特别好，一点点寒气奈何不了她的。”百里清茙忽然觉得自己很饿很饿。
　　“有的！有的！厨房里还有的！”宿渊急忙护住食盒，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生怕被世子抢了去。
　　“那我们先去厨房，小芷冬天习惯赖床。”百里清茙见他如此慌张，只道是他平日里被小芷欺负成了这般模样。
　　“世子请。”宿渊竖着耳朵听了听，屋里还没有动静，想来郡主还没醒，便先陪世子去了小厨房。

　　百里清芷好容易从被子里爬出来，随意的梳洗了一番，推开房门，却未如平时般见到宿渊候在门外，到他的房间去寻，屋里竟也是空空的，她心下疑惑，便在院子了喊了两声他的名字，只见他抱着食盒急急从小厨房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红光满面的百里清茙。
　　“郡主！热汤。”宿渊跑到她面前，将自己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这碗热汤递给她。
　　她呆呆的接下食盒，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宿渊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摇头，可跟在他身后的百里清茙却帮他解释道：“挨冻了一整夜，喝了宿渊熬的汤，整个人都暖和了。”
　　“宿渊给我熬的汤？你居然敢抢！”百里清芷高声质问道，这可是宿渊第一次为她做吃的，她可以喝完一整锅的。
　　“你不是还有吗？小气。”百里清茙嫌弃的说道。
　　“哼！要不是宿渊护住，我还有吗？”百里清芷毫不留情的揭穿道。
　　“二哥在北境待久了，吃到暖身的东西就忍不住。”百里清茙浅笑着替自己辩解道，北境乃是极寒之地，冰川积雪，白茫茫的一片。
　　“二哥……”百里清芷突然很是心疼，她这才意识到，她的那些话，于父兄而言，便是一把剖心的刀，那压了她一整夜的巨石便是她的负罪感。
　　“我的傻妹妹，上……以前是二哥无用，害妹妹受苦，从现在起不会了。”百里清茙揉着她头顶的发轻声说道。
　　“二哥？”百里清芷一时很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他所说的话。
　　“我信小妹所言，定与大姐、小妹同进退，日后多事，二哥尽力打理妥当，断不会连累小妹这个不适合拐弯的小脑袋。”百里清茙嬉笑着道出沉重的决定。
　　“二哥！我很狡猾的！”百里清芷故作不快的反驳道，她知道二哥又想将她护在身后，可这一次她想与他们站在一起。
　　“好好好，有些事，还少不了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刁蛮郡主。”百里清茙愉快的哄逗道。
　　“那爹……”百里清芷忐忑的问道。
　　“爹大半辈子……一时难以接受，我们让他缓缓。”百里清茙正色道，完全一副长兄的姿态。
　　“嗯，大姐与我只是不愿与爹对立。”百里清芷轻声应道。
　　“爹虽……但不会对立的，爹让我将逸王的事告诉你。”百里清茙说着瞟了眼立在一旁，盯着她喝汤的宿渊，轻声提醒道：“要不你先把这汤给一口气喝了？”
　　“烫！”百里清芷反驳后看了一眼垂首立在身边的宿渊，轻声说道：“二哥，不需要避讳宿渊，你直接说就是了。”
　　宿渊闻言心下一顿满是暖意，原来郡主这般的信任他。
　　百里清茙看了眼宿渊，也未矫情，直接说道：“父亲助太祖夺取天下，太祖许下‘百里氏与席氏共享’之言，大姐是百里氏的嫡长女，亦是太祖眼里唯一的太子妃，可父亲却不愿大姐委屈，太祖便让逸王隐秘身份至国公府与我一同习武，当时逸王与我本是太学好友，也未曾多想，直至几年后，太祖与父亲出征，逸王阵前求娶大姐，太祖与父亲当即定下了这门亲事，可未等大军还朝，逸王却忽然染疾，连续高烧不退，最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却成了痴儿，太祖得此噩耗，亦是大病一场。父亲本意是想让大姐仍旧嫁与逸王，可太祖始终放不下立百里氏女子为太子妃的承诺，在病榻上再三请求，父亲才允了大姐与先帝的婚事。而逸王……皇家的丑事只能掩盖。”
　　“染疾……痴儿……二哥！齐王世子！”百里清芷微微一愣，忽然惊呼道。
　　“我这就安排。”百里清茙立即大步而去，昨日她诉说与柏家交恶的始末时，他就觉有异，柏暄云虽是文官，但出身王侯之家的孩子，断没有受不住血腥之理。
　　百里清芷望着二哥挺拔的背影，心慢慢的安定了下来，谁料百里清茙突然回身冲她喊道：“赶快收拾收拾，该去校场了！”
　　“啊！”百里清芷一声惊叫，一口闷了热汤，拉着宿渊就回房换衣服，可他的衣物实在太少了，又很是简朴，她挑不出一件合适的，又急忙跑到二哥的屋里去选了件他新衣，让云舒几针改了，先应付着为他套上，她本意是想让宿渊给父亲留下个好印象，可待她与宿渊赶到校场时，老远就看见她父亲已经在了。
　　镇国公看见小女儿向自己跑来本是很开心的，可他突然发现他的小女儿身后跟那个臭小子，脸一下就冷了，厉声喝道：“站住！”
　　百里清芷恐自己父亲的这副模样会吓到宿渊，不禁伸手拉住了宿渊。
　　镇国公只觉一股怒火冲出头顶，高声喊道：“闺闺！你过来！”
　　百里清芷想拉着宿渊一起去，可宿渊却站着不动，她回头，见他冲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以为他还是被吓到了，只得安慰道：“没关系，是我的原因迟了，不必担心。”
　　“郡主快过去吧，别再让国公爷等。”宿渊轻声说道，国公爷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他怎能不担心？
　　百里清芷无奈，只得独自跑到自己父亲身旁陪着笑脸撒娇道：“难得回家睡个安稳觉，就起来晚了嘛。”
　　镇国公一听，立马心疼起来，可仍旧冷着脸，压低声音道：“你和那个臭小子究竟什么关系？”
　　“啊？宿渊？”百里清芷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介绍他。
　　“哦，那小子挺好的，是小妹府上的家奴，做事细致，正好可以帮衬着小妹。”凑过来听八卦百里清茙抢先说道。
　　“家奴……”镇国公忽然有些茫然，南疆郡主府上家奴，除了从镇国公府带过去的，可全是被蜀人掳去做阉奴的幸存者。
　　“宿渊不是奴才！”百里清芷立马纠正道。
　　“嗯？可他给我说……”百里清茙不解道。
　　“是宿渊自己转不过弯来，我早已销了他的奴籍。”百里清芷解释道。
　　“闺闺……可闺闺待他很是不同……”镇国公努力权衡着用词。
　　“嗯，爹爹，你也得待宿渊好！”百里清芷毫无避讳的说道。
　　“为，为何？”镇国公突然好怕女儿会说出什么让他这个老父亲喜当外公的话。
　　“爹爹……上一世，女儿走时，是宿渊，是他千里赶来送行。”百里清芷轻柔的说道。
　　“那小子……”镇国公不由一愣，以他家那时背负的罪名，为他女儿送行，只能是以命相送。
　　“女儿走得不孤单，前有南疆百姓相护，后有宿渊相陪，这样的恩情，女儿定是要还的。”百里清芷说着暖暖的笑了起来。
　　“闺闺……你小子，过来，让老夫瞧瞧你功底如何。”镇国公突然冲宿渊喊道，他终于明白，为何同是经历了生死，他大女儿周身充斥着冰冷锋芒，而他小女儿仍能暖暖的笑。
　　宿渊一愣，急忙跑上前来，谦卑的说道：“奴才愚钝，跟着徐将军学了两年，仍旧不得要领。”
　　“爹，他都是偷偷练的，他真正好好练枪才不足两月。”百里清芷急忙替他解释道。
　　“学了几套枪法？”镇国公剜了女儿一眼，她如此护着这小子，他这个老父亲还是有些吃味。
　　“只习了两套最基础的。”宿渊老老实实的答道。
　　“比划比划。”镇国公说道。
　　宿渊躬身领命，行至一旁的兵器架，取出一把长枪，立在场中行礼后舞了起来。
　　镇国公本只是虚瞟了两眼，却被他敏捷利落的身手给吸引住了，虽是最基础的枪法，却也是最实用的枪法，而这个瘦弱的小子将这套枪法的实用性发挥到了极致。
　　两套枪法走完，宿渊收枪而立，躬身行礼，等着镇国公的训斥。
　　“你这小子……不错不错，从明日起，卯时初刻校场习武，待老夫下朝归来，亲自教你。”镇国公故作严厉的说道。
　　宿渊一愣，不禁抬头满是难以置信的望向镇国公。
　　“愣着做什么？快谢谢国公爷！”百里清芷焦急的提醒道，这个呆子什么都好，就是反应慢。
　　“奴才……奴才，叩谢国公爷！”宿渊一下叩拜在地，郡主为他争取到如此珍贵的机会，他定要加倍努力，断不能让郡主失望。
　　“起来起来。”镇国公爽朗的说道。
　　“不是我的徒弟吗？”百里清茙低声抱怨道，这小子提上长枪后便似换了一个人，眼神坚定犀利，枪法干净利落，是个不错的将材，他方才还庆幸自己捡了个便宜徒弟来着。
　　百里清芷一脚踹开自己二哥，挽着镇国公的手臂开心的问道：“爹爹，爹爹，今日就开始？”
　　“闺闺说今日开始就今日开始。”镇国公宠溺的应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