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笼》博喻

8、【地笼】帝夋篇·一

　　空旷的大殿安静的有些可怕。
　　处理完公务之后，离去了人显得格外静。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以前来来往往有各路仙官神君，有仙子仙侍，偶尔还会有他和羲和的孩子们会来。小孩儿们热热闹闹的围着他们、簇拥着他们，快活吵闹的像一只只云雀一般。然后被羲和笑着带了出去……
　　而这个时候，只有他在这空旷旷的大殿里，坐在大殿内的书桌前。
　　帝夋想，做些什么吧，不然脑中太乱了，一乱他就要想，止不住的想。想很多东西和事情。还会想死以前的事。有时候他甚至还会想，如果他不是天地至尊，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他没有娶了羲和，那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们龙族没有叛乱，那还会是个什么样子？
　　然后他嗤笑了下，这些都不可能。
　　他是天帝；他娶了羲和儿女绕膝；他镇了龙族在东海炼狱……
　　原来已经发生过那么多的事了。
　　帝夋又摊开那副被溅了墨汁的海上升月图，提起笔想修一修，想想办法把那团浓墨盖过去。他将笔凑到砚台蘸蘸，墨是干的，饱不满笔锋了。再没有一滩散着茶香的墨了。
　　羲和不会再为他研磨了。
　　明明只要招招手就有侍从到书桌前。
　　帝夋丢开笔，兴致缺缺的倚靠在宽大的座椅中。太无趣了。
　　风将殿内的帷幔吹的层乱叠漫。
　　太无趣了。
　　怎么这里就只剩下他了呢？
　　帝夋双指并着不住的抚摸自己禁闭的眉眼。羲和和他说的话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着，到最后就像脱了哨一般尖锐的响着“帝夋，别再做让你自己悔恨的事”！
　　他狠狠按了下头，悔恨的事？！他悔什么？有什么好恨的！？明明是羲和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朕！她丢下了自己的夫君与孩子！她！她！
　　可她化作了日辉啊……
　　神归天地，化为日辉。
　　大义之举啊……
　　帝夋猛的捂住了脸，大口喘着气，他有些难受，胸口心头上似乎感觉到一丝丝的憋闷与心烦意乱。衣料摩挲间，一只海螺叮叮当当的跌落在云海地上，帝夋透过指缝看着，是一只上次从东海归来时沙滩上捡的海螺，一只深色暗哑的海螺。东海岸随处可见。
　　良久，帝夋还是弯下腰捡了起来。他的指尖有些抖，他将海螺捡了起来托在手心看着，这不是他和敖广之间的那只海螺了，那只洗尽了沙泥色泽温暖的海螺，已经在那次还给了敖广。
　　藕断尚有丝连。
　　帝夋想，我这是放不下吗……
　　原来我，还有放不下的……吗……
　　……
　　东部是大族，帝夋还很年少的时候，族里的观星长者就告诉他的父母，这是个天选之子，将来是要领着东族走向辉煌的。
　　冀望太多的美好，现实就难如背道而驰。
　　邻里的孩子不敢和他打交道，怕得罪了东族未来的王，也怕阻碍了帝夋未来的前程而背负骂名。于是别的孩子捉鱼摘果的时候，帝夋总是被父母送入高深的修问台，被一族的长者道行精深者絮絮叨叨的熏陶着、苦修着。
　　修问台只有一扇入门，和一座开在顶上的天窗，帝夋每每抬头都能看到蓝天白云，和窗外飞过的飞鸟。
　　而他只要抬头看一会儿，就会看的出神。出神就会分心。长者会用三尺长的戒尺打在他得肩头，很响的一声，以至于惊飞了好不容易停在天窗的鸟。
　　长者老的不像话的声音就像一层砂纸上刮过的梨刀:“你如此不专心，于修行无益。长此下去心神不稳，只会难以成事。”
　　飞鸟高飞，也就没什么好看了。帝夋收回目光低下头，捧着竹书道:“帝夋知错了。”
　　那时他想，他也能有一双像鸟儿一样的翅膀多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找不到他。
　　帝夋在修问台度过了他短暂而漫长的童年。直到他能用平地撑林的时候，族里的长者和父母看待他的眼神，都像在看待一个期望里逐渐强大的勇者一般，有欣慰和满足的神色。他并不感到多么在乎。帝夋只知道这份能力，除了代表他接受了东部首领之外，还能让他踏出修问台，脱离那些嗡嗡扰扰，独自一人安静的修行了。
　　邻里的孩子们也长大了些，呼朋唤友捞着自己新织的网往东边的海岸去。帝夋有些心动，迈了几步追了上去:“你们去打鱼吗？捎我一个呗！”
　　为首的男孩似乎是个小头目，“是帝夋！”他回头看了看帝夋又看了看同伴，有些为难:“我们船员满了，最近海里也没妖怪……要不然你去下边的海域看看吧，那里有妖咱们不敢去，你把那里的妖怪清了，咱们就和你去打鱼？”
　　只要清了那片海域的妖怪，就能和他们一起打鱼。帝夋满口答应，容易的很，他如今有修行有道行，清个小妖怪不在话下。
　　帝夋兴冲冲的就去了，几只虾兵蟹将而已，实在不值一提。他提着螃蟹怪的大螯回来，胜利者一般丢在了孩子们的面前，有些得意，又怀着希望等着他们开口:一起去捉鱼吧！
　　然而孩子们都跑了。
　　风里有大海咸咸的味道，夕阳西下，帝夋一人盯着脚边那双大螯。明明是死了的东西，却像在嘲讽他一样:会除妖又怎么样？有人会理你吗？
　　帝夋重重的踢了大螯一脚，没有回家，而是向着下面那片海域头也不回的走着。
　　越往下景色越漆黑。
　　暮色已经降临，耳边又是风声又是海浪声。寂寞的可怕——他心底这样想，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茫然。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时赌气出走，走的又是东族没来过的海域，还是有些怕的。夜晚的风还吹的他有些发凉，帝夋搓了搓手，寻到一块大石头上运转体内正气。
　　“找到了！头，就是他！下午逮着我的兄弟就是杀，还敢来海边修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帝夋抬眼看去，是个下午除妖时逃脱了的梭子精，和一只特别高大的妖怪。足有他两备身量，看不出是个什么妖。
　　帝夋估摸又是个什么虾兵蟹将，根本没放在眼里。此时他心情也不大好，只冷笑一声:“逃了就留你一命，你倒还敢回来。”
　　那梭子精气急，却被身边的大妖拦了一下，大妖虚了虚眼，道:“原来是东部的人，身怀正气口气也大，你这身精血但是很合我胃口。小孩，服个软我今晚就放过你。”
　　梭子精一愣:“头，怎么能放过他？兄弟们的命难道就算了？！”
　　“没见识的东西，他这身修行正气纯的很，养好些再杀能涨我不少功力，眼下急个什么？”
　　帝夋又是哼笑一声:“还想吃我？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来吃！”——说时金光大起，帝夋出手急快捏诀出招一刻不落。那大妖更是灵活，路数全然是帝夋摸不透的。对了许久，帝夋心下坏了，是个有大修为的海妖。他一人对付，招架就勉强，想要致胜的确有些困难。
　　那海妖也是吃了一惊。
　　它看出了少年修道之身，一番斗下来也是惊叹。如此修为不放到日后也没事，待吃了他好好熔炼一番，也足够自己精进良多。这一想通，海妖出手更加快了起来，它占尽地利，东海化雨，雨水化针，打的帝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帝夋身上好几处都被雨针刺穿，眼看就要败下来了，只听东海深处龙吟大震，海水自转为漩涡，从青云水雾间窜出一条青龙来。
　　青龙携着清冷将大妖的雨针化作水雾落下，几下缱绻，裹着帝夋落到安全处。青龙放下他就冲着大妖去了，帝夋只见满目青光水雨乍起，片刻功夫，那海妖就在就匍在青龙爪间化作了东海一汪水。
　　“？”
　　月下星辉，青龙身形婀娜美丽，鳞片在光晕下闪着粼粼的光华。
　　“哎哟。”绕是帝夋看的出神，卸下防备后还是被刚才打架雨针刺穿的地方疼的清晰起来。他嘶嘶抽着气，咬着牙一根根拔着，虽说被一条不知是敌是友的龙妖救了，但是说不准，万一这龙妖只是抢夺口食救他……那就真是祸不单行太惨了。
　　“你这样不行，海妖的雨针拔了还是留有毒素在人体中……”帝夋没听完，“啊”了一声，两眼一翻往后一倒。
　　意识还是强大的，从小修行底子好。帝夋只觉得有什么人接住了他，还将他身上扎的透透的雨针化作了水融进他得血脉里。等等，融进血脉里？不是刚说了有毒么？！
　　帝夋又猛的打挺，身下还是那块大石头，他嘴里含着什么，坐起来呸呸吐了两下，吐出了一团海草。眼角瞥到一旁坐着个风姿卓越的少年，抱着双膝看着眼前黑茫茫的大海。
　　这人谁？
　　帝夋第一感觉到少年风姿卓越纯粹因为这个角度看过去，少年侧影就像一块细工雕琢的玉石般，非常好看又……又寂寞的样子。
　　是的，寂寞。
　　像他一样，寂寞才会在深夜，在这海边坐着。
　　“你谁？刚才你救得我吗？”我怎么记得是条龙妖救得我？
　　少年转过头来，星月光辉下，额上两只角细细的鳞片泛着淋漓的光泽。少年眉眼很亮，嘴角弯弯的回看着他，一副很欢喜的模样。
　　长角？
　　能化人形的龙妖？！
　　帝夋心中警铃大作，却安耐着没有冲动。
　　少年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帝夋心中的铃又轰隆隆的一阵响动，是个非常动人的声音。
　　“好多了。刚才谢谢你了。”没有恶意的交涉让帝夋卸下最后一丝防备，少年惊叹着东部凡人在深夜还敢在海边溜达，还夸叹帝夋修为真好，那么大一只海妖斗法还不落下风云云……
　　“聊了许多，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样吧，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叫帝夋，你叫什么？”帝夋一边问着，一边在沙滩边摸索着，拾到一只手感完整的海螺递给他，“送你，谢谢你从海妖手下救了我的命！”
　　少年结果海螺，捧在手心里很仔细的看着，像得到了一件珍宝一般。
　　“我叫敖广。”
　　帝夋一愣:“原来阁下就是东海龙君。”

作者有话说

　　继续番外，帝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