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笼》博喻

9、【地笼】帝夋篇·二

　　帝夋说请敖广到东部坐坐，敖广只是很温和的笑了笑，委婉的表现出拒绝。龙君，眼前这人居然没有用龙妖这个称呼。年少的敖广颇有些意外。
　　他只是孤夜难眠在海里待的无所事事，才来海上瞧瞧，救个帝夋纯属凑巧。
　　东部在东海也算是在他们龙族手里讨生活。平时见了龙都视其为异类，趋归于妖，打打杀杀比比皆是，这样能月下对坐，温声好言实在少的没有。
　　帝夋却不以为然。他知道众生都重修行。所谓的除妖也只是为了族人生存之地更安全、广阔一些才去除那些妖物，和剪去花枝边多余的树叶并没有什么不同。
　　敖广借着月光把玩着手里带着沙泥的海螺，侧面都渡着一层淡晕。
　　这么好看的龙族，还能修炼成人形，是几个人能看见的？帝夋脑中有些空，被海风吹的，被海妖雨针毒的，被眼前之人吸引的。他甚至都没有想起来就在刚才，眼前的敖广是拒绝和他回东部一起喝酒的。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今晚这个龙族龙妖救了他的命，也或许是出来太久想通了一些事情。
　　“快天亮了，我要回去了。”敖广回过头来看来，还用手摸了摸帝夋的额头，温和道:“应该没什么事。以后夜晚别在东海边逛，你体内有正气，是妖族都喜欢的。不安全。”
　　“嗯？妖族都喜欢？那你喜欢么？”
　　敖广闻声挑了挑眉，只听帝夋又咳了下，有些窘迫的说:“你不是说妖怪都喜欢我体内的正气吗？你们龙也是妖，你难道不想吃了我？”
　　说完帝夋自己都觉得说错了话。
　　果然敖广的眼神暗淡了些，他收回手都有些失落的样子，喃喃道:“是，我也是个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敖广不再听帝夋继续解释，但还是好脾气好性子的直接告了别，不顾帝夋在后面如何说道，一下子扎进了东海的深处。
　　帝夋往海中跑了两步，没过腰身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衣服。风在吹，海水冰冷。他的话在潮声风声中就像搁浅了的鱼一样:“可你和那些妖怪不一样啊……”
　　然而没人理他。
　　天大地大，苍穹在顶。
　　帝夋忽然瘪了瘪嘴，有些委屈的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去了的敖广不会听到了。
　　帝夋往沙滩上一步一步走，拧干了衣服上的水，裹着一身破洞残缺又冰冷湿硬的衣一步又一步往东部走回去。
　　从小没人和他做朋友，因为他是天选之子。他从懂事就熏陶在修行道中，的确也没人教过他如果想结交朋友应该如何说话。就像之前他想融入到邻里少年中一起打鱼，少年碍于他的身份拿别的话“诓”他，事后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放弃。帝夋连争取辩解一下都不做。
　　他从根本上就觉得既然求不得的事，不如不求了。
　　帝夋回到东部的时候，东海面已经升起了一点晨辉，洒的海面金光点点。
　　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干了，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海，转身踏入东部。族老和长辈一夜未睡，他还没听母亲还没关切几句，就被一众人送进了修问台。
　　帝夋跪在修问台的台心，仰头还是那一方天窗。父亲族老们站在他身后的大门口:“如今你已是一族之长，怎能任性出走？……如此难收心性日后又要如何担待一族重担，将来如何身受天任之命？……你且在此好好思过吧！……”
　　于是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隔绝了外面天高云阔。
　　他们甚至都不关心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帝夋仰头看了看，小鸟落在天窗上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大约他就该在这里待着，不用结识什么朋友吧。帝夋自嘲的笑了下，挺直了身板跪着，脑中却渐渐想起了夜晚深处的龙妖，敖广捧着他捡的海螺小心翼翼的看着，明明是很常见的物件，他却看的那么珍惜与小心。
　　他是也没有朋友吗？
　　帝夋忽然这么想，且越想越笃定，最后帝夋抬起那只捡了海螺送出去的手，盯着看了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我当时都说了什么！
　　这下手挺重，脸颊很快红肿起来。直到斜晖西落，晚霞火烧，身后的大门才又吱呀一声稀开了一条缝。他的幼弟太一拿了两个馒头给他。帝夋跪着饿了一天，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听弟弟问道:“你脸怎么红了？”
　　帝夋面不改色的含糊道:“被虫子咬了。”
　　“哈？修问台的虫子这么毒？直接咬肿了都。不行回头我得给父亲说下，以后我这身细皮嫩肉要是关在这，还不得被啃光血肉？”
　　帝夋嗯嗯的赞同。几下啃完了馒头，“还有吗？”
　　“没了，父亲原本不想给你吃的，说你不服管教要饿几天吃个教训。这俩还是母亲悄悄塞给我才能拿来，你就将就下吧！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会被发现。”太一又留下一个水囊，偷偷摸摸回去了。
　　帝夋在修问台跪了三日，靠着每天两个馒头一袋水过着，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出来的时候人都清瘦了一圈。
　　一番清洗沐浴后，帝夋被叫到众人跟前。
　　“过几日要祭祀风调雨顺，你去准备吧。”
　　“是。”
　　求天道风调雨顺，求东海顺水安泰。
　　祭祀除了供奉祭品，还需要帝夋这个作为修行正道身怀正气的祭祀司仪，当日割血来祭天地。这之前他需得修身斋戒。帝夋对着族老们父亲们弯身一拜，眼神盯着地面，有些凉薄的看着:“帝夋定不孚众望。”
　　他脚步有些虚浮，还是正直的站起身，看遍了在场每一个人后，向着门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