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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羲和篇 ...

  •   羲和留下了一纸书信去东海了。她想如果不是有事,帝夋应该不会寻她。事实上帝夋的确没去寻,那封信还是侍从告诉他“娘娘说要去云游几日”,他才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羲和没有驾车,她落到东荒夷州的时候,下界已经过了好几月。东海的浪花一层一层打在她云裳织成的衣摆又呼呼的退去,静寂的只听到无边的海浪与风声。

      很久以前她曾路过东海,那时她还是东极之海隐世寡居的日辉神女,龙族还是叱咤风云的百鳞之长,东海之上具是清啸天地的呼啸龙吟,百丈之外都能听到,袅袅不绝。后来突然一阵子,龙吟如狂风卷地般式微了;再后来,东海就像今日一般沉寂、寂静了下来,天地间再无盛世龙吟,无人过时东海仿佛就成了一片死海。

      那时她以为好战的龙族也开始修性避世,所以大婚时恍惚听过见过的一次天地云端龙吟,才会问出那些话。

      龙族还是会在东海,在那些天宫的风月秘辛中缄默其口。

      羲和一步步踏入东海,在海水没顶中沉入东海的深处。天宫传闻东海龙宫琉璃作瓦、晶珠作墙富丽堂皇,而入目越是深海越是昏暗。没有引路的珠灯,也没有视物的晶珠,四周幽幽的绿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眸,看的她有些不自在。羲和只得用日辉制成的金光铺在前路才能勉强看清——那幽幽的绿光的确是眼,龙族的眼。一条条巨龙缠在一根根巨大的海岩上,浑身锁着铁链。用眼神无声的望着她。

      羲和吃了一惊。她还感受到了帝夋的气息——当年龙族叛乱时帝夋抽骨化成的铁链的气息。在更深处的海里。

      她不再停留,身体向下猛的一扎,穿过无数的巨龙海岩,停在了最深处。

      眼前的海岩就是定海神针,仿佛拔地而起,底端扎在了当年帝夋降下天鼎炉火所化的深海炼狱中。密杂繁复的铁链透着帝夋的气息,锁着四海盛名的龙族之王——敖广。

      羲和还是震惊的,她微微睁大了眼眸。

      世传龙族虽然叛乱,好歹是有和天帝共同征伐天下的情义,功过相抵了事。她最终,看到龙族在这万丈深海,过着阶下之囚一样。

      她是隐世的神女,世间功过她无权置喙。她也不是为了这些来的。

      敖广慢慢睁开眼,沉默的望着这位天庭来的女子。他在他们大婚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羲和没有见过他的人身,世人也永远不会知道曾经人身的龙王其实与东极之海的羲和,有着一张近乎神似的面容。

      “天后娘娘入我东海龙宫,有何事吗?”敖广空寂的声音缓慢、沉闷的传在深海中,像一朵开在深海的寂寞水花,孤单又空灵。

      羲和莞尔一笑,“前些日子陛下路过东海,腰间不甚丢失了一只海螺,我来替他寻寻。”

      敖广听完,重重的闭上眼。他巨大的身躯即使有些发抖,羲和也不会注意到:“我东海海岸惯有这些小物件,娘娘不妨去那里寻找吧。深海空落,底下只有叛乱妖族,是没有娘娘要找的东西。”

      “我听天宫的旧人说,很多年前,龙王也曾有一只一样的海螺。”羲和又是一笑,却没有一丝一毫嘲讽的意思,就像多日不见的朋友重新见面一般,只是随和的、坦然的。她看着敖广的眼睛慢慢道,“龙王大约对我有些芥蒂,也是应该的。我与龙王未曾有过交识,听到的许多事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得,就算是陛下与龙王的一些陈年往事也是一些支零破碎的逸闻,想来算不得真。只有一件昔日与我有关。”

      羲和道:“当年我初孕,日辉之体孕子灼热,陛下说东海有玄晶冰体能缓我孕育之苦,替我来东海求药,事后就是天庭与龙族的大战……我想,这其中,可能与我有些关系。”

      沉默的过了许久,敖广才回过头,声色寡淡道:“你可知帝夋求的玄晶冰体是用何物炼成?”

      “是用我龙族未成龙蛋的腹中龙卵。”

      “是用我的后嗣炼成的。”

      羲和诧异道:“什么?!”

      敖广道:“当年帝夋为娘娘来我东海,让我用自己的孩儿去救你的孩子。”

      已为人母的羲和听闻,只觉得无法接受。若是帝夋真是这样,简直是失了人性!

      敖广沉沉道:“稚子何辜,当年我的确叛了。”

      羲和失了笑容,脸色都凝重了些:“当年,我虽然并不知晓,可因我而起之事,我也该向龙王道歉。”

      “不必了,我当年叛了就不会后悔。”

      “可是,龙王妃因此丧命,龙王同样还是失了孩子,龙族如今的处境……”敖广打断道:“是我龙族咎由自取。”

      敖广今日才知帝夋当初连这种事都舍不得让羲和知道,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往事重提,他还是做不到全然的释然。只是再没有当初那股子勃然而怒的冲劲了,他会考量的更多、更长远。

      敖广将话题引回来:“娘娘今日来,除了海螺还提起陈年往事,恕我多言,娘娘如今风光正好,何必惦记帝夋和我龙族的这些过去,无端会引祸上身。再何况……”他将龙首凑近羲和,瞳孔盯着她的腹部猛的锁紧着。错不了,这样的气息,是帝夋的。“娘娘腹中又有双生。”

      羲和下界月余就发现了,此时被敖广突然提起,除了有些微微的惊异,眼神却柔和了下来。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轻轻抚摸着。

      羲和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天之骄子。

      而他的孩子却要和他一样在这东海深渊不见天日。敖广环过羲和,顺着叮当作响的铁链和定海神针向上寻到那片最硬的鳞甲贴着。

      敖广心中仍有悲愤与沉痛。

      “长子出世许久,腹中又有新生,龙族如今之日总归是因我羲和当初之事。我愿为龙族在陛下面前求些好过,也为腹中孩子修份福德。”

      “不是说了么,娘娘为我龙族牟取这些,是会引祸上身的。帝夋对我们龙族忌惮太深!”敖广俯下绕着她、环着她。帝夋的元后,东极之海的公主有些他曾经天真烂漫的好心思,敖广看着她的面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么一个宁愿相信美好的女人。帝夋娶到了她、得到了她,同样也没有好好珍惜着她。敖广巨大的眼眸闪着隐秘的光,将羲和整个照着,“我奉劝娘娘一句,从前娘娘不知道的事,以后也永远别知道!”

      “为何?难道龙王愿意阖族困守在这?”

      “我龙族翻身需要一个契机,师出无名等同无用之功,还会跌的更狠、摔得更深……”羲和看着敖广巨大的眼,龙王的眼神是那样的幽深,仿佛有一个漩涡要将她吸进去。龙王所有的往事都化作眼中淋漓闪耀的碎星,敖广的声音幽幽的说,“毕竟我比娘娘,更了解帝夋……”

      ……

      帝夋除了去她的内宫,更多时候是喜欢待在自己的宫殿里。除却议事,他就将自己锁在了浩浩大大的殿内,仿佛把自己的心事与秘密都羞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视。羲和推开高门,纱幔随风而开,帝夋就坐在层层帷幔后的书桌前,提着一只墨笔在纸上,已经晕开了一滩干了的墨迹。

      帝夋听闻声响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羲和微微隆起的腹部。羲和一向都对他有一副随和温婉的笑容,此刻迎面走来的他得妻子,虽然笑着,却失了一份往日的平和。

      羲和走到他面前,很平淡,很随和。她还斟了一杯茶递给帝夋。帝夋搁下笔,伸手取过茶盏,抿都没抿就搁在桌上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半柱香前。”

      “是么。”

      两下无话。

      熏香袅袅的升着。

      帝夋拿过一旁一幅画,是一副没有画完的海上升月图。他提笔蘸蘸砚中的墨,有些干,饱不满一毫笔锋。

      于是便弃了墨笔,干干的看着,就像能看出浪花来一样。

      羲和走到桌边,将那盏没有动过的茶水倒了些许到砚台,取来墨锭细细磨着。

      门扉未关,风从四周漏了进来,鼓起满殿的纱幔。将她的衣摆也微微扬起,翻成一朵似要脱离枝蔓乘风而去的花。

      等淡水研成浓墨,羲和才放下墨锭,她将风吹起的鬓边长发挽到耳后,抬起明亮的眼眸望着帝夋。这副模样与很久以前的敖广很是神似,帝夋露露朱笔,才画了两爱又再次停下。“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帝夋也回望住她,开口道。

      羲和微微张口缓出一口气,道,“是。前些日子下界巡游时,听了一些戏文话本,都是些人间夫妻的情爱深浓。戏文中听的最多的也就是一颗真心托付,携手白头。”羲和凝视着帝夋的双眼,有些释然又有些期盼道:“臣妾与陛下成婚许久,至今也未曾听过这些好听的说辞。今日也想问问,那么多年了,陛下可是真心,喜欢过羲和?”

      ——“当年帝夋问过我,是否待他真心。”

      ——“你是如何说的?”

      帝夋微微挑眉,神情有些诧异。他也只是在一瞬间想了想,就把话引开了:“既然成婚那么久了,就别问了。”他甚至连敷衍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用一条金链将我锁在内殿很久……就是再好的真心,也会被一次又一次耗磨光的……”

      羲和将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来之前也有想过陛下或许会哄哄羲和,毕竟那么多年的夫妻,总想陛下对我还是有些情分的。你我之间,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倒也相敬如宾。只是如今念想多了反而成了罪过。我听过一段戏文,女子求‘一心人\'而不得,也是两两和离。”

      帝夋听出了话中的意思,蹙眉道:“元后失言了。”

      “陛下知道羲和一直想求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也希望过有那么一个人,笑因我起,悲我可慰,朝暮相见,岁余同舟。”

      帝夋手中的墨笔“啪嗒”一声落在画纸上,将夜色染上了漆黑的浓墨。帝夋脑中仿佛惊了一道雷,劈开陈年累旧的时光,牵扯出年少时烂漫的岁月。

      他与年轻的龙王仰躺在东海边柔软的沙地上看星星,他们聊着天上地下的事,聊着不合时宜的话,帝夋说要求娶东海的龙族公主,要求娶一位像敖广一样美的龙族;帝夋问敖广想娶一位怎样的龙王妃呢?

      敖广是怎么说的?

      当初敖广是怎么说的?!

      ……“既然是要做夫妻的,我希望日后能与他那个人能同悲同喜,朝夕相见,余生共度……”

      帝夋听完羲和的话,震惊之余,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惶恐。只听羲和又接着说道:“那么多年了,羲和才知道自己并非是陛下钟爱的人……好在也不算晚。待我生下这个孩子,陛下与我,还是别做夫妻了吧。”

      羲和对他行了一礼,像一只展翅的凤凰一般离开了。从进来到离去,都没有露出过一分委屈追悔的模样,空旷的大殿只有他帝夋孤独的身影嵌在宽大的座椅中。

      他不住的回想起羲和说那番话的样子。

      他不住的回想起了年少的敖广。

      最后两人神似的模样交汇在了一起,呈现出来的是大婚前,他一条细金链将年轻的敖广锁在宫殿内阁床头的样子。唇口艳红,星目湿染,浑身透着情欲的虚汗,他缠着敖广、腻着敖广、咬着敖广,问他对自己是否有过真心的模样……

      ……

      羲和回到自己的屋内,她坐在镜前解开发髻打理着,突然把手摸上了镜中女人的脸。那张美丽的脸上落下了两行泪水,打湿了胸口的衣襟。

      原来还是有些委屈的。

      羲和张开嘴喝出几口气想缓解下情绪,最终还是捂着嘴颤巍巍的低声哭了出来。

      她突然不恨敖广,也不恨帝夋了。

      她只是有些恨自己。

      羲和这次的怀象并不是很好,因怀子时情绪有些浮动她早早就产下了五个男孩与一个女婴。耗损元神护下的孩子并不是那么健康。羲和再一次回到天台山,却见草果缺失了日辉照料再难长成。不仅是东极之海,四海群山都因日辉减弱而恹恹生机。

      她拖着还未恢复的身体返回天庭,想了许久还是令侍从领来她的孩子,温声嘱咐道:“你们的父君,一辈子都在权利的欲念中消磨沉沦,得到了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至尊,也失去了一颗本该拥有的真心。娘亲不希望你们也变成那样。要记住无论是谁,只要是自己真心相交,都不可以轻易背弃。”

      稚子年少,只有长子似懂非懂的应承了。

      “好孩子。”羲和亲吻着孩子,“娘亲要离开一阵子,要好好听你们父君的话。知道吗?”

      “娘亲要去哪里?几时回来?”

      羲和又亲吻过每一个孩子,再没有说话。

      日辉不稳,她作为日辉所化的神女,自然则无旁骛。

      她穿上金日徽甲,对着镜子描出自己美好的样子,梳妆稳妥后再次推开了帝夋高大的宫门。

      “你要去了吗?”

      “是。”

      “你这一去,也与和离无意,还是执意吗?”

      “是。”羲和微笑道,“既然说过要等一个朝暮相见、岁余同舟之人,羲和就想等一等。或许真会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了羲和而来。”

      说罢,东极云端,凤皇牵着金车呼啸而来,稳稳的停落在宫殿外。羲和扶着车栏一步步踏上,离去之时猛然回眸:“帝夋!别再做让自己悔恨的事了!”

      完。

      ————————————————

      忍不住写完还要来废个话,真的,羲和这篇番外写的我灰常内伤。一个两个都很助攻了。我想创造的羲和也只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虽然可能塑造失败了,大致是这样的!!!)将就看吧,反正我也只是为了完整下我地笼的脑洞……

      凌晨两点,写完了。

      希望生活中婚姻不如意的小姐姐们都能像羲和美女一样敢爱敢恨一些!日子过的快乐最重要!婚姻不需要勉为其难!

      另外就是,有大大看的话,想问下,你们是想看年轻的地笼美好呢还是想看挫骨扬灰的美好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羲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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